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容閉了嘴,頓了半刻,竟破天荒地難得喊一聲,“張娘子。”


    張懸月渾身一顫!


    天曉得王道容這一聲張娘子喊得有多不容易!


    王羨麵團捏得脾氣,她在府裏嬌縱任性慣了,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就怕這個玉人一般的小郎君。若有朝一日能得這位小郎君認同她在這個府上便可算是萬事順心了。


    她一震,旋即一喜,忙不迭地抬眼,“噯”了一聲。


    打見到王群的第一眼起,慕朝遊就沒有避忌的意思。


    她有心在王群與張懸月麵前露臉表現,便難以兼顧菱花心中所想,盡量在二人說話時,在張懸月身邊垂眸躬身殷勤伺候。


    王群果然注意到了她的打扮與府裏諸婢子不同,“娘子身邊這位,似乎不是府裏的?”


    張懸月麵露喜色,一把將慕朝遊扯到自己身邊來,笑說,“這是我新收的婢子,叫阿酥,她酥酪做得極好。你爹便愛吃這個。”


    王道容的視線再次落定在慕朝遊的發頂,慕朝遊眼觀鼻鼻觀心,低眉順目,權當沒看見。


    阿笪之前也略提過幾句王群,他平日裏與王羨走動得倒也頻繁,王羨此去會稽,便是請他代為管教的王道容。


    這人性格一板一眼,一絲不茍,是個矛盾的禮法人物。慕朝遊不認為王群會記得自己這個小婢子,但先在他麵前過個明路,坐視她王道容小媽身邊侍婢的身份,對她而言並沒有什麽壞處。


    王群聽到這裏,點了點頭,“我今日便是為這個來的,太真前幾日去了信給芳之,已經從會稽乘船出發,想來也是這兩日的功夫就要到了。”


    張懸月嬌杏眼裏綻放出驚喜神采:“當真?”


    王群為她目光所攝,忍不住咳嗽了幾聲,“這哪裏還有假?”


    到底一個是弟妾,一個是父妾,王羨本人不在家,總要避嫌。


    三人站在竹徑上寒暄了幾句,張懸月行禮拜別,王道容跟王群也沒留,女眷一走,二人又往竹林深處繼續論及正事來。


    張懸月得了王羨要回的消息,頓時歡天喜地,旋風一般地卷進了鬆雲院裏,吵著要菱花拿鏡子來。


    一行人魚貫進了屋,慕朝遊正要跟上,卻被菱花穩穩地擋在了門前。


    她皺著眉,語氣倒還是公事公辦的態度,“你不是屋裏頭貼身的侍婢,這裏不該你進來。”


    慕朝遊心知自己方才不得已之下,接連得罪她兩次,是要給個說法才是。


    她是張懸月心腹,又是這院子裏的管事,強龍也難壓地頭蛇,她初來乍到,最好還是盡量避免與她起衝突。


    慕朝遊一直相信多個朋友多條路的道理,若做不成也盡量不要結仇。


    她想到這裏,抬起臉,露出個笑,語氣恭謙軟和,“多謝阿姊提點,小的初來乍到,什麽也不懂,要學的還很多,若不是有阿姊提點,這一不小心就要衝撞娘子了。”


    “隻不知。”她露出苦惱之色,“小人目下到底該做些什麽?應當往哪裏去。”


    菱花一怔,麵色稍霽,正要開口,張懸月不滿的嗓音便從屋裏傳來,“菱花?!你人呢?哪兒去了?”


    菱花應了一聲,匆匆舉步進了,臨進門前丟下句,“你去找小蟹,有什麽不懂的她會教你。”


    一眨眼的功夫,門前便隻剩了慕朝遊孤零零一人。


    烈日炎炎,熱浪滾滾朝人臉上撲來,空氣中連一絲微風也無,樹平人定。一牆之隔,屋裏熱熱鬧鬧得就像過年。


    慕朝遊靜靜獨留階下,也不失落。趁著人都不在,她輕輕拍了拍僵硬的眉眼,圓融的眉眼一下子靈動起來,她內心悄悄地籲了一口氣。


    深感人果然是適應能力極強的生物。外界的環境催逼著她迅速地成長起來。從前與人交往尚有幾分生澀,如今往來逢迎倒是比她想象中做得更加得心應手。


    她無端有幾分悵惘,又生出幾分驕傲。心裏也明白,自從決心對付王道容起,這是一場孤擲一注的戰鬥,她的身體,她的尊嚴都能夠被出賣,隻要牢記自己的初心,身外之物都能拋卻。


    張懸月是北人,性格豪邁,嗓門大。慕朝遊站在門口也能清楚地聽到屋裏的動靜。


    王羨待張懸月,是“以樂會友”,男女之情是沒有一點的。張懸月心裏也清楚。否則這麽多年來也不至於一邊想討王羨的歡心,一邊又管不住嘴。


    王羨這回走得時間有點久,張懸月攬鏡自照,不由發愁。


    “菱花,藕花,你們幫我看看,我是不是又胖了點兒?”


