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自它體內還不斷有黑色的霧氣滾滾而下, 與亂舞不止的人手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手指抓在山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令人膽寒的凹痕溝壑, 亂石如雨般紛紛澆注而下。


    慕朝遊在這樣連環的、密不可分的攻勢下,既要躲避這些層出不窮的人手, 又要注意避開下落的巨石,一時之間左支右絀, 如同被蛛網困死的小蟲,百忙之中, 隻能竭力朝阿雉大喊, “離山崖遠點兒!快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過來!”


    阿雉嗚嗚地捂著嘴哭著, 趁著那鬼物和慕朝遊纏鬥在一起, 四肢並用地胡亂朝戰局外爬。


    所幸她今日帶著的符籙比較多, 慕朝遊眼見餘光瞥見阿雉那道小小的身影, 忙抬起手祭出一遝符籙替她遮掩。


    風雷火電一時皆下,聲威赫赫,聲勢之大,引動得整座山穀好像都跟著震了一震。然而,這樣的疾風迅雷砸落在那鬼物身上, 竟如同毛毛雨一般, 也隻是給它身上多添了幾道口子,壓根未傷及它的根本。眼前的鬼物, 其凶悍強大,竟是她生平所見之最。


    她的反抗激怒了麵前的鬼物,它狂嘯一聲,頓時揮舞著幾百隻手臂朝她抓了過來。


    慕朝遊在這“人手叢林”間騰挪翻轉,鬼爪擦過她的肌膚,在她身上割開一道道寸深的血口子,每一次都是險象環生,隻怕行差踏錯一步,便要血濺當場。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整座山崖也漸漸陷入了陰氣包圍之中,愈發濃鬱的陰氣透體而入,慕朝遊額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動作也因為陰氣入體,而愈發遲緩。


    心知在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慕朝遊心急如焚。


    正在這時,一道劍光自天邊傾落!


    王道容終於姍姍來遲,這一劍裹挾著風雷,將鬼物一臂連肩斬落!


    慕朝遊驚喜道:“王郎君!!”


    他那柄劍,以天外隕鐵鑄成,是真正證盟於天地的法劍,‘憑三尺之神鋒,以製之非道’,自不同凡俗。


    情勢所迫,王道容僅僅朝她略略頷首,便又扭過臉去專心對付麵前這龐大如小山一般的鬼物。


    慕朝遊見他手中劍光急閃,不愧是正兒八經的道門子弟,與她這個半道兒出家的野路子不同,每一擊,都蘊含無邊道威。


    劍光漾成一片冷灩灩的銀光,釗飛電禦一般,速度極快,鬼霧之中恍若一點飛星,上下翻飛閃爍不定。


    王道容的出現讓慕朝遊壓力頓時為之一緩,不過她也不敢掉以輕心,借著劍光的遮掩,不斷拋擲出符籙,手中長劍也揮舞出道道雷光電芒,朝那鬼物刺去。


    漸漸地,兩個人於不知不覺之間配合出了默契。


    王道容誘敵在前,承擔了絕大部分的火力,同時劍光連點,如黑夜中閃爍著的指北星,指引著慕朝遊在“人手叢林”中來回穿梭。


    慕朝遊足尖在手臂上一點,鷂子翻身一般,淩空而起,不斷從側麵或者後方攻入。


    鬼物身化百手,與它相鬥,最怕的便是被它急如狂風驟雨般的攻勢帶偏了去,一步亂,則步步亂,到時候如困獸之鬥,想要再脫身難於登天。


    剛剛慕朝遊就是深陷其中,如身入泥沼,寸步難行,貿然妄動,反而沉沒得更快,她到底不像王道容係統的學習過奇門遁甲,五行八卦,很難勘破其中的蹊蹺,找到生門。


    但她有一項特長,便是在陰陽術數一途之上,悟性極高,也從不拘泥於眼前的細節,王道容以劍光牽引,她很快就能從這黏著的攻勢中跳出來,找到自己的節奏與打法。


    這些人手固然多如樹叢,但好像各有意識,各作主張,配合並不算默契。慕朝遊配合劍光,身如一點飛梭,在“人手叢”中穿針引線,很快便令這些人手自亂陣腳,互相撞車,絞成了一團,而她卻越打越流暢順利,水銀瀉地,高山飛瀑一般,很有大開大合,酣暢淋漓的氣象。


