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姝:“那也不行。”


    眼?見綺雲要張口,聞姝更是堵嘴,“綺雲你就更別?說了,你身上才?幾個錢,都留著。”


    綺雲一噎,這?倒是,她身上的銀錢要是尋常過日子,還能過上幾年,可是修葺宅子,那就是杯水車薪。


    聞姝說:“銀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和太子殿下為國庫填補過多少次虧空了,總也不能事事都攬在自?己身上。”衛如黛在王府住了,才?曉得王府平常的膳食那樣簡單,衛家的飯食都要好上不少,這?兩人是當真為國為民憂慮,擔得起百姓的尊敬。


    “不礙事,銀錢生帶不來死帶不去,能有點用處也好,我也不缺銀子花銷,每個月都有朝廷俸祿,每年還有食邑。”上次受封太子妃時,皇上還賞了不少好東西?,聞姝打小過的就是尋常日子,哪怕做了太子妃,也花不了多少銀子。


    她亦怕將來自?己和四?哥若有不測,這?些銀錢留著做什麽?給順安帝嗎?那還不如散給需要的人。


    聞姝有時候也倔,決定了的事不肯回頭,如黛與綺雲拿她都沒?辦法,隻能暫時先這?樣,往後再想?想?別?的法子。


    選定了宅院還隻是第一步,要做學堂就得拆了大半重建,聞姝畫圖紙就畫了好幾日,總是忙到深夜,困倦到一沾床就著,早上起來又接著忙,這?樣也就沒?有心思來惦記沈翊了。


    可這?樣的忙碌,很是傷人心神,沈翊離家半月多,她就瘦了一圈,可把?月露竹夏幾個丫頭急壞了,恨不得代替聞姝多吃點。


    別?說聞姝瘦了,就是踏雪也瘦了,自?從蘭嬤嬤走後,它?便食欲不振,連清蒸魚也吃不了幾口,萏湖裏的魚兒也不抓了,總往蘭嬤嬤院子裏鑽,聞姝每每瞧見,眼?眶便發?酸。


    聞姝難得一次早睡,是在收到沈翊第一封家書的時候。


    傍晚羅管家收到信,忙不迭跑著送來給聞姝,她瞧見卻沒?有第一時間拆開,而是盡快忙完一切,沐浴後上了床榻,放下帳子,在小小的一片天地裏,拆開了沈翊寄來的家書。


    信封傾斜,裏邊骨碌碌滾出來一顆紅色、猶如珠玉的東西?掉在被褥上,她低頭去尋,雙指撚起,像是一顆熟透了的櫻桃,但比櫻桃要小些,腹部還有一點黑色。


    聞姝沒?見過,一麵打量,一麵展開信封,掃見信箋上熟悉的字跡,嘴角倏然揚起一抹笑。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1


    第101章 生死


    這?是一顆紅豆, 也叫相?思子。


    聞姝將其放在掌心把玩,古往今來,有太多詩人?將它寫入刻骨的?思念中, 聞姝隨口便能說出好幾?句, 卻是第一次見?它的?真麵目。


    整體嫣紅如珠玉,一點烏黑, 像是念想從腹中剖出。


    三張信紙,寫了從沈翊離京後到邊境的?一些事, 密密麻麻都?是沈翊的?思念。


    聞姝迅速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細致的?看第二遍、第三遍。


    閉上眼,好似能看見?沈翊所寫的?山川河流,鳥語花香。


    她將信紙放在一邊, 趴在床上仔細打量這?顆紅豆,這?東西在南方常見?,在北方難覓蹤跡。


    一顆紅豆而已, 卻叫聞姝心裏頭暖融融, 如紅豆一般炙熱, 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沈翊離京快一個月了, 他們認識後,少有分開這?麽久的?, 成親後更?是沒?有。


    聞姝轉過身,舒展身體躺在床榻上,手心靜靜地攥著那枚紅豆, 陡然間, 紅豆好似有了脈搏,從掌心傳遞進她的?四肢百骸。


    那上麵有睽違已久的?熟悉的?氣息, 溫熱的?,猶如沈翊將她擁入懷中。


    從前聞姝以為自己足夠堅強,本就是在侯府艱難長大的?,知道這?世間靠誰都?不?如靠自己,隻?有自己才是最堅實的?依靠。


    但沈翊走了,她卻發覺自己對四哥的?依戀越來越深,入骨入髓,難以抑製。


    習慣這?個東西,當真是比癮還要難戒。


    “唉……”她低聲歎了口氣,隻?有帳子內的?自己能聽見?。


    此時此刻,真有種不?顧一切離京去找他的?急切。


    可無論是規矩還是難以言說的?秘密,都?束縛住了她的?手腳。


    聞姝翻了個身坐起來,又拿過沈翊的?家書仔細閱覽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的?看,生怕漏了哪個字眼。


