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慈和宮,聞姝舒了口氣,抱怨道:“今日太後這是吃爆竹了?往常不是一直裝著對誰都很慈愛的樣子嗎?”


    第?一次見太後,聞姝還真當太後和魏皇後不一樣呢,看來也?不過是因為老薑更善於偽裝罷了。


    沈翊眉心還是蹙著的,他捏了捏聞姝的手,嗓音低沉:“抱歉,讓你受委屈了。”


    聞姝笑了笑,抬手舒展了他擰緊的眉,“這怎麽能怪你,再?說?算什?麽委屈,你沒瞧見我?刺她們呢,我?看她們委屈也?不小。”


    羞辱,那得是被羞辱的人覺得是羞辱才行,如?今聞姝早不覺得自己是“庶女”有什?麽值得自卑的,她若不是庶女,還遇不到四哥呢。


    “滿天下誰不羨慕我?嫁給了你,”聞姝左右瞧著無人,快速踮起腳尖在?沈翊薄唇親了下,“我?不在?意,沒多大事。”


    沈翊伸手摟著聞姝的後背拍了拍,安撫道:“你放心,我?會讓她們付出代價。”


    “魏家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日,太後想必也?看出來了,承恩公府即將崩塌,所以她一改從前避世?的樣子,怕是想撐起魏家的大梁。”


    從前魏太後對誰都和藹慈祥,像個萬事不管,頤養天年的老婦人,但如?今魏家遭受大難,她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魏家倒下去,她也?知道魏家是因為什?麽才到今日,故而針對燕王府,羞辱聞姝,不過是想羞辱沈翊罷了。


    “但已經晚了,”沈翊牽著聞姝的手往麟德殿去,“她不會如?願。”


    “有你在?,她當然不會如?願,所以你別?放在?心上,被說?幾句又少不了一塊肉。”聞姝撒嬌似的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滿眼笑意地寬慰沈翊。


    沈翊側眸,伸手捋了下她鬢角的碎發,心情好轉幾分,“嗯,走吧,咱們去等好戲開場。”


    魏太後活不了多久,沈翊本沒想添把火,可今日當著他的麵羞辱聞姝,既然魏家想作死,那就別?怪他下狠手,沈翊狹長的眼眸微眯,靜靜地望了一眼天邊的烏雲。


    魏家新喪,原本承恩公府是不能入宮參加太後壽宴,可偏偏太後又出自魏家,因而皇上特意欽點,讓承恩公世?子攜世?子夫人入宮為太後賀壽,總不能叫太後過壽時連娘家人都沒有,雖然太後已經把兩個娘家人弄進宮裏來了。


    可即便來了又能怎麽樣,魏家人哪笑得出來,母親死了,父親中風,現在?滿定都誰不把魏家當笑話說?,承恩公要是中風好不起來,魏家就是真要完了。


    因為太後的緣故,魏家的席位靠前,可承恩公世?子魏濤和世?子夫人萬氏卻沒有一點喜悅的感?覺,坐如?針氈,總覺得旁人一言一行都是在?對魏家指指點點。


    從前魏家席位旁多的是人巴結,今日卻如?秋風掃落葉,一個人都沒有,雖說?有魏濤不如?承恩公資曆的緣由在?,隻?是這樣難免叫人麵上掛不住。


    在?慈和宮,夫人女眷們捧著太後,看聞姝的笑話,可在?麟德殿,聞姝才進門,就湧上來一堆夫人向她問好,聞姝哪還有心思管方才的事,一一打了招呼,說?說?家常。


    成親這麽久,聞姝儼然已經適應了燕王妃這個身份,也?對定都城裏的權貴了如?指掌,這家新娶了兒?媳婦,那家添了個孫子,她都一一印在?腦海裏,因而聊天時無論和誰,都能說?得上兩句,不至於尷尬冷場。


    聞姝所籌辦的善蘭堂先?是收留流民女眷,後又為女孩開設私塾,讓普通女子也?能讀書習字,還收容被休棄被和離無處可去的婦人,處處為女子著想,同為女子,她們都格外?欣賞聞姝,還為善蘭堂捐助了不止一次善款。


