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讓他迎娶了雲家二老爺的女兒雲初念。


    雲初念一十八歲,在十二歲時就成了紹國小有名氣的畫家,她長相好,性情好,愛慕她的人很多很多,去她府上提過親的人也有不少,但她沒有一個鍾意的。


    然而,她卻一口答應與他成婚。


    他們訂婚時他正在外地學習,得知消息的他並沒有太大的反應,隻是給她回了一個“好”字。


    半年後,他們成婚那日,他從外地回來,與她念拜了堂,入了洞房。


    婚後的半個月裏,他們交談甚少,也從不在對方麵前表露自己的性情,更不會過問對方所做的事情。


    她會每天安靜地坐在書房裏畫畫,也會在他回府時迎上來給他倒一杯清茶,他們就像一對成婚很久的夫妻,雖然疏離,但是自在。


    他因為一些重要事情,婚後半個月就離開了京城,再回來,她就已經死在了風靈山下。


    大家都說她與一位民間畫師雙雙殉情。


    風靈山是雲初念和那位畫師最愛去的地方,聽說他們經常去那裏作畫,那裏有雲初念愛吃的香茶和雲霧酥,那裏也有雲初念與那位畫師一起種的梧桐樹。


    那時候,他看著她冰涼慘白的屍體,說不出是何種滋味,他想不明白,一直想不明白,哪怕過去十幾年他依然想不明白,當初,她若是怨他,討厭他,或者不願意做他的妻子,她完全可以找他溝通,找他和離,可她偏偏一聲不響地在婚內殉情。


    他為此鬱悶了十幾年,直到病死那天都想知道答案。


    如今,他重生回來,又有了與她接觸的機會,雖然她此時已是他的準嫂嫂,但他還是想問一問,那個民間畫師到底有什麽好值得她去殉情。


    今日有旁人在,他本不該問這些,但是不知為何,再看到這個上一世讓他痛恨過又牽掛過的人兒,曾經平淡掉的不甘和愁怨,在這一刻又瘋狂地席卷而來。


    當初,洞房花燭夜她與他纏綿悱惻,一聲聲叫著夫君哥哥,可是一轉眼她就讓他成了紹國最大的笑話。


    此時此刻,他按耐不住想要找到答案的心,雖然現在她才一十七歲,雖然她對未來的事情毫不知情,但他還是想問一問。


    這個時辰的陽光雖然熱烈,但是有風吹來也不至於讓人坐不住,然而,慕秋涼突如其來的問題已經讓雲初念有些坐不住了。


    她不想回答他的問題。


    慕秋涼見她不回答,也沒有再追問,而是問她一旁的雲竹:“雲竹姑娘可有聽說過這個故事?”


    雲竹也不明白他為何在這種場合提起這種敏感話題,還總是一直追問,她禮貌性地笑了笑,輕聲回道:“二公子,我也沒有聽說過。”


    雲竹以為一句“沒有聽說過”就算完了,結果慕秋涼又問她:“雲竹姑娘覺得,什麽樣的夫君會失敗到讓自己的妻子做出與旁人殉情的事情?”


    這個二公子……怎麽什麽都問。


    他的問題實在刁鑽,雲竹急得直冒冷汗,她答不上來,說:“雲竹還未婚嫁,尚且不太明白,初念妹妹已與慕將軍訂婚,二公子可以問問她。”


    雲竹一回答不上來就找雲初念。


    雲初念微皺了下眉頭,道:“我雖與慕將軍訂婚,但是我們還未過上夫妻生活,我和雲竹姐姐一樣,也回答不了二公子的問題。不過,慕將軍和二公子乃是皇家出身,家教好修養好,應該比我們更懂得什麽樣的夫君才不會讓家妻如此。”


    她說到這裏,去看慕秋涼,加了一句:“你說是吧二公子。”


    慕秋涼看著她,唇角弧度微揚,明明是豔陽高照的大熱天,他卻看起來有種格格不入的清絕冷淡,他的眼睛幽暗深邃,很難看出任何情緒波瀾,但是他給她傳遞出來的神韻和氣息,又讓她覺得他們好似早就相識。


    他的手指勻稱修長,抬手把麵前的杯盞推了到一旁,一種如鬆如玉的漠然之意從他筆直的身軀中無聲迸發,好似大雪前刮來的一股涼風,實在讓人不能忽視。


    他眸光微暗,語音也變了些,說:“那我替大哥問一句,初念姑娘可是滿意這門婚事?”