    看了好幾?遍,聞姝把信裝了回去,轉身下了床榻,拿著信封擱在桌上,隨後找了個荷包,把紅豆裝了進去。


    巴掌大的?荷包,隻?裝了一顆手指大小的?紅豆,空曠而孤獨,但聞姝將它壓在枕頭下入眠,便是相?互依偎。


    定都?的?盛夏,轟轟烈烈地來了。


    聞姝難得一夜安眠,次日醒來神清氣爽,早膳也顧不?上吃,先給沈翊回了封家書,省去一切思念,隻?說自己過的?如何舒心,在家一切安心,讓沈翊放心。


    清晨寫好的?信,但到了傍晚聞姝才送出去,隻?因她摘了一朵蘭花,用鎮紙壓了,猶如書簽一般,擱進了信中。


    “尋得幽蘭報知己,一枝聊贈夢瀟湘。”1


    沈翊的?這?封家書好似是給聞姝“續命”用的?,收到家書之後的?幾?日,她心情格外愉悅,吃的?也比先前多一些。


    這?讓一日三餐盯著聞姝飲食的?月露竹夏等人?鬆了口氣,能多吃一口都?是好的?,眼瞅著聞姝一日瘦過一日,哪能不?急呀。


    進入六月,定都?陡然從氣溫適宜邁入了酷暑,尤其是晌午的?日光,毒辣的?很,一連幾?日沒?有下雨,地麵上的?青石板都?是滾燙的?。


    今日初一,聞姝來寒山寺上香。


    沈翊離京後,初一十五她都?來上香,見?佛就拜,隻?求一個平安。


    當人?最無奈的?時候,就會將一些希望寄托在神明的?身上。


    聞姝雙手合十,跪在蒲團上,仰頭望著菩薩,忽然就理解了靈蘭族人?對神女的?期待,走到絕境的?時候,是需要一種無形的?力量作?為依托。


    初一的?香客太多,半上午的?時候,就已是摩肩接踵,人?滿為患,聞姝不?想現在下山,就派人?去詢問了智圓大師是否有空,想請他講一段經文。


    小沙彌來請她:“師父有請女施主移步禪房。”


    “有勞。”聞姝便跟著小沙彌去了,星霜淩茂一左一右跟在身後。


    聞姝來寒山寺還算勤快,但沒?見?過幾?次智圓大師,可一見?麵,智圓大師卻道:“阿彌陀佛,貧僧見?過太子妃。”


    聞姝頷首:“大師多禮 ,許久不?見?,大師容貌絲毫未變。”


    智圓大師:“貧僧遠離俗塵,無所憂慮,歲月便難侵擾,施主請坐。”


    聞姝在智圓大師對麵的?蒲團上跪坐下來,小沙彌上了一盞茶,清香撲鼻,似林中鬆香,令人?凝神靜氣。


    “此次來打擾,是想問問大師對邊境戰事的?看法。”聞姝也是沒?了法子,來這?“求仙問道”。


    智圓大師手上掛著一串菩提子念珠,不?動?聲色的?一顆撚過一顆,“貧僧遠離紅塵俗世,朝堂之事,不?便多言。”


    聞姝莞爾,“既如此,妾身也不?多問,隻?是想為太子殿下求個平安,可否勞煩大師?”


    即便智圓大師從不離開寒山寺,看似隱居山中,聞姝卻不?信他不?知道外界之事。


    智圓大師:“貧僧聽聞施主早已在寺中燃著長明燈,我佛慈悲,佛祖自會護佑太子殿下。”