    直到開席前,聞姝的嘴巴就沒停下來過,一直在?聊著,熱鬧得緊,不知道的還以為今日的主場是聞姝。


    眼看著時辰差不多了,沈翊才提醒了一句,眾人意猶未盡,三三兩兩散去。


    沈翊遞了溫熱的茶水給聞姝,“喝水潤潤喉,說?了半天話。”


    聞姝喝了兩口茶才笑道:“聽她們說?話挺有意思,能最快曉得定都發生的大小事,我?還打聽到不少消息。”


    “什?麽消息?”沈翊側耳靠近她。


    聞姝悄聲說?:“徐夫人想要徐大人續弦,娶她那個侄女,徐大人不肯。”


    自從衛如?黛和離,聞姝就再?沒打聽過徐家的消息,乍一聽旁人說?起,覺得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徐夫人本就不喜如?黛,既然和離了,讓徐音塵續弦,再?正常不過。


    徐、衛兩家鬧得這樣難看,定都權貴耳目靈便,多多少少曉得衛如?黛和燕王妃是閨中密友,而燕王妃又深得燕王寵愛,難免會叫人覺得燕王妃吹枕頭風,讓燕王不再?重用徐音塵。


    徐音塵如?今官位不高,又是續弦,在?衛家的例子在?前,衛大夫人早將徐夫人的為人宣揚的滿定都都曉得,哪裏還有高門望族敢在?這個時候和徐音塵結親呢。


    可徐夫人又盼著抱孫子,她那個侄女養在?府裏這麽久,深得徐夫人喜愛,多麽合心意的人選,親上加親,可徐夫人再?滿意,徐音塵不滿意有什?麽用,斷然拒絕,甚至想將那侄女送走。


    “徐夫人又被氣病了,今日都沒來。”聞姝沒瞧見徐夫人,從前她和徐夫人還有些?來往,可自從如?黛和離,徐夫人也?知道自己不受聞姝待見,再?沒往前湊。


    沈翊絲毫不意外?,手上把玩著精致的茶盞,“正則這些?日子辦差心不在?焉,被皇上訓誡了多次。”


    皇上倒不是因為和離之事針對徐音塵,而是徐音塵自從和離之後就不在?狀態,差事沒辦好,自然會被訓斥,可即便被訓斥了,徐音塵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好似這官當不當都不重要了。


    正是因為這樣,沈翊在?考慮是否還要繼續用徐音塵,他這樣的心態,很難放心將差事交給他。


    “唉,何苦呢。”聞姝搖了搖頭,“多美滿的一段姻緣,真不知道徐夫人在?折騰什?麽,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


    “有些?人便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撞得血肉模糊才能醒悟。”沈翊也?覺得有些?可惜,徐音塵為臣還是不錯的,原本有大好的前程,自身的才幹,加上衛家和他的提拔,將來封侯拜相未必不可,現下卻成了鏡花水月。


    聞姝剝了顆桂圓吃,“隻?希望徐夫人別?後悔就好。”


    到底是別?人家事,再?加上如?黛已經自由,聞姝說?了會便沒什?麽興趣,正好外?邊傳來太監高呼:“皇上駕到——”


    和往常一樣,順安帝和魏皇後一左一右扶著魏太後入殿,端得是一家子和睦慈愛。


    眾人跪地行禮,順安帝今日心情不錯,從語氣裏就聽得出來,“免禮,今日乃太後千秋,普天同慶,眾卿隨意些?便好。”


    “謝皇上!”聞姝和沈翊起身入了座,精神便緊繃起來,時刻懸著心,不知這場宴席上會發生什?麽。


    她往外?瞧了眼,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天邊的烏雲好似往麟德殿飄了過來。


    聞姝還沒回過神來,就聽見上首坐著的魏太後看著瑞王妃說?道:“此次瑞王妃為哀家操持壽宴辛苦了,坐到哀家身邊來。”


    滿殿的視線一會看向太後,一會看向瑞王妃,一會又看向聞姝。


    如?今皇上三個皇子,隻?有兩個成了家,就隻?有兩位王妃,魏太後如?此偏愛瑞王妃,那燕王妃豈不就落了下乘?


