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茱萸也要走,孫瑤環順勢哭倒在周昶景跟前,似無根枯柳,哀哭道,“皇上,一定要為我們的孩兒討回一個公道呀!”


    周昶景輕拍著孫瑤環後背,邊朝茱萸做了個手勢,示意她離去,“朕這幾日就都留在這兒陪你,可好?”


    孫瑤環眼含委屈珠兒,欲言又止,隻得點頭謝恩。


    茱萸站在瀟苒齋外,回身忘了裏頭一眼,今夜瀟苒齋怕是要一夜亮燭了。


    一路上,茱萸也不說話,隻彩蓮急道,“主子,看樣子,這容婕妤是要一口咬定是您有意害她,這幾日若是再給皇上吹些枕邊風,皇上可不得都得信了,這可如何是好。”


    鴛鴦道,“奴婢去拿這蟹的時候,點的清清楚楚,可就是三十隻母蟹,何曾有過公蟹。這實在是叫人匪夷所思。”


    茱萸淡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今日我等能從瀟苒齋全身而退,已是皇上給的天大的恩德。過幾日等容婕妤心緒平複些,不論是朝上對著太師,還是後宮對著諸位嬪妃,想來都要給個交代。到時,怕是我縱有百口,也是要說不清了。”


    “那咱們可以去找太後麽?奴婢這就去求見曦嬤嬤可好?”彩蓮愁聲道。


    “不急,我們靜待事態發展,且看著背後之人又要如何作妖。我們見招拆招就是了,沒做過便是沒做過,自是問心無愧,又怕它作甚。”茱萸堅定道。


    “這螃蟹,是奴婢呈上來的,要說有事,也該是奴婢替主子扛著。”鴛鴦忽而跪下說道。


    茱萸有些動然,將她扶起道,“今日你可替我擋了這劫,可明日呢?這人在暗處,我們無處可防,還得再想些對策才是。”


    正文卷 番外 周筠生篇(一)


    母妃是後宮四妃之一,人稱賢妃娘娘。


    我之下,原還有一名妹妹,卻在三歲時染上天花,不幸夭折。因而母妃膝下,隻獨我一人而已。


    母妃出自滎陽鄭氏,本名慧禎,鄭氏是個大家族,名聲遠達京師。隻是這皇宮大院內,紛紛擾擾,家族有權有勢之女太多了,誰又還會記得她本名是什麽?


    自我記事起,妙玉齋便很冷清。父皇對母妃的愛慕,早已因著色衰而弛。母妃偏偏又是個性子寡淡之人,素日裏也不愛逢迎爭寵。這總免不了有些得寵的妃嬪,要來踩低走高。


    記不清多少次了,母妃總在夜裏獨自流淚。我知母妃不願別人見她軟弱,每每隻得假裝睡去,卻總是伴著母妃的啜泣聲挨到天明。


    父皇子女眾多,在我前頭,還有大哥爾燊、二哥昶景,我們三打小便總在一起耍鬧。


    大哥是武侍禦之子,因著生母身份低微,宮裏人總少不得有些閑言碎語。二哥是皇後之子,自是萬般榮寵於一身。


    大哥五歲那年,父皇力排眾議,仍把太子之位給了大哥,但是並沒有母憑子貴,武侍禦依舊住在偏殿旁,籍籍無名。


    龍朔六年春,我們兄弟三人一同進了宮裏內塾,這裏是專給皇子皇女授業之用。父皇親自指命了三朝元老蕭班來傳到授業解惑。


    老師是個有些迂腐的老頭,總是滿口之乎者也,我們兄弟三人便經常要去捉弄與他。可是老師涵養甚好,也從不與我們置氣。


    有時老師還會帶他孫女景瑜進宮來玩。景瑜與我同歲,非常乖巧,與我們兄弟三人也十分要好,喜愛跟在我們身後一同念書。


    我知大哥、二哥也都喜歡謹瑜。可是初時,我們都是稚嫩孩童,又懂什麽?那時,隻覺得我們會這樣親密一輩子……


    白駒過隙,安慶元年,大哥行了冠禮,便要搬出宮去太子府住了。父王給他指了一門親事,是當朝刑部尚書的幺女,上官氏。


    上官氏以胡鬧知名,又善妒,更是談不上何種美德,我為大哥覺得委屈,他本可以娶更好的女子。大哥從不喝酒,酒量也很淺。可那日我見他喝了許多許多酒,好似還見到他母親武侍禦在簾後紅了眼眶。


