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在一邊等著,等她們說完了才笑著道:“如此,應該還剩下最後一位逝者了?”


    薑姝點點頭,“是我家師父,俗家名姓不可知,但法號為空名。”


    方丈詫異:“是和尚?”


    薑姝點頭,“是。”


    方丈呢喃空名兩個字,半晌後笑著道:“空空來,空空去,無名無姓,倒是自在。”


    他道:“既然是和尚,便也不用俗家名姓,隻用法號就行。”


    又問,“可知逝去時的年月?”


    薑姝點頭,“知曉的。祭日是元狩四十三年臘月十三日。”


    方丈:“可知生辰年月?”


    薑姝搖頭,“這個師父未曾說過,但看著應有七十歲左右了。”


    方丈知曉這麽多就已經可以做法事了,端正臉道:“如此,便請稍候一會。”


    方丈就瞧了他一眼,輕輕在他的腦袋上一拍,訓誡道:“眾生芸芸,不是誰都能取名字,也不是誰都能被父母親族告知過生辰,更不是誰都有明確的祭日。”


    “多的是苦人家出身一樣也沒有的。”


    白馬寺香火鼎盛,小和尚自小就跟著方丈,見的來往香客都是貴人,還是第一次碰見這般的“窮苦人”。


    他摸著被拍痛的頭搖頭,“師父,我一定記住,可千萬別再打了。”


    第128章


    如同上輩子一般,鎮國公府一家子人都站在大門口接人。薑姝下馬車的時候,鎮國公夫人朱氏情不自禁的快走幾步,差點摔倒,薑姝手快,連忙扶住了她的手臂,將人扶了起來。


    朱氏大哭出聲,抱住人用力摟緊:“我的兒啊!”


    一群人過來勸,俱都眼眶紅潤,還是鎮國公老夫人發話,“且先回屋裏去,天寒地凍的,別將人凍壞了。”


    朱氏哎了一聲,牽著薑姝的手緊緊不放。等到屋子裏,又一個個的為她介紹家中親人。


    “這是你祖母,快跪下磕頭。”


    薑姝低聲喊了一句,“祖母。”


    蜀音一出,鎮國公老夫人神色微愣,心下起了不自在,到底沒有多說什麽,道:“快起來。”


    朱氏倒是沒注意到這些,她極為高興,抱著薑姝不放,又指著一對夫妻:“這是你四叔和四叔母。”


    薑姝繼續磕頭。


    剩下的就是兄弟姐妹了,鎮國公府子嗣不豐,加上她才七人。但大少爺帶著大少夫人在豫州為官,二姑娘嫁去了外地,所以在場的小輩便隻有五人。


    三房的三少爺夫妻,七姑娘。四房的四少爺和五少爺。


    如此,一通認親下來,零零碎碎,薑姝也收了不少禮。她一個一個謝過去,倒是顯得沉著文靜,聰慧伶俐。


    朱氏瞧著驚喜,摟著她道:“你祖父和父親正在觀裏為死去的將士們祈福,因心誠,輕易是不回家的,你怕是要過年的時候才能看見了。”


    薑姝點頭,“是。”


    薑七姑娘在一邊瞧著小聲說:“六姐姐看起來是個文靜穩重,還不喜歡說話的性子。”


    薑三少爺聞言,嘴巴動了動,又咽回去,然後再次張開嘴巴沒忍住道:“她剛開始很是喜歡說話,問我這個那個的,但前幾日大雪,睡了一覺起來突然就變了,真是奇怪。”


    薑七姑娘單名一個慧字,才十二歲。她撇嘴,“三哥,人哪裏會突然變,你真是胡說八道。”


    薑三少爺一向讓著小妹妹,笑著說,“我不與你爭,往後你就知道了,你六姐姐性子……反正口頭上是不會受欺負的。”


    薑慧好奇:“是麽?”


    兩人嘀嘀咕咕,老夫人見了好笑,“怎麽,還有話要偷偷的說?”


