他依舊同往常無異。


    我不知他這是在問我為何私出禁閉,還是在問我如何找到這裏的?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忽而很想大笑出聲,我沒有想到,我竟當真到了用那個方法的地步。


    於是我說:“師父,我來這裏找你,其實是有件事想同你說的。”


    我決心撒一個謊,一個在未來很長時間都不會有人能拆穿我的謊言。


    我挽著師父的手,低頭麵露羞怯。


    我將垂落的幾縷發絲捋到而後,兩靨泛起的紅暈恰到好處。


    我望向芙靈的眼底卻泛起了隱秘的惡意。


    我用帶了一點欣喜又有一點害羞的語氣輕輕說:“我懷孕了。”


    四周頓時一靜。


    這一下,師父那從來淡然的眉眼不由得一怔。


    而芙靈……


    我親眼見她在那一刻麵色慘白。


    她在下一刻便看向了師父,似乎期望師父能反駁我。


    但師父自然不會反駁我,他好一會兒都在看著我的小腹。


    這樣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芙靈大概難以相信,竟真有人將那端坐神台的仙人拉下了雲端。


    良久,師父才問我:“多久了?”


    “唔,一兩個月吧?”


    芙靈麵上神色變了幾變,她蒼白著臉看著我,她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要同我說些什麽,最終卻隻是囁嚅下嘴唇,萬分蒼白地說了一句:“怎麽會……”