    從此以後,大哥變了,不再同我們一同玩耍,而是整日酗酒,父皇總訓斥說,他是扶不起的阿鬥,說他愧對皇恩。


    大哥大婚以後,我仍常與二哥廝混。最喜歡去皇後娘娘宮裏討些桂花酥吃。


    不知為何,皇後娘娘看我眼神總是特別慈愛,甚至有時對我比對二哥哥還要好。我隱隱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又不知從何說起。


    有次,我與二哥爭搶一個獸球玩,不慎傷了二哥手臂。二哥一氣惱,反手打得我眼冒金星。皇後娘娘得知以後,大發雷霆,罰二哥跪觀音像跪了一天一夜,還命他禁足思過一周。


    回了妙玉齋,母妃見我這狼狽模樣,便問緣由。待得聽了原委,母妃竟十分生氣,第一次出手打了我。我雖覺得十分委屈,但也隻咬著牙,絕不允許自個落淚。


    母妃見我倔強模樣,心腸又軟了下來。隻歎著氣,將我抱到槐樹底下,像往常那樣,輕拍著我後背,唱著她家鄉的小曲。


    那時,我並不懂,為何母妃會生氣,為何她會對我嚴厲說,“不要與二哥爭搶任何東西,也不要讓皇後娘娘傷心。”


    直到多年以後,她在平日常躺的榻上,眼裏含著淚水,我仍等著她告訴我,這背後究竟隱藏了何等事。可她隻癡癡地看著門外,就這樣看到徹底沒了氣息。


    那一刻,我瘋了一般,隻是苦苦搖著母妃的手,請她快點醒過來,再醒過來打我一掌也好的,隻求她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可是母妃再也醒不過來了……


    安慶四年春,大哥在府中喝醉酒,辱罵父皇,由此引來了一廢太子。


    當時朝中大臣,但凡給太子求情的,一律革職查辦。過了不久,朝中幾方士族勢力糾集,齊齊上書,求立二哥昶景為太子。父皇也不理睬這些奏疏,隻是由著它們堆在案上。


    那陣子,父皇誰也不想見,隻頻頻往內塾跑。老師在父皇麵前,對我稱讚有加,漸漸的,父皇竟也開始對我關注起來。


    安慶七年秋,大哥爾燊洗心革麵,在政見方麵頗有見地,與父皇有了許多不謀而合之處。又因為賑災有功,重新得以重用,因而這年冬天,大哥又複立了太子之位。


    同年,老師向父皇求了旨意來,謹瑜成了我的妻室,父皇又加封我為河陽王,立二哥為山海王,我們倆同時出了宮,在各自府邸生活。


    因著頭次建府,許多事物生疏,謹瑜也是焦頭爛額,無從下手。皇後娘娘不放心,便派了曦姑姑來照應。幾日下來,倒真把府裏上上下下,都打點的十分穩妥。


    安慶八年夏,謹瑜有了身孕,我欣喜若狂,卻又不得不奉旨去了南疆平亂。謹瑜心思細膩,總是擔心我在外頭安危,夜夜不得眠。她身子本就孱弱,在我回京師前,便小產了。


    數年過去了,我仍記得,那日天灰蒙蒙的,我班師回朝,身後是南疆蘇勒城一戰俘獲的奴隸,其中包括南疆國公主在內的數千人皆在其列。


    耳畔都是歡呼聲,她就站在玉階上遠遠看著我,風吹起發絲,麵無血色,眼裏滿是蒼涼。直到我近身前去,謹瑜生生地吐了血出來,染紅了半身盔甲。


    安慶九年春,一日午間,謹瑜說,還想再給我再念一次《關雎》。我便由著她,讓她躺倒在我懷中念著,直到她再也沒睜眼看過我……


    老師因著謹瑜去世,也十分傷心,但仍撐著一口氣,說要保我這世安穩,不然謹瑜也不安心。


    建安二年,有人密奏父皇,說大哥在府中狎妓。父皇著便衣,帶著隨身太監親自去了一趟太子府,而後大哥又被廢了太子之位,囚禁冷宮暗道之中。


    誰也不知道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麽,隻道,皇帝禁止談論此事,若有違令者,一概殺無赦。大哥從來自命清高,不喜這風月之事,說他狎妓,我是萬萬不信的,隻可憐他隻身在冷宮中,這日子又如何過得。


    建安三年,太監來報,爾燊夜裏因著食用白饃過於著急,一時卡住咽不下去,竟就一命嗚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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