    薑慧不敢直言,笑著說,“三哥哥說一路上的吃食呢。”


    老夫人哈哈大笑,指著薑三道:“你啊你啊,都是已經成婚的人,開年也要補缺了,怎麽還跟孩子一般饞口。”


    便叫人擺飯,跟薑姝道:“你母親不知道你的口味,讓人多準備了好些菜,你瞧瞧可有你喜歡吃的。”


    薑姝瞧了一眼,一桌子讓讓淡淡的碗碟,是祖母愛吃的。但裏頭也有幾個辣菜。雖不是蜀州菜,但想來是母親特意為她準備的。


    她記得,因蜀人愛吃辣,祖母便滴辣不沾,整個鎮國公府也就沒了辣菜的影子。


    母親對她,初時很是不錯。


    薑姝謝了幾句,垂頭坐下,低聲道:“都喜歡,我不挑口。”


    而後執筷,夾菜,用飯,刻意犯了一些錯,盡量跟從前什麽都不會的時候一樣。不過就算是如此,因有了上輩子十年的見識和習慣,一舉一動還算是能看。


    桌子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在打量她,見她舉止算不得粗俗,說話算不得粗魯,雖然看起來做這些是生疏的,官話也帶著蜀音,但周身透露出一股從容自在,很是讓人心喜。


    朱氏一臉柔意,和婆母對視一眼,皆以為薑姝是在路上跟著薑三少爺學的。


    這是好事。如此用功,以後再教教,再改改,想來是極好的。


    等用膳之後,眾人又坐在一塊說話,朱氏笑著問:“聽你三哥方才說,你是識字的?”


    薑姝點頭,“識字。”


    因老和尚不肯教導,她最後撞南牆也沒有撞出幾個字來,大多數字還是到鎮國公府後日以繼夜學的。


    但這輩子不能再花費那麽多的時間去認字了,也不能再用半年去學規矩不出門,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她說出早已經想好的說辭,“我家師父說,他出家之前是讓州人,幼年的時候家中做生意,也有錢財,便給他請了先生讀書,所以是識字的。我便跟著他學,大多的字都認得。”


    這倒是沒撒謊,句句是真,是老和尚喝醉酒之後跟她說的。


    薑慧小姑娘聽得好奇,“那他怎麽做和尚去了?”


    還是個雲遊和尚。


    老和尚吃著她拿回來的豬肉,嘴裏流油:“也是巧了,我剛到淮陵,就碰見你了。”


    “哎,薑姝啊,我帶著你可不好走,隻能做個定腳和尚。”


    後頭果然葬在了那座破廟裏,想葬到別處去都不成了。


    薑姝歎息一聲,看向朱氏,“母親,我想這幾日去洛陽的寺廟裏麵給師父做場法事,點盞長明燈。”


    朱氏:“這是應該的。”


    又說起往後的安排來:“咱們對外不能說你是遺失的女兒,這般說出去不好。我和你祖母想了想,便說當年生的是一對雙胎,生出來後有道士上門,告誡我們雙胎要分開養才能長壽。於是連夜送走一個,留下一個。”


    送走的那個養在蜀州,這麽多年也不敢聲張,怕被閻王知曉奪了命數,於是滿十六歲才敢接回來。


    薑姝點頭,“還是祖母和母親想得周到。”


    上輩子也是這般說的。因有了這般的說辭,母親關著她學了半年多的規矩,瞧著像大家閨秀了才帶著她出門見人。


    她如此乖巧,實在是讓朱氏歡心。又親自帶著她去新院子住下,點了四個丫頭兩個婆子給她,“往後,她們是專門伺候你的。”


    忙活到半夜裏,朱氏才和四老爺夫婦去了老夫人的房中,薑三早在那裏等著了,見他們來,連忙說起路上的事情。


    他自然不會在祖母和四叔父叔母麵前說薑姝不願意改掉蜀音的事情,這個隻能跟母親私下說。


    他便將路上的事情挑了些有趣的說了些,而後看著四老爺道:“四叔,前日在驛站,我碰見了鄔閣老的學生,謝讓。”


    四老爺資質平庸,不能文不能武,本是躺吃躺喝啃老父親和兄長們的命,誰知道陰差陽錯,竟要扛起一家子的責任來。於是這些年活得殫精竭慮,小心翼翼,比同歲之人看起來更加蒼老。


    他聞言問道:“是鄔閣老被貶蜀州時,在那邊教養的弟子?我記得他是元狩四十四年的探花,本是要入翰林院的,後來因蜀州的一件案子跟博遠侯家的大少爺打了一架,被貶蜀州做知縣去了。”


    薑三少爺點頭,“就是他——四叔,他的調令你可曾聽見消息?可知道調哪裏去了?”