    藕花笑眯眯奉承說:“娘子傾城之色,豐潤如雪,正是最風流的身段,哪裏顯胖呢?”


    張懸月歎氣:“唉你們不要說好聽話來哄我,我琢磨著我臉是胖了點兒。”她捏捏腰身,“腰也粗了點兒。”


    幾個婢子都知道她的脾性。


    她天天吵著要減肥,發了狠想瘦出一把楚腰,偏偏實在丟不開那點口腹之欲。


    小蚌說:“娘子實在是多想了!郎主從未說過娘子不好,我看郎主就喜歡娘子這樣的。”


    張懸月說:“他哪裏是喜歡我這樣的,我就算吃成個山一般的大胖子他估計也隻會說好呢。他啊,是根本對我沒那個心思。”


    四婢都不敢說話了。


    張懸月站得累,揀了個方榻,搖著扇子坐了下來,“我跟著郎主也這麽多年了,前段時日府裏有傳言他迷上了外麵的什麽女郎,我當時心裏就咯噔了一聲。初時不平,現在也想通了。男人啊,是最貪得無厭,喜新厭舊的,你們千萬不要以為可以攏住男人的心。”


    “前些時日,我家裏那個遠房親戚,想把女兒塞到我這裏來。”


    菱花憂心忡忡:“娘子——”


    張懸月一笑:“我看那小娘子一張小臉,巴掌大小,腰就那麽一掐,實在風流標誌。”


    小蚌啐了一口:“不要臉。”


    張懸月擺擺手:“我家裏人早前全死得不剩了,就這麽點血脈親情。懶得跟他們計較。我也曉得她們打什麽主意,就沒同意,實在是信不過。不過這個計劃我倒是覺得可行。與其讓郎君被外麵的女郎勾走了心神,不若我這邊自己抬舉一個。”


    “郎主不幾日就要回了,你們幫我參謀參謀,說說可行不可行呢?這院子裏的抬哪一個比較好?”


    四婢吃不準她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這下更不敢說話了。


    張懸月瞧她們麵色各異,忍不住嗤笑了一聲,笑話她們膽子小。


    屋外,慕朝遊被迫聽了一耳朵。她對於王道容他小媽要給他爹抬小老婆這件事不感興趣,總歸也輪不到她身上。


    與其關心這個莫若好好盤算著怎麽在這個院子裏站穩腳跟。


    她正尋思著,一個侍婢忽然推門走出了出來,慕朝遊抬起眼,認出這婢子是小蟹,忙迎上去喊,“小蟹娘子。”


    第090章


    小蟹皮膚微黑, 年紀不大,一雙眼倒是靈動,笑容很爽利, “呀, 是阿酥你呀,你站在這裏作甚麽呢?”


    慕朝遊苦笑:“我初來乍到, 既不懂府裏的規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幹些什麽, 菱花娘子說小蟹娘子聰明能幹,是個熱心腸, 叫我有什麽不懂的不妨來問,懇請小蟹娘子指點。”


    鬆雲院裏, 四婢以菱花、藕花、小蚌、小蟹為序。


    小蟹年紀最小,上麵壓著幾個姐姐, 一身威風和力氣也難以施展, 聽到慕朝遊誇她, 果然十分高興, “阿酥你來問我可算找對人了!你不要怕, 咱們府上人少事也不多, 娘子愛吃,你算是入了娘子的眼。我這便帶你去找小廚房,你日後就在那裏伺候娘子飲食就是。”


    慕朝遊便跟著她去了小廚房,走馬觀花見過了廚下原有的一位李廚娘,並兩個燒火丫頭, 三個人態度都不算熱絡。


    小蟹又領著她去了她今後要住的下人房, 是四人一間,不大也不小, 四人也能住得開,收拾得也很齊整。


    屋裏,一雙秀美的婢子正對坐在案前穿針引線。瞧見慕朝遊,兩人都露出驚訝之色。


    小蟹先替慕朝遊介紹了,又轉頭對她說,“這二人是阿秀和阿令。”


    慕朝遊一一行了一禮,“阿秀娘子、阿令娘子。”


    二婢微微頷首。


    小蟹指著其中一張空床說,“你以後就住那裏,邊上是我的床。不過我平日要輪流守夜,不常住。”