    這一世,她與慕秋淮的婚事。


    雲初念一張潤白的臉頰浸在涼亭一側投來的光暈中,雅黑長睫不禁顫動了一下,嬌嫩水紅的嘴唇張了張,一隻手抓緊了手中帕子。


    他,現在又不叫她嫂嫂了。


    可,他為何要替他大哥問一句?


    他大哥不是一直在旁邊坐著嗎?


    第14章


    慕秋涼此話一出,涼亭內外均無聲響。


    他的一雙眼睛極其好看,在看人時又比較傳情,他看著她,好似在等一個重要答案。他們才第一次見麵,他就問出如此犀利的問題,況且他的大哥慕秋淮還在一旁坐著。


    什麽江城,什麽風靈山,什麽殉情,這些,好像都在給這個問題做鋪墊。


    她不知是他自己想問的,還是慕秋淮拜托他問的,問題雖然敏感了一些,但是她畢竟已與慕秋淮訂婚,所以,無論是誰提出這個問題,她都沒有必要躲避。


    她去看一直沉默不語的慕秋淮,從他閃動的眼眸中能夠看出,他也在等一個答案,也很想知道她是否對這門婚事滿意。


    她口中還有梨茶的清甜,張了張口,說起話來嗓音依舊清清脆脆:“二公子不必為你大哥擔心,我既然答應與他成婚,自然是對這門婚事非常滿意的,你大哥長相好性情好,能文能武,又是紹國有名的大將軍,我與他結親也甚是有緣,我相信你大哥以後也會是個好夫君。”


    在老祖宗說要給她找個夫君那日起,她就知道,女子必經的婚嫁也要輪到她了,等著老祖宗給她選一個郎君,還不如自己先找個滿意的,雖然她現在對慕秋淮還沒有感情,但是他們卻是最合適的,況且,以後日久生情也不是沒有可能。


    此刻她這樣回答,她想,慕秋淮應該放心了吧!慕秋涼也應該為他兄長放心了吧!


    桌子上還飄著梨茶和糕點的清香,慕秋淮拿著扇子的手頓了好一會,一瞬間從臉頰紅到了耳根,他還是頭一次被人這樣誇,誇的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張了張口想回應點什麽,但是又不知回應什麽才能表達此刻的心情。


    他手忙腳亂地為雲初念續了杯梨茶,又貼心的幫她扇著扇子,瞧著她的臉蛋也是紅紅潤潤的,心頭的情愫更加濃了,他動了動身,忍不住往她邊上挪了挪,想挨她更近一些。


    雲初念回答完就低下了頭,再抬起頭就看到慕秋涼已經握住了方才推到一旁的茶杯。


    他掀眼去看她時,她也正看著他,他的瞳色深了些許,眉眼間流淌的霜色比之前更濃,他麵容清臒絕俗,五官極其高貴而優越。


    他把聲線壓的極地,看著她:“那我祝福哥哥和嫂嫂百年好合,永結同心,也恭喜大哥得到一位如此愛他的佳妻。”


    他又開始叫她嫂嫂。


    雲初念不了解慕秋涼,但是短暫的相處下來,她覺得他周身帶著極強的壓迫感,他和他大哥完全不一樣,他連道個祝福都說的如此冰冷。


    但是慕秋淮了解自家弟弟,他覺得二弟能在此刻說出兩句祝福的話,十分難得。


    他激動的拍了拍慕秋涼的肩膀,笑道:“多謝二弟,回到家哥哥請你喝兩杯。”


    慕秋涼沒有做聲。


    雲初念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略有尷尬的雲竹,說道:“先前我說要送慕將軍兩幅畫,但總是忘記,雲竹姐姐也來了,就讓雲竹姐姐與二公子說說話,我和慕將軍現在去書房一趟。”


    既然慕秋淮叫其他姐妹過來是想讓慕秋涼看看有沒有鍾意的姑娘,那總得給雲竹和慕秋涼留些獨處的空間。


    雲初念站起身,慕秋淮也跟著她起身,對慕秋涼道:“二弟,你和雲竹姑娘先聊著,我們一會再過來。”