    自得知慕朝遊留信,再到趕來雞頭山上,瞧見這鬼物的第一眼,王道容便心知,眼前這鬼物正是他放任建康陰氣匯聚所形成的鬼孽。


    鄧母對慕朝遊的恨,以及四方陰氣對神仙血的向往,促使它們凝結成孽,借著鄧母身軀孕育而生。


    這正因為是四野亡魂化生而成,才長成這般人類斷肢拚接而成的猙獰模樣。


    這有點略略出乎王道容的意料。


    他本打算收服馴化這隻鬼孽為己所用,但麵前這隻孽其貌寢醜陋,令王道容難得遲疑了一瞬。


    他平日裏就極為注重姿態,驅使這樣的東西上陣殺敵,恐怕徒增笑柄。


    他心中還未決斷,又旨在收降,因此劍光雖然迅如飛電,厲如驚雷,但也隻是以斬斷它行動能力為主,並未打算傷它性命。


    隻是困獸猶鬥,狗急跳牆,這隻鬼孽靈智未開,意識也都是一眾亡魂殘存凝結而成的共同體,眼見局勢頃刻翻轉,幾百隻亡魂,幾百道聲音齊齊不滿地尖嘯起來,促使它拚命一搏!!


    鬼孽突然掙紮劇烈,慕朝遊和王道容覺察到蹊蹺,不約而同齊齊加快了攻勢。


    哪知道這鬼孽被逼進末路,這一番攻擊竟然隻是佯攻,一掉頭,竟朝著遠處瑟縮在一棵鬆樹下的阿雉奔去!


    慕朝遊大吃了一驚,配合王道容一劍將它半個身子都砍落了下來,卻還是低估了這隻鬼孽求生的欲望,它竟拖著半邊血淋淋的身子,數十隻手一齊攥住了阿雉的腿腳,朝崖下摔去!


    慕朝遊大腦嗡嗡作響,來不及分辨王道容到底說了什麽,隻知道決不能讓阿雉受自己的拖累,命喪於此,忙飛身去追,終於趕在阿雉墜崖之前,一劍揮出萬鈞雷芒,將桎梏著阿雉手腳的人手叢齊齊斬落腳下!


    鬼孽吃痛之際,發出一聲尖銳的淒號。


    這竟還是佯攻!


    它餘下的那十數隻“人手叢”,一部分應付趕來的王道容,一部分順勢纏上了自己真正的目標。


    在手腕腳腕被人手緊攥著甩下懸崖的最後一刻,慕朝遊的大腦從未有今日一般明晰,生死一線之際,她已經做出了最迅速,也是最理智的決斷,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將阿雉推向了崖邊!


    王道容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接入懷中,阿雉扭過身子,淚流滿麵,朝著崖下淒聲大叫:“阿姊!!!”


    時間在這一刻近乎定格,慕朝遊搖搖欲墜的身影凝固在王道容的眼底。


    那一刻,他心頭好像浮現出千百種念頭,又好像什麽都沒想,僅僅隻是一劍反手刺那鬼孽心口,將阿雉往外一送,趕在慕朝遊墜崖之前,擁著她一齊跌入了百丈淵崖。


    慕朝遊感覺到自己在急速下墜。


    在跌下懸崖的最後一秒,王道容突然出現,一把攥住她的手臂。


    一切隻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王道容迅速將手中長劍刺入山壁,以減緩二人下墜的趨勢。少年指骨寸寸崩裂,滲出鮮血來,唇瓣卻緊抿成一線,不肯輕言鬆手。