    難免有人想看聞姝的好戲,但聞姝麵不改色,沒什?麽好戲給人看。


    幸好不是叫她坐過去,要不然坐在?魏太後身邊,誰還吃得下。


    桌下沈翊悄悄地握住了聞姝的手,聞姝沒回頭看他,隻?是用指尖勾了勾他的掌心,她當真不介意,經曆了這麽多,這點小事算什?麽。


    今日魏太後著實和往日不同,十分捧著魏家,抬舉瑞王,讓瑞王妃坐在?身邊不算,還對瑞王和瑞王妃送的壽禮大加讚賞,要順安帝賞賜二人。


    順安帝也?沒違拗魏太後,笑著說?:“這兩個孩子能討母後歡心,是該賞,母後今日大喜,兒?臣自然得滿足母後的心願。”


    順安帝給魏太後麵子,魏太後還真是什?麽都敢說?,“哀家老了,能有什?麽心願,無非是盼著皇帝好,盼著大周好,皇帝年紀也?不小了,幾個皇子都成家立業,也?該立儲,江山後繼有人,也?利於前朝穩固,邊境戰事膠著,若是立下儲君,定能鼓舞邊境將士。”


    此話一出,驚得殿內突然靜了下來,連歌舞的聲音都停了,立儲可是頭等大事,魏太後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拿出來說??眾人都以為自個聽錯了。


    聞姝看了眼順安帝,他麵上的笑容逐漸消退,掃了一眼殿內諸人,卻沒說?話。


    尚弘作為皇上第?一心腹,收到順安帝的眼神示意,立馬站了起來:“皇上,太後,恕臣鬥膽,立儲乃前朝之事,後宮不得幹政。”


    魏太後看著尚弘:“國事亦是家事,立儲是天下大事,哀家身為太後,連過問都不行嗎?”


    尚弘跪了下去,不卑不亢道:“臣不敢,但臣以為,今日是太後千秋,談及此事不妥,不如?改日再?議。”


    “皇上,微臣以為,今日正是時候,太後千秋壽誕,普天同慶,若是能立下儲君,喜上加喜,必能讓大周江山更加穩固。”承恩公世?子起身說?道。


    不少魏家派開口支持,好似背水一戰,隱約有著“逼迫”順安帝立儲的意思。


    聞姝都沒想到魏家要鬧這麽一出,怪不得魏太後態度大變,這是打算明晃晃“逼宮”,要順安帝立瑞王為儲君嗎?


    “母後,立儲事關重大,此事還需謹慎,改日朕與百官商議後再?論,”順安帝不容拒絕地說?道:“繼續宴飲,歌舞莫停。”


    “皇帝……”魏太後轉頭去看順安帝,還想再?說?點什?麽。


    “母後,兒?臣敬您。”順安帝嘴角含笑,舉著金盞酒杯,隻?是眼裏的漠然藏也?藏不住。


    魏太後了解他,再?說?下去,順安帝就要翻臉了,沒奈何,魏太後隻?能咽下喉嚨裏的話,喝了順安帝敬的酒。


    魏太後的酒杯一空,便有伺候的宮婢提著酒壺斟滿。


    經此一事,麟德殿內局勢有些?微妙,聞姝和沈翊互看了一眼,不知要不要去給太後敬酒。


    不等沈翊決定,瑞王倒是很上道,他今日得了魏太後再?三抬舉,意氣風發,舉著酒杯去為太後賀壽,好話說?了一籮筐。


    魏太後頗為給麵子,飲盡杯中酒誇讚道:“瑞王才華出眾,賢德為民,又有孝心,有你為皇帝排憂解難,哀家也?就放心了。”


    這話就差說?——皇上應該立瑞王為儲。


    順安帝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瑞王好似沒瞧出來,欣喜道:“謝皇祖母謬讚,孫兒?愧不敢當。”


    魏太後笑著點點頭,“好孩子。”