    慕朝遊這一路走馬觀花看下來,不敢掉以輕心,將自己所見所聞,旁人態度全都默記在心裏。


    小蟹很快便回了正房伺候,屋裏就剩下了慕朝遊跟阿秀、阿令三人。


    三人寒暄了幾句,阿秀匆匆指著角落了裏一張案幾說,“這是你的桌案。”便不再吭聲。


    慕朝遊見那桌案所處角落偏僻,視野昏暗,又走到床鋪前,見床鋪陰潮。倒是麵不改色,安之若素地放下包袱,未提出任何異議。


    阿秀阿令二人照例埋頭去做針線,抬頭詫異地看她一眼。時不時碰頭咬耳說幾句悄悄話,並不搭理她。


    作為資曆最淺,半路空降的程咬金,慕朝遊早已做好了前期遇冷的準備。她也不急,幹脆展開包袱先鋪床。不時有視線落在她頭頂,兩人並未有來幫忙的意思。


    等她鋪好了床,慕朝遊這才從食盒裏摸出了一些零嘴糕點分發給阿秀和阿令,主動起了個話頭,自敘籍貫。


    “請兩位娘子安。方才小蟹娘子已經介紹過,在下慕朝遊,出生冀州長樂,初入寶地,不懂得還很多,若有唐突,還望二位娘子多多包容、指教。”


    拿人嘴短,吃人手短,二人對視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這才各自介紹起了自己的出身。


    喝了幾杯茶,慕朝遊另包了一些糖糕,又特地往今後的辦公室——小廚房跑了一趟。


    依然是一樣的待遇。


    但她跟王道容這麽長時間拉扯下來,早已經拋卻從前沒必要的羞恥心,練就了一副厚臉皮。慕朝遊渾不在意,一樣應對。


    內宅裏不便請客吃飯,待到晚間,慕朝遊想了想,問清楚了大廚房的位置,自掏腰包去大廚房點了幾個菜,要了一瓶好酒。


    又拉了小蟹,低聲跟小蟹說了。


    等到眾人各自都丟下了手中的活計,趕去吃晚飯的時候。小蟹這才拍拍手,出麵幫她邀人。


    迎上眾人各色視線,慕朝遊隻笑道:“在下初來乍到,日後少不得是要麻煩諸位娘子的,晚上給大家添兩個菜,萬望諸位娘子務必賞光。”


    一話一出,有叫好的,也有推辭的,菱花隻推說要值夜,慕朝遊主動請了兩次都沒請來。


    藕花倒是過來了,跟大家夥淺酌了幾杯。


    有那心思靈敏的,已經從菱花的態度中覺出幾分蹊蹺。在慕朝遊看來,冷淡如初的可暫不去多管,熱情與她推杯換盞的倒可以試著接觸拉攏。


    總而言之,這一頓飯吃得倒也算賓主盡歡,讓慕朝遊對這個小院多多少少也增進了幾分了解。


    第二日,慕朝遊特地起了個大早去小廚房幫工,但那李娘子態度不冷不熱,遇事隻指揮那兩個燒火丫頭。既不給她派活,也不刁難她,就這樣把她架在半空,權當她是團空氣。


    鬆雲院雖然不大,但忙起來人人井然有序,慕朝遊偏偏成了這其中的閑人,若不是昨日一飯之誼,有人偶爾湊過來使喚她幫個忙,說個話,她幾乎真就成了個透明人。


    直到第二日,菱花那個傳說中的妹子小燕也被分配到了小廚房,眾人歡迎,一熱一冷形成鮮明對比。


    慕朝遊方才了悟這幾日來的遇冷到底因何而起。


    小燕個頭不高,瘦瘦小小,容貌與菱花有兩分相像。一進門,便親親熱熱左一個阿姊右一個阿姊喊個不停。


    輪到她時,慕朝遊客客氣氣頷首問好,小燕不冷不冷略點了點頭,便越過她,又展顏跟阿秀幾個打招呼去了。


    李娘子待小燕又是與慕朝遊全然不同的親近模樣,常常待在身邊提攜指點。跟在李娘子身邊的雜活兒基本全被她一人包圓。


    慕朝遊無事可幹,這幾日裏已經陸陸續續引來不少側目與非議,她總不能這樣一直兩手空空,出了廚房,便去幫阿令搬挪庭院中的花木盆栽。


    阿令負責蒔花,這忙起來是個體力活,慕朝遊願意幫忙,她感激不迭。


    慕朝遊也不含糊,挑了一盆最重的搬到廊下。她做事勤快實誠,阿令看在眼裏,心裏生出了幾分好感,見她汗如雨下,便主動招呼說,“這活辛苦,沒人願意來幹。大夏天的人人更不願出一身熱汗擺弄這個!也就隻有你願意幫我了。搬了這麽久,快坐下來喝口水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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