    聞姝先前是來點過三盞長明燈,隻?是其中一盞已經熄滅,蘭嬤嬤走了。


    因而她聽到這話是有些失望的?,但也明白,這?種虛無縹緲的?事,說的?多了,她也未必信,本就是為了求個心安罷了。


    她也就不?強求了,便讓智圓大師為她講一段經文,自沈翊離京,她這?顆心就變得浮躁,在空中飄飄蕩蕩,落不?到實處。


    智圓大師不?愧是大師,經文講完,聞姝心裏安定了不?少,走前便給寺中捐了不少香油錢。


    隔著萬水千山,也隻?能通過拜佛念經來祈求安康。


    六月原本是個喜慶的?月份,尤其是六月十六,去年今日,兩人?成親,正好一年了。


    要是沈翊在京,兩人?定是要好好熱鬧一番,沈翊不?在,這?個頗有紀念意義的?日子也變得索然無味起來,聞姝倒是多添了一份點心在祠堂,今日就這?般過去了。


    還在國喪期間,定都?城裏沉寂了不?少,聞姝帶著點心去了拜訪褚先生。


    褚先生還是住在那個小院,聞姝走進去,就想起了去歲才成親時,她和?沈翊來拜會先生,給先生送喜餅,眨眼間,一年過去了。


    褚先生容色不?改,這?一年多在自個的?院子裏頭日子過的?滋潤,聞姝到時,他還在炮製新茶。


    褚無續對著聞姝招了招手:“七丫頭來了,快來嚐嚐我做的?新茶。”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讓聞姝微微揚起唇角,“整個定都?,誰也沒?有先生過的?舒爽。”


    褚無續手裏捏著把羽扇,另一隻?手擺弄茶葉,“人?老了,就圖點自在,少管一點閑事,才能長生啊。”


    聞姝把食盒擱下,“這?是花茶呀?我正好帶了些點心,堪配先生的?茶。”


    “甚好,甚好。”褚無續孩子般的?笑了起來,招呼侍女來泡茶。


    兩人?在亭中坐下,聞姝對麵的?那叢竹林長的?更?茂盛了,“先生也不?怕有蛇。”


    褚無續隨口道:“定都?哪來的?蛇,人?都?住不?下了,哪裏有蛇的?位置。”


    聞姝知道他的?意思,皺了皺眉,“這?個月湧入定都?的?流民增多,城外又有些人?滿為患。”


    好似所有人?都?覺得天子所在之地就是最安全的?,戰火永遠不?會侵蝕定都?,有些從邊境逃離的?百姓,湧來了定都?,可定都?隻?有這?麽大,流民湧入,沒?地沒?宅子,也隻?能以乞討為生,聞姝的?善蘭堂也因此收留了一些人?,但本身就住不?下了,也沒?辦法全部收留。


    “邊境不?穩,狼煙不?斷,亂世動?蕩苦的?必是百姓。”褚無續喝了口茶,“太子親征,想來這?場動?蕩會早些結束。”


    聞姝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先生對他如此看重?”


    褚無續:“天下分久必合,百年割裂的?局麵,是時候收尾了。”


    聞姝的?手指摩挲著茶杯杯壁,沒?有這?份篤定,“先生,太難了。”


    聞姝甚至不?敢去想大周會勝,因為還有一個順安帝,這?是一個隱患,若是不?能上下一心,內外團結,這?場仗難打啊。


    “關?心則亂,你得相?信他。”褚無續沉靜的?目光望著她。


    聞姝點點頭,“嗯,我相?信。”


    現下除了相?信,也沒?別的?路可選。


    拜訪過褚先生後,隔天聞姝又帶著踏雪去了拜會長公主,身為義女上門,卻也代表著她太子妃的?身份。


    正在國喪期間,很多來往慶祝不?大合適,因此沈翊被?立為太子,來府中恭賀的?人?都?格外低調,隻?等國喪一過,這?定都?怕是喜宴不?斷,屆時聞姝又得忙了。


    沈翊不?在定都?,她也不?能過分安靜,要不?然別人?怕是忘了大周已有儲君,該走動?的?她要走動?,該安撫的?她要安撫,盡力擔起太子妃之責,免除沈翊的?後顧之憂。


    *


    “快打熱水來。”


    “鄭大夫,快來給太子殿下包紮一下。”


    “殿下小心些。”


    沈翊才從戰場上下來,滿身銀色甲胄在日光下泛著冷,右上臂被?劍尖劃開一道口子,細微的?血珠滲了出來,將衣裳染成深色。


    一見?沈翊受了傷,眾人?慌亂異常,營地裏跑動?的?將士揚起一陣塵土,倒是沈翊不?緊不?慢,“不?礙事,不?必興師動?眾,隻?是小傷。”


    回到沈翊在營地的?帳篷,淩盛幫忙脫下甲胄,“主子,您這?傷幸好沒?毒。”


    沈翊低頭瞥了眼,“堂堂攝政王,與?我這?個小輩過招,哪裏用得上毒。”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嬌姝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甜糯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甜糯並收藏嬌姝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