    那一刻,我終於在她眼中看到了恨。


    她恨我。


    她怎麽就不明白,我得不到她也別想得到。


    而我得到的,她也永遠不會得到。


    第06章


    我師父本道心堅定,不染凡塵。


    他地位尊貴,亦無人敢褻瀆分毫。


    他第一次破禁是因為我,那是成婚前的事了,也並非什麽愉快的記憶。


    那時,我二人仍是世間最和睦的一對師徒。


    我雖已經對他暗生情愫,但卻從未想過跨出那一步。


    在我心中,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一點牽絆。他先是師父,是親人,而後才是其他。


    我從未想過要因一點私欲便毀了我和他之間幹幹淨淨的情份。


    我師父為修萬劫不化之金身,守著清規戒律數十年如一日,他從來一絲不苟,律己甚嚴。


    人間情愛於他實是劫難。


    我知道,五相之術他四相已成,隻差最後的金色身相,待他金身大成的一日,他便能得證大道,飛升上界。


    或許我對旁人從來卑鄙,但是對他,我總是希望將世間一切美好的事都放在他麵前,獻給他。


    我又怎會害他。


    那次,實是一場意外。


    彼時恰逢朔月,又有二星連珠異相,正是魔氣湧動,妖異怪誕頻發的時候。


    我曾在拜入仙門時,照過仙山門前的探妖鏡,但那都未曾照出我的妖魔本體。


    隻獨在那一日,因天時不佳,我體內魔氣這才悄然泄露出了一縷。


    我本在外麵聽令守著師父閉關的洞府,但無意間聽到師父閉關的洞府內有香爐被打翻的聲響,聞得此聲我唯恐有意外發生。


    當下我未能忍住便闖進了師父閉關的洞府。


    於是,異相頓生。


    當我體內魔氣感受到神仙靈氣的一瞬間,魔氣暴漲衝破了塵封的印記。


    我師父閉關時之所以要嚴守洞府,便是因他聖體仙魄,靈氣精純,常有妖魔覬覦。


    那一刻我隻覺眼前一黑,整個人宛如被迎頭錘了一棒子。


    黑暗中,我感受到了體內無盡上湧的力量,那恰是我一直苦苦追求的東西,我被深深引誘。


    而在現實中,被魔氣控製的我失去理智,妖魔天性讓我急切地想要毀掉撕碎麵前的一切,但對著麵前的師父,便是僅存的本能也知道這當是十分珍貴的東西。


    即使失去了理智,我也下意識覺得這樣的寶物當小心翼翼對待。


    體內澎湃的占有欲和毀滅欲交織翻湧叫我萬分痛苦,妖魔天性讓我想毀滅卻又想深刻占有。


    於是索性,我將人壓在了榻上。


    我深深地占有了他,神魂交融。


    占有欲和欲滅欲被同時滿足。


    那一覺,我睡得甜美。


    我在夢中擁有了至高無上的力量,還得到了一件我夢寐以求的寶貝。


    它比月亮更純澈,萬斛珍珠不及它光輝燦爛,美玉溫瑩卻不及它潔白無暇。


    從前,我隻敢遠看,卻小心翼翼不敢觸碰,唯恐弄髒了分毫。


    但這次,我卻不管不顧將掛在天邊月亮摘了下來,也不在意它是否情願,我偏要在那上麵按下幾個屬於自己的手印。


    這月亮隻能是我的。我心底這樣肯定地對自己說。


    這一夢,我隻覺快活。


    但夢醒過後,我卻如遭雷擊。


    此事過後,師父一時心境傾滅,他修成過半的金身被毀,金色身相再難修成。


    原本他距飛升不過一步之遙,如今他卻修為大跌,甚至很可能再也無法得證大道、渡劫飛升。


    我師門訓言說——不要憐憫妖魔。


    妖魔生性殘忍,天生為惡,便是如今凡間流傳了許多浪漫故事的青鸞,曾經也是以人為食的。


    我後來常會想,若我師父當日戳穿了我的謊言,不動那一絲惻隱之心,或許他也不會遭此一劫。


    這都是我的錯。


    那是我頭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悔意。


    我背負著荊條跪在了師父門前,我祈求師父的原諒,我請他將我放逐到最荒蕪的黃沙荒漠之中,那是用來懲罰罪大惡極的凶犯的地方,我願受此百年行役之苦。


    我內心深處其實仍是茫然,我失去了當日被魔氣控製後的記憶,我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麽,隻有些零碎的記憶在提醒我確實犯下大錯。


    我惶恐不已,又忐忑難安。


    仿若回到了我最初尋到仙門的時候。


    那時眼前的一切都新奇又陌生,我卻並不十分開懷,因我不知這一切能否能屬於我。


    我始終漂泊。


    唯有在拜入師父門下之後我才覺得自己仿佛尋到了歸處。


    因此,我一度覺得師父和師門是我的全部。


    我師父聽聞我如此言語後,略顯蒼白的臉上卻並無什麽憤怒之色。


    他垂眸看著恭敬跪在台階上的我,眸色沉沉,那時候我卻看不懂他眼中的複雜。


    他沒有斥責我,也沒有將我驅逐到黃沙荒漠之中。


    他什麽也沒有做。


    他隻命我在昆侖池內靜思三月。


    此地能祛除心神濁念,靜心驅魔,隻有十分優秀的弟子才能來此淬煉心境。


    而我的境界從未到需要來此淬煉的地步。


    雖然淬煉途中必然有些疼痛,三月也實在漫長,但這等懲罰於我也幾乎約等於無。


    我每日無事可做,便一朵朵去數山穀上開著的金色小花,這種小花幾乎生滿了整個山穀,將小小的池水圍了起來。我不知是什麽,但瞧著很漂亮。


    三月後我被放出來。


    師父問我:“身體可有不適?”


    我以為師父是在關心我,我頗為感動之餘又有些複雜,師父竟如此輕易就原諒了我麽?


    “沒有!師父,我挺好的。”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裏有種金色的小花開的很漂亮,我還為您編了一個手環。”


    那些小花竟還頗為金貴。


    為此,我將自己最喜歡的一塊玉佩抵給了門口的看守人才換得了一小束。


    我師父看了我很久都沒有說話。


    他沉默了半晌,然後讓我替他將手環戴上。


    我欣喜地覺得他是已經原諒了我。


    我當即拿著花環上前,他卻又在我靠近他的最後一刻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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