    直到劍刃終於不堪承受兩人的重量,四分五裂。


    王道容往下掃了一眼,在兩人落地的剎那間,及時調整了身姿,將身一轉,以己身為肉墊,抱著慕朝遊重重砸落在地上。


    脊背與後腦同時承擔著巨大的撞擊力,王道容隻覺眼前一黑,霎時間便失去了意識。


    ……


    黑暗。


    無盡的黑暗。


    王道容孑然一身行走在漆黑的甬道中,遠處亮起一星的火光。他微微一怔,未及多想,下意識地朝那火光走去。


    甬道的盡頭,燃起了一堆篝火,一堆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流民正圍著篝火團坐著。


    柴火之上架著一口破鍋。


    水已經燒得微熱,鍋裏綁著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僮。


    那小僮被剝得赤條條的,烏發淩亂地披散在肩頭,形容十分狼狽,但唇紅齒白,肌膚細若白瓷,明顯出生優渥。


    仔細看去,這鍋內被人烹煮的小僮,樣貌竟與他酷肖。


    被人綁在鍋裏煮,這小僮卻表現出了出人意料的冷靜,一雙烏黑的眼平靜寒涼如磷火,幽幽地望著眼前的流民。


    火光躍動,自人身上驚起一道道扭曲的影,像鬼在跳舞。


    鬼跳動著,貪婪地淌下涎水來,打量著這活人如鬼的世間。


    其中一人瞥見那小僮的視線。這小僮瞧人的時候雙眼是直勾勾地望,他眼黑多,眼白少,平靜過頭便呈現出一股古怪的非人感,令人心驚膽戰。


    那人被他看得心頭火起,煩躁起來,一把揪住他的頭發,劈頭蓋臉便扇了他幾嘴巴,直將小僮白嫩的肌膚扇得高高腫起。


    一陣風來,火光跳動得更加激烈,像是湮滅的人性與躍動著的欲望。鬼影也扭動得更加激烈,貪婪地,激動地,涎水越發洶湧,快快,那細皮白肉,咬一口滋味定美。


    在他們腳邊散落了一地白森森的死人骨頭,瞪著兩個黑窟窿,很明顯這是死在小僮之前的“前輩”,骨頭上那一點點肉絲都已被人舔得幹幹淨淨。


    這是百姓與士族大批南渡的那幾年,中原戰亂,流匪四處為惡,人一旦餓極了便沒有什麽事情是做不出來的。


    便是世家大族有部曲一路護著,也惶惶終日,生怕哪一天就會成為別人的盤中餐,路上的野鬼。


    小小的王道容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下與王家的車隊走散,身邊僅僅跟著一個僮仆,在遇到因為饑餓而失去理智的流民之後,僮仆將他送了出去,換得了自己的一條生路。


    小小的王道容容色鎮靜,他的心底,奇怪的沒有感到任何恐懼之意,更多的是好奇,小僮態度抽離,好奇而冷漠地打量著這個世界。


    戰火湮滅了一切仁義禮儀,倫理道德,這一刻他直麵的是人類最原始,最殘暴,最凶惡的欲-望。


    王道容隻瞧了一眼,便事不關己地,平靜地收回了視線,任由鍋內的水漸漸沸騰,小僮最先被煮熟的是外層的肌膚,然後便是肉和脂肪,心肝脾胃,在沸水裏煮熟了,煮化了。


    已經很久很久了,他已經很久未曾做過這個夢。


    與夢境不同的是,現實中,不久之後正巧有一夥胡匪經過,這夥流民忙著逃命,競相作鳥獸群散,哪裏還顧得上他。


    逃跑途中有人撞翻了大鍋,幼時的王道容從鍋裏摔了出來,強忍著疼痛,趕在胡匪到來之前,將自己湊到火堆前,燒去了身上的繩結,一瘸一拐地一口氣跑出了十多裏的道路。


    僥幸逃生之後,他不知往何處去,隻能赤-身裸體地惘惘地行走在原野中。


    在這之後數年,王道容會常常做夢,夢到險些被流民烹煮分食的這一日。他也沒告訴王羨自己曾經曆的一切,因為在他看來實在不值一提。


    日夜做夢,也不是因為害怕,更準確地說是想——


    重溫。


    那躍動的火光,劈剝作響的柴火,人們凹陷的雙眼裏深深的貪婪,給他養尊處優,錦衣玉食的生活的樂趣,遊走在生死一線的感覺叫人戰栗。


    或許這多多少少也是因為他流著王家的血,琅琊王家子,尤擅在風雨飄搖,權力更迭的政治漩渦中,放手一搏,火中取栗,又在既得利益之後,謙抑節欲,作出溫良恭順的平正姿態來。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是樂於遊走在生死一線中的瘋子。


    王道容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遠方的黑暗越來越濃,黑得伸手不辨五指,更休說方位,他心中正不解之際,黑暗中隱約傳來一聲接一聲的熟悉的呼喚。


    “王道容!”


    “王道容!!”


    是慕朝遊的聲音,王道容微微一怔,旋即睜開了眼。


    -


    下墜時的衝擊力,讓慕朝遊和王道容兩個人都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慕朝遊受傷最輕,也最先回過神來。


    她扭頭看到身下被當作肉墊的王道容,愣了一下,慌忙從他身上爬起來。


    王道容雙唇緊閉,闔著眼,昏迷在地,死生不知。


    慕朝遊的大腦一片空白,她下意識呼喚他:“王道容?”


    “王道容?”


    王道容仍靜靜地闔著眼,倘若不是他蒼白如雪的麵色,那一瞬間,她甚至以為他隻是睡著了。


    雞頭山山勢不算高,但這一處崖下人跡罕至,雜草叢生。天色暗了下來,黑夜幽深得宛如巨大的獸口,讓她微有些恍惚。


    因為是從高處落下,她不敢隨意搬動他,可這樣一來,又無法察看他的傷勢,他呼吸微弱得簡直像狂風中的燭火。


    慕朝遊毫不誇張地整個人都懵在了當場半秒,耳畔好像鑼鼓喧天嗡嗡響,她全身上下的血液幾乎都要凍斃了。


    她做夢也想不到摔下來的時候王道容會拿自己當肉墊。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救她性命了。


    他們曾經相依為命,他是她穿越到這個操蛋的世界的第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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