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喪鍾鳴泣,妃嬪們哭成一片,黑雲蔽日,整個大明宮都暗了下來。宮女太監們忙著各處點燈,卻被一陣詭異的風一次次地撲滅。


    皇太後突然薨逝的消息震驚了所有的人,消息傳到宮外,李玬與李玖詹原是在上書房議事。兩人聽了,都驚得跳了起來。


    李玬心直口快,脫口就說:“真是見鬼了,這前頭,還聽太醫說,這太後身子有好轉的跡象,怎麽這會就……”


    李玖詹連忙捂住他的嘴,把李玬那句沒有說出口來的“暴卒”二字堵了回去:“太後的病症由來已久,總是時好時不好的。太後原是有千秋之福的人,這會想來是先帝接她享福去了。這事咱們也不要在此處說了,眼下最要緊的是為太後安排喪事。”


    李玖詹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將烏紗帽摘了下來,撕下腳上的白布,綁與頭頂。旁人見他如此,也都紛紛效仿摘了烏紗帽,係了白布於頭頂。


    葉時初這時可真是傷透了腦筋,心下想,我怎麽這樣倒黴呢,一到京師敘職,就趕上了太後薨逝的大事,看來,自己排官位的事兒,還不知道猴年馬月了。


    這葉時初,自然也是直隸葉家的人。此次原是因著葉之章舉薦,才來了京師,可不想遇上這檔子事,也是時運不濟。


    他附在葉之章耳畔輕聲道,“這宮裏出了大事,我升官的事兒怕是一時半會又不成了。不如改日,我再進宮來麵聖可好?”


    葉之章點頭,隻低低回道,“這會咱們皇上怕是心下鬱悶的緊,誰還敢提那升遷的事兒。你可管好自個的嘴巴才是要緊的事。”


    大後的突然薨逝,給周昶景帶來的悲痛,是難以言喻的。周昶景自幼是在太後膝下長大的,這母後死了為人子的也斷無不痛哭流涕的理。


    李玖詹等人趕到大明宮時,皇帝已經哭得幾乎不醒人事了。李玬與李玖詹見了,也是心下不忍,雖然也想大哭一場,但想著如今還是這上書房的行走大臣,他們還必須料理太後的治喪大事,也不能讓皇帝這樣沒完沒了地哭下去。


    見滿大殿的人不管真的假的,男男女女,有淚沒淚,一個個全都在哭喪。李玖詹一麵吩咐太監們把皇上攙扶起來,強按在上座。一麵朝皇後等行了禮,方才向眾人高喊一聲:“諸位還請止哀!”


    一語畢,這哭聲方才止住了。


    2 第一百二十六章 隨風潛入夜(一)


    茱萸命彩蓮打了一盆溫水來,將手巾揉搓了幾次,方才遞給皇帝,“皇上擦把臉罷,醒醒神。”


    周昶景用熱毛巾擦了把臉,神情倦怠說:“朕方才是亂了方寸了,這會累得慌,什麽話也不想說了。巍岱,你和諸位大臣們商議一下,這治喪的事兒,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你們商量好了,朕批了便是。”


    眾人一聽,皆是詫異,自打太師被賜死以後,這孫巍岱便不得聖意,每日早朝也就是個空架子。不想皇帝這會,竟然想起要他主辦治喪的事兒了。


    孫巍岱剛簡辦了太師的喪禮,這宮內宮外,也無旁人來,隻有孫府的人一塊,低調入入殮。也不知周昶景是否是出於安撫人心之用,孫巍岱就自然而然地當上了太後喪儀的主治官來。


    這孫巍岱好歹也是太師府出來的,自然各事都是辦的穩穩妥妥,鋪排得也著實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來,大喪的事就這樣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了。


    葉之章得了聖旨,這幾日便隨侍在皇帝身邊,專門替著處理一些瑣碎事宜。這朝中的一幹老臣,如公孫展、張衝之等,皆被拋在一邊,也不被皇帝器用。


    這是從先帝去世以來,京師城內最為絮亂的一日。


    本來,像大後薨逝這樣的事,也與京師百姓八竿子搭不著邊。城裏百姓,早就熟知那些規矩了,無非是以太後之名大赦天下,民間婚喪嫁娶一律不準,還有舞台戲班全部停業,不準喧嘩、夜裏京師宵禁等等。


    可這一次,卻是有點空穴來風的意思了。一夜之間,謠言四起,可是連皇帝的禁言令都止不住的架勢。


    有人傳言,關海又起戰事了,勿洛進了城防,殺人不眨眼,死的百姓積屍成山,整座城內都是血流成河。


    有人說,這朝鮮也叛亂了,跟著勿洛的軍隊長驅直搗入京師,京師危在旦夕。


    還有人說,河陽王這在東山好好的吃著飯呢,就被毒死了。朝廷又下了令,調集各路軍馬,火速進京勤王護駕來了。


    這天還未亮,這謠言就又變了樣。有人說,這河陽王好好的怎麽可能被毒死,說不準是被逼著反了,這會正往京師打來呢。那朝鮮領議政又是他老丈人,可不幫著女婿出兵來討伐麽。


    天微亮,這謠言已經變成各路軍馬都奔京師來,都是要來搶皇位的。這種謠言,在百姓間,但凡隻要有人說,就有人信,京師全城都處在人心惶惶之中,百姓們私下裏忙著屯糧,生怕哪天事兒起了,可是活命的機會都沒了。


    東山行宮,燈火通明亮了一夜,周筠生和阿平、鬼爺等都在這裏,還有各地下分支的負責人,今日都出現了。


    阿平一反平日裏的謹慎小心,義憤填膺地說:“王爺我們再也不能等了,再等下去隻能是死路一條!您看,這淮南王、嶺南王,如今被賜了毒酒,這餘的,但凡是王爺的舊部,也被貶到了外州去了。王爺上表說要進京奔喪,皇上也是不聞不問的,這是什麽意思?王爺去了,說不準說是未有批複,擅入京師,那是一個死字。王爺不去,又說王爺不忠不孝,又是一條死路。奴才瞧著,這萬歲爺,這回事真要對主子動手了。咱們若是坐以待斃,可不得白白稱了人家的心思?”