    既然瑞王上前敬了酒,聞姝和沈翊正要起身,卻見魏太後身子驀地抽搐了一下,金盞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叮鈴當啷”滾下禦階,魏太後嘴角的笑意還沒收攏,卻突然口吐白沫,往後倒去。


    站在?順安帝身後的康德成見此大喊:“有刺客,護駕——”


    第082章 刀刃


    “劈啪——”一道銀紫色的驚雷從天而降, 仿佛在麟德殿頭頂炸開,醞釀了一整個?上午的瓢潑大雨驟然而落,雨滴打在屋簷上, 猶如劈裏?啪啦的冰雹, 來得急促且駭人。


    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大雨一樣,叫許多人無所適從, 紛紛站了起來,揚頭往上首看, 殿內混亂難當,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太後娘娘危急,快傳太醫——”


    有太監跌跌撞撞衝入大雨中,飛奔向太醫院。


    “有刺客, 快來人護駕……”康德成又喊道,同時將自己的身軀護在順安帝身前,左右警惕, 仿佛看誰都像是刺客。


    原本守在殿外的禁衛蜂擁而入, 從左右兩側包抄站到順安帝身旁, 嚴陣以待, 同時控製全?場, 閃著?寒光的刀刃,使得在場諸位無人敢動彈。


    承恩公?世子和夫人想上前, 卻被禁衛盯著?,一顆心?高高的懸著?,太後可千萬不能出事啊!現下太後是魏家最大的倚仗了。


    沈翊握住聞姝的手, 將她護於自己懷中, 聞姝回眸看了他一眼,心?中安定?了不少, 即便有所準備,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簡單直接。


    抬頭再看,原本氣色就不算多好的魏太後,此刻麵色發青,嘴角全?是白沫,神誌不清,已然昏了過去。


    “母後,母後!”魏皇後是最急的,嚇得她什?麽都顧不上,跪在魏太後跟前,“母後,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順安帝湊了過來,急切道:“快將太後抬到後殿,太醫呢?速傳太醫!”


    宮婢嬤嬤連忙將太後抬進了後殿,太醫院的幾個?太醫冒雨而來,渾身濕透,來不及整理儀容,連禮都沒行呢,就被皇上派去後殿,“速速為太後診治!”


    太醫院院使神色凝重?地?把了魏太後的脈搏,又迅速查驗一番,臉色大駭,急忙出來跪地?回稟:“回皇上,太後娘娘這是中了鉤吻之毒!”


    “鉤吻?怎麽可能!”魏皇後眼前一黑,幾乎要?站不穩,被身後的崔嬤嬤扶住。


    “微臣不敢誇口,的確是鉤吻,鉤吻又稱斷腸草,常生於叢林密布的南邊楚國之地?,大周難尋此物。”院使的頭磕在地?上,說話的聲音帶著?顫,實在無法想象,太後好端端怎麽會中鉤吻。


    眾所周知?,鉤吻乃有名的劇毒之物,食用微量便可要?人性命,太後這一遭,凶多吉少!


    “還不快去為太後解毒,”順安帝怒道,“此乃太後壽宴,怎會混入鉤吻,康德成,速派人徹查!”


    “是!”康德成帶著?人去查。


    殿外的大雨仍舊下個?沒完,打著?傘也能淋成落湯雞。


    這場雨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皇上,定?是有人存心?想謀害母後,皇上一定?要?徹查到底。”魏皇後哭紅了眼,無法接受這變故,鉤吻之毒,怎麽會出現在皇宮呢?


    “將方才太後所食用之物通通交給太醫查驗,”順安帝頓了頓,“不,太醫將宴席上所有的飲食盡數查驗。”


    此話一出,不少人的臉色都白了,捂著?嘴唇作嘔狀,生怕自己也不知?不覺中被下了毒,誰能想到在禁衛重?重?的皇宮裏?,太後的千秋節壽宴上,居然會出現毒物!


    突發禍事,太醫院的太醫悉數趕來,就連今日休沐的太醫也匆匆入宮,開始一一查驗宴席上的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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