    四老爺無奈搖頭,“我人雖然還在兵部,但並不受重視,兵部的事情尚且不知,何況是吏部了。”


    薑三少爺嗤然:“鄔閣老也太急不可耐了些,這才回來多久,就開始舉賢不避親了?我看他們這回也蹦躂不了多久。”


    鎮國公府是齊王的人,齊王一向不喜鄔慶川的改革,幾年前就是他帶著一眾人將鄔慶川貶去了蜀州。


    四老爺知曉這個侄兒的性格,瞬間提了一口氣,厲聲道:“你沒有對他做什麽吧?”


    薑三少爺臉上掛不住:“我是那麽莽撞的人嗎?我還跟他好聲好氣的說話呢。”


    鎮國公老夫人在一邊聽著垂淚,摟住薑三罵四兒子:“你罵他做什麽?當年咱們是何等的門第,你祖父跟著先帝打江姝,你父親和兄弟們追隨陛下守洛陽,當年你們走出去,誰人不給三分薄麵?”


    “結果現在虎落平陽被犬欺,就連個小小的知縣也得罪不起了?”


    四老爺無奈道:“母親,咱們雖然有國公府的牌匾,卻無聖心,如今隻攀著齊王府的大樹過日子。但兒子平庸,不得重用,小輩們隻有大侄兒一個人出仕,也隻是個縣令罷了。如此,便更要謹言慎行。”


    又解釋,“這位謝大人可不是簡單的縣令,鄔慶川一生未曾娶妻生子,也未有學生,謝讓是他耗費心血教導出來的,相當於親生兒子了。”


    他歎息道:“我記得謝讓今年才二十歲吧?他十七歲中探花,二十歲已經當了三年知縣,如今回朝,必定是入翰林院的,往後隻要鄔閣老不倒,想來前途無量。”


    說到這裏,四老爺不由得唏噓:“他這般的人,若是阿璋有出息,隻等朝堂上見真章,若是他沒出息,再過幾年,便連同席的機會也沒有。”


    薑三少爺單名一個璋字。


    鎮國公老夫人聽得不滿,“你這話我不高興,你且對著其他人說去。”


    四老爺好笑,“母親,你別生氣,我隻是激勵阿璋用功些,以後好……”


    四夫人見丈夫還在那裏不依不饒的說,連忙瞪他一眼,又看了看朱氏,見她神色無異才鬆口氣,道:“快別說這些不愉快的,夜深了,還是讓母親早休息吧。”


    四老爺點頭,不說話了。


    “這些年,四弟待他如同親生,犯錯了訓斥,做對了獎賞,實在是用心教導,我看在眼裏,無不感激。”


    “如今他大了,還不懂事,一張嘴巴還是口無遮攔,我心裏正著急,還望四弟一定多多看顧。”


    有朱氏這句話,四老爺心中舒坦多了,他笑著道:“三嫂也不用說阿璋不好,他還是很有才能的。”


    薑三少爺便低頭認錯,四老爺誇獎了他一番知錯就改,這才和四夫人雙雙離去。


    等人走了,薑三滿臉謝謝,想了想,又道:“母親,不僅我要你操心,怕是六妹妹也要你操心。”


    朱氏好笑,“怎麽說?”


    薑三少爺:“六妹妹……似乎是個主意很大的人,她那日跟我說,她生在蜀州,養在蜀州,蜀音更是師父一字一句教的,所以不願改鄉音。”


    朱氏詫異,而後搖頭道:“在咱們家,怕是不合適。”


    薑三少爺頓時抱怨起來:“我也覺得不合適,可她不聽,脾氣大得很。”


    朱氏便歎息說:“她年歲輕,不知道深淺……咱們家死了多少人在蜀州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春情薄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止雀秋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止雀秋行並收藏春情薄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