    鬼爺亦道,“王爺,這皇帝他不仁,咱也不義。與其坐這兒等死,由著皇帝來拿捏您的命運,不如咱們立刻舉事,叫他變天才好!”


    周筠生正襟端坐在木椅上,一直未有出生。“變天”這兩個字,從鬼爺口中說出來之時,這殿內的人心下聽了都是不覺渾身一震。


    人人心裏都有一杆子稱砣,各自掂量著輕重,殿內空氣仿若凝固了一般,誰也不願此時再多說什麽出頭的話來了。


    過了好一會,周筠生吃了口茶,潤了潤喉,方才說道:“趁著太後國喪期間舉事,確實是難得的良機,但本王覺著還是倉促了些。關海如今錢芎竺那裏,雖然有很大的進展,但畢竟還沒有把話說開,這人迂腐的很,尚且還沒有把握。賀蘭那廂,葉琮自不用說了,此番定然也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現下,朝廷這上上下下,都是孫巍岱在主持著,我們倆雖是舊交,但是也從不論及政事。”


    阿平又給斟滿了茶,遞予周筠生,周筠生敲打著杯沿道,“明兒個若是皇上將哀詔往咱們這兒一送,本王怎麽也得去京師為太後守靈去,滿打滿算,也就這麽一會的功夫,咱們隻備著秋日裏的事兒,又哪裏想過是現下,怕是急了還要壞事。再說,現在舉事等於是赤手空拳。太後那二十萬的勤王大軍的兵符如今雖然在我手中,可是皇上此番必然會想法子討回去。京師潛藏的八千死士,也隻得作一時之用。當初簽了投名狀的幾名將軍,如今也未遣人來表態,我們如今也就是一紙空兵,若是葉琮等人聯合多部進京勤王,隻怕是人數上咱們也不占優勢。”


    鬼爺笑說:“孫巍岱這人,也算是個經世致用之才,也難怪皇帝會重用他。”


    鬼爺又瞟了一眼,瞧周筠生默然,便又說:“可是,他到底還是養在籠中的鳥兒,看著麵麵俱到,卻是獨獨疏漏了一處,這恰恰是最該抓牢的!”


    周筠生睨起眼來,起身道,“可是又來了什麽線報?快些報來。”


    “京師堂口的兄弟,方才在小的入殿之前又送來了消息。說是午間在禦前聽得很仔細,這孫巍岱竟然獨獨忽略了京師駐守軍這一塊。他的這個疏露,恰恰給了我們以千載難逢的良機。這京師駐軍的長官名叫安童,這安童可是咱們京師堂口的舵主,隻要他私下將人調換一下,咱們將這京師幾道門給一同關上了,可不就是王爺您一人說了算麽?”鬼爺笑道。


    周筠生一聽這話,雖然也覺著這京師駐守之事,確實算個遺漏。可是這京師城門好關,但這皇宮的門內還有層層禦林軍把手。這禦林軍中,周筠生的舊部,已所剩無幾,多半都是皇帝的自己人了。


    這即便算是將皇宮的門也給守住了,可這城外還駐紮著郊縣六區的十萬兵馬,這些兵馬雖然人數不多,可是若再加上直隸的人,這情勢可就難說了。隻要這宮裏把勤王密詔傳了出去,這加起來少說也有四十萬大軍,這將京師城拿下,還不是玩兒一樣。


    2 第一百二十七章 隨風潛入夜(二)


    周筠生心下合計著,到那時即便是手上有太後的二十萬兵馬,再加上京師的八千死士,那也是四麵楚歌,隻怕是隻有萬箭穿心的份兒,這事照此算下來,倒是實在是有些冒進了。


    思慮再三,他隻得沉聲道,“不成,這若是準備不妥,隻怕是白白叫兄弟們傷了性命。這事兒劃不來。再說,照著宮中慣例,這太後薨逝,皇帝守靈至少得滿二十日方成。咱們還得再好好準備一些時日。”


    “王爺,機不可失,切不可錯過此番良機啊。”阿平又說了句。


    周筠生垂下眼來,“本王如今隻有兩句話,一則,你們且把這投名狀上的將軍一個個找來,但凡他們能即可派兵趕來,那咱們勝算就大了一半。二則,這郊縣六區與直隸的兵馬,也得想法子攔住了,這事兒若是辦不成,那一切都是空談。”


    “既然這投名狀當初是奴才領來的,那這事兒,便由奴才接著辦。”阿平說罷,便拱手往外處去,一腳跨上了馬,便揚塵而去。


    鬼爺也道,“這直隸的宗族族長,倒是曾欠了小的一個人情,這自也是該去討要的時候了。那郊縣六區的人,王爺也無需擔心,自有咱們京師堂口的兄弟來負責。”


    這鬼爺才閃了沒了人影,就見著薛巾來傳旨了,說是命周筠生即刻進京,去為太後守靈。周筠生算著時辰,想來這宮裏要派人來傳旨,怎麽也該是明日的事兒了。聽見這一聲旨意,他心下倒是有些詫異,多半是薛巾拚了老命,跑死了不知道多少匹馬才能趕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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