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榮把傘遞給了一旁的大漢,麵露一絲歉意。


    “正是有要事尋師叔相商,煩請師妹通稟一聲。”


    劉菁聞言稍露猶豫為難之色。


    趙榮聽力何等敏銳,縱然雨聲嘩啦啦響個不停,劉府內絲絲琴蕭和鳴的清幽之音照樣入他的耳。


    高山流水覓知音.


    難怪叫兩位壯漢守門,又讓女兒做二道門防。


    陽春白雪和者少,知音四海無幾人。


    這曲調,想必就是廣陵散了吧.


    趙榮想到嵇康為司馬昭所害,那嵇康臨死俱不傷感,唯歎惋:“袁孝尼嚐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


    妙啊,妙啊.


    趙榮心中連道:


    ‘三爺開音樂咖會,也帶帶榮啊。’


    曲知音身份尷尬,三爺哪怕在劉府玩音樂也需防這防那,實難盡興。


    所以,


    這會兒外人想見,憑關係過了外麵兩位大漢,到了劉菁這裏還是要止步。


    三爺:“音樂玩得不痛快,不想見人,勿擾,閉門,謝客!”


    但.凡事總有特例。


    劉菁心道:“爹爹叫我誰都不讓進,可這位大師兄.應是不能攔的。”


    她又朝趙榮飛去一眼。


    隻見少年微微瞑目,神態悠然,顯然是沉浸於“劉府深宅暗飛聲”。


    ‘早聞趙師兄深諳太古遺音,能欣賞爹爹的廣陵散倒不奇特’


    ‘可是.’


    劉菁提氣運轉鎮嶽訣,三爺與曲知音的靜室在府邸深處,周圍層層綠竹環繞,穿廊過巷,外間能聽到斷斷續續的曲調都算耳力過人的。


    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像趙榮那樣一邊聽曲,一邊用幾根手指在長劍劍鞘上拿捏有度地按下拍子。


    由此便知,


    ‘爹爹曾言趙師兄內力遒勁,向師兄他們也比不了,今日一見,果真不假。’


    ‘府中的第十四代弟子,確實沒比得上的。’


    ‘難怪爹爹與大師伯都對他青睞有加。’


    “師妹可有為難?”趙榮忽睜開眼,出聲打斷了遐思中的劉姑娘。


    “沒,”


    劉菁隻局促一下,又大方一笑:“大師兄請隨我一道入內,爹爹總念叨你,想來見你登門,今個奏的曲調都能歡快些。”


    不經意間,她已把稱呼改成了“大師兄”。


    趙榮自然察覺。


    行走江湖這麵子還得靠實力來掙啊。


    三爺頗有家資,不愧為衡陽巨富,外間會客廳加上滿是芳香花草的精致大院,連在一起比衡山派的雲霧殿一片加祖祠還要大。


    難怪金盆洗手時能容納那般多的武林賀客。


    一路雕梁畫棟、小橋汀泉,古樸雅致。


    琴簫聲越大,離高山流水越近。


    照麵的劉府弟子不斷招呼,看向趙榮的眼神多帶著好奇。


    米為義與向大年守在互相垂拱的竹園小徑入口,趙榮看到米為義的胳膊上纏著圈圈布帶,藥味發散出來。


    他在碼頭與魔教拚鬥後留下的傷還沒好全。


    “師兄,師父已在裏間等你。”米為義與向大年一起招呼,兩人樣貌端正,渾身有股正氣。


    趙榮舉手回禮,邁步竹園小徑,朝著雅室走。


    方才屋頂上有人用目光窺伺他。


    十四代弟子中除了功力有長進的馮巧雲之外,其他人都做不到這份斂氣功夫。


    三爺與曲知音研究音律,這人隻能是方千駒師叔。


    應該也是他提前通報的。


    雅室內琴簫隨處可見,各種曲譜也堆滿架子。


    不過,


    隻有三爺一人在,曲知音卻不見人。


    這位現在連非非都少見,此時更是避嫌。


    趙榮理解尊重,不會點破。


    “師侄,可是有急事?”劉三爺敏銳感覺到事情不簡單。


    否則趙榮不會如此匆忙來見他。


    “師叔,”趙榮照著劉三爺擺手方向坐下,“衡州府出了一件麻煩事,甚至關係本門生死存亡。”


    劉正風登時正色,“怎會如此?”


    趙榮對三爺又是另外一種態度,他禮數周到,詳細講明了嵩山派如何在安仁潑髒水,又說清此地日月教眾與黑木崖的內鬥關聯。


    再言白馬莊之危。


    拋開對音律的癡狂,劉正風當然會審時度勢。


    ‘白馬莊之危不解,衡陽永無寧日,我也要被牽連進來,沒時間鑽研音律了。’


    想到此節,劉正風神色一暗。


    既有對江湖之事的厭惡,又斬不斷這層聯係,還有偌大的家業要守,有門人弟子要照看。


    若他孤家寡人,閑雲野鶴,便沒這份煩惱。


    劉三爺忽然看向趙榮那年輕麵龐,


    “乖師侄,你似乎胸有成竹?”


    “師叔,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趙榮做歎息狀,“本派力量分散,全靠師父這一脈弟子,度過此關,實在.”


    “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沒了在烏鴉哥麵前的強勢樣,顯得有些無助。


    小小的身軀,撐著掌門一脈。


    如今


    宗門積弱,


    孤掌難鳴!


    衡山危機當前,他冒大雨登門,可見沒有其他辦法了。


    劉三爺與魯連榮不同,他不缺少‘傷春悲秋’的浪漫,可以剛毅果決,卻也是個感性之人。


    趙榮小小年紀,就擔此大任。


    作為師叔,竟在這裏撫琴弄簫,毫無作為。


    劉三爺罕見在琴房雅室生出一絲愧疚。


    當下再不想瞧見自己“未過門的徒兒”難受,登時金口一開:


    “乖師侄,勿慮!”


    “劉府上下自當出一份力,師叔門下弟子你盡可調遣,叫你方師叔也一道同去,共解白馬之危。”


    三爺大手一揮,將劉府內的大半力量交了出去。


    “多謝師叔!”


    趙榮心中驚喜,揣摩到師叔話語中的深層含義。


    三爺說門下弟子盡可調遣,同時沒作期限。


    若衡州府周邊一直有魔教。


    那劉府的大半力量,豈不就成了掌門親傳手下的常備勢力!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趙榮從嵩山派給予的危機中尋到一絲打破門派僵局的契機。


    三脈歸一,已大有苗頭!


    “弟子定不讓師叔失望,嵩山派也好、魔教也好,都不叫他們掃了師叔的研曲雅興。”


    誇讚三爺亦是振振有詞:


    “曲藝音律乃永恒之藝術,與我衡山心法也大有關聯,師叔在高山流水中尋求真諦,未嚐不能效仿前人,領悟本派最精要之學。”


    “哈哈哈!”


    劉正風瞧見趙榮的變臉速度,忽然發笑。


    不過,


    未過門的徒弟耍滑頭,他也是喜歡的。


    更何況,他覺得乖師侄的話沒錯!


    ……


    沒過多久,趙榮記下劉三爺點出的人手,都是值得信任、且武藝拿得出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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