    他說完,幫雲初念提了一下裙擺,隨著她出了涼亭,二人向院外走去,剛走到院門前就碰到了雲漓。


    今日雲漓穿了一襲粉色桃花衣衫,頭上戴了一朵茉莉花。


    她的茉莉花倒與雲初念頭上的梔子花有幾分相似了。


    “雲漓妹妹。”雲初念叫了一聲。


    “初念姐。”雲漓走上前甜甜應道。


    雲漓今日看起來比往日沉穩了些,應該是被大夫人好生交代過了。


    “姐夫好。”雲漓俯身給慕秋淮行了一禮。


    慕秋淮衝她笑了笑。


    “姐夫,我聽說二公子也來了。”雲漓抬頭看著慕秋淮,說起話來極其溫柔。


    慕秋淮指了指不遠處的涼亭,回道:“二弟在涼亭裏,雲漓妹妹可以過去與他說說話。”


    雲漓往涼亭裏望了一眼,問道:“姐夫要走嗎?怎麽不留下來一起玩?”


    慕秋淮回道:“我與初念有事,你們先去玩,我們一會回來。”


    雲漓還想說什麽,慕秋淮抓起雲初念的胳膊出了院子。


    能看出來慕秋淮特別想有一個與雲初念獨處的機會。


    二人出了南院,雲初念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問慕秋淮:“慕將軍喜歡什麽樣的畫?”


    慕秋淮回道:“隻要是你畫的,什麽樣的我都喜歡。”


    雲初念點點頭,沒再多問。


    二人到了雲初念的書房,慕秋淮一踏進房間就愣住了,他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麽大的書房,比尋常書房足足大了好幾倍。


    書房中陳設了多個書架和畫架,牆壁上也掛滿了各種各樣的精美畫作。


    書房中央擺著一張偌大的桌上,桌子上麵還鋪著一張沒有畫完的花鳥圖。


    慕秋淮自認為自己是個讀過書的人,但是時下卻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胸無點墨的粗人。


    雲初念領著他走到一處畫架前,從一排排畫軸中隨手抽出一個,展開給他看,輕聲道:“這是我十四歲時去陵南畫的,陵南有個古鎮,那裏的風景甚好,傳說那裏有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我當時坐在湖邊畫畫,碰巧下起了雨,柳樹正抽著新芽,風吹來,細雨如絲拂過,透出一種淒美景色,我當時心情也隨之低落,畫出來的這幅畫就透著一絲傷感。”


    雲初念說起畫作極其認真,聲音也很輕柔。


    慕秋淮安靜地聽著,經過她描述,這幅畫看起來確實透著點傷感。


    雲初念又從畫架上抽出一幅畫,展開以後是一幅少女畫像。


    “好漂亮。”慕秋淮望著畫中女子驚歎道:“這是你嗎?”


    雲初念點頭道:“這是我十五歲時的自畫像。”


    她說著,指了指畫中左邊眼眉上方的傷疤,輕聲道:“那天是我十五歲生辰,不小心玩弄傷了臉頰,本來那天是個高興的日子,但是我卻因這個傷疤鬱悶了很久,回到房中,我對著鏡子畫下了這幅自畫像,你從眼睛裏看,還能看出些許傷感,這就是青蔥年少的樣子,心裏想什麽,眼睛裏就有什麽。”


    慕秋淮安靜地聽她說著,除了誇一句“很漂亮”,其他的一句話也插不上,不過能夠看出雲初念是一個情感非常豐富的人。


    “這是我上次外出寫生畫的。”雲初念又抽出一幅,“這也是我頭一次與人一起合作,畫中的魚是我認識的一個民間畫師所畫,當時我坐在橋上畫畫,卻不想那橋突然塌了,我和作品都掉進了河裏,危難關頭,一位民間畫師救了我。雖然當時有些狼狽,還好畫作沒有損壞,畫師見畫中的魚兒還沒有畫好,就幫我畫了幾條。”


    她指著畫中的魚給慕秋淮看,笑道:“你看畫的多有趣,和我以往的畫風有點不同,那畫師風格瀟灑,帶著點不羈,是我喜歡的樣子。”


    雲初念說起那個畫師眸光明亮,有些激動,能看出來她是真的非常欣賞那位畫師。


    慕秋淮問她:“那畫師現在在何處?”


    雲初念回道:“現在應該在雲山,我們約好的一起去雲山寫生,後來因為與你訂了婚,我就沒有去。”


    雲山……


    二弟先前一直待的地方。


    “以後還準備去嗎?”慕秋淮問她。


    雲初念思忖了片刻,回道:“這事,估計需要與你商量。”


    慕秋淮沒有反應過來。


    雲初念略微害羞地道:“若是不著急成婚,中間有時間的話,就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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