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姐被關在這裏,竟然還有這樣的閑情雅致。”


    嬌軟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過來,薑姝姝手上一個激靈,筆鋒一歪,在畫上的男人臉上留下一道劃痕,仿若被鋒利的刀片在臉上劃出的血痕。


    她的心猛地一跳,想要收起那畫來。


    隻是薑姝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先她一步走到了案前,目光往案上的那幅畫掃了一眼,轉而疑惑道:“聽說三姐姐昨日與五妹妹逛廟會的途中,偷偷跑去見了一個男人?”


    不等薑姝姝回答,她歪了頭假裝思考了一下,又道:“我瞧著這畫上的人有些眼熟,看著不像是安遠侯世子,倒像是......”她停頓了一下,果然看見了薑姝姝的身體因為她的話而僵住了。


    她突然撫掌,嚇了薑姝姝一跳,才繼續道:“倒像是太子殿下,莫非昨日與三姐姐私會的人,也是太子殿下?”


    假裝聽不懂薑姝姝在變著法兒罵她不學無術,薑姝的手放在了那畫上,輕輕一笑:“看姐姐畫得這麽用心,就連太子殿下的神態都刻畫得入木三分,我還以為是太子殿下早就在姐姐的心裏紮了根,不然怎麽能畫得這樣傳神。”


    薑姝姝盡量讓自己不緊張:“四妹妹誤會了,我也是為了能夠讓好友拿到滿意地畫,這才差人打聽了太子一些事情。”


    “是嗎?”薑姝的指尖點在剛才薑姝姝歪了的一劃上麵,“可是我聽說不能擅自畫太子的畫像,否則會被視為窺視皇家天顏,被人發現了是要受罰的,除非......”


    薑姝姝緊張地握緊了掌心:“除非什麽?”


    薑姝這才好整以暇地回頭看向薑姝姝,嘴角微翹:“除非三姐姐知道太子不會責怪自己。”


    本以為自己眼中的薑姝是個隻知道貪圖享樂的草包,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的話,薑姝姝背後出了一身冷汗。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這四妹妹就變得不一樣了?


    薑姝姝臉上勉強笑道:“四妹妹莫不是糊塗了,我已經說了我與太子之間並不相熟,四妹妹慎言。”


    “不熟嗎?那為何老祖宗壽辰那天,我看見你們二人從那邊的小花園出來。”


    她這話猶如平地一聲驚雷,直接將薑姝姝嚇在了原地,她磕磕巴巴道:“那天是你?”


    “是啊。”薑姝承認了。


    本來想看看薑姝姝這一世是否也跟前世一樣任由蕭翊算計旁人,沒想到還真是,薑姝姝與蕭翊分開後回了水榭,看著柳念霜被丫鬟淋濕了裙子也無動於衷,明知道她很有可能會因為自己而失去清白,卻什麽也沒做。


    如果不是沁雪在此之前得了青堰的話,從另一個丫鬟那裏攔下了柳念霜,後果不堪設想。


    薑姝一雙沒有情緒的眼睛對上愣住的薑姝姝,嘲諷道:“三姐姐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也不想知道,隻是你們三個人的事情,為何要牽扯一個無辜的人給你們所謂的感情當墊腳石,當真是讓人惡心。”


    “我有什麽辦法,他是太子,我隻能聽他的。”薑姝姝知道辯解無用,眼中盛了淚水。


    薑姝嗤笑一聲:“他是太子那又如何,這裏是薑府,你任由他在我們府上算計外頭的人,你可有想過事發之後別人會怎麽看待我們薑府,你以為安遠侯府和柳家會放過我們?還是說三姐姐不在意薑府的聲譽?”


    見她眼淚一顆顆掉下來,薑姝沒有心軟,隻覺得好笑:“到時候被這兩家針對的是薑府,而事情的始作俑者,你心心念念的太子卻毫發無傷,你真以為這件事隻是太子單純地嫉妒謝豫,隻為了不讓你和安遠侯府定親?”


    薑姝說的這些薑姝姝都沒有想到,她那天聽了蕭翊的計劃,雖然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是覺得對方是因為太過想要她才會做這樣的事,便也沒想過要阻止,甚至隱隱期待這樁婚事做不成,這樣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和蕭翊在一起。


    可是今天薑姝的話卻打碎了她的夢,生生將她扯到了現實,她不願意相信蕭翊是那樣的人,一時之間她隻能無聲落淚。


    過了半晌,薑姝見薑姝姝仍在輕泣,嘴裏隻重複著不是這樣的,顯然是沒怎麽把她的話聽進去。


    她麵上的不高興愈發明顯,覺得薑姝姝很是拎不清:“三姐姐,太子真要想娶你,就不會私底下與你做出那等親密的事情來,該好好珍重你才是,更不會在明知你身上有了婚約還同你見麵,這事一旦被發現,名譽受損的是你,遭受他人指責的也是你,而不是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其實也是在罵前世的自己,有了婚約還想去招惹謝豫。


    不想繼續呆在這裏,她抬腳就往外麵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腳步一停,回頭又補了句:“希望能看見你順利嫁給謝豫,否則你與太子的事情我不保證不會說出去。”


    話裏帶著明晃晃地威脅。


    離開花溪院之後,薑姝又拐去裴氏的院子看望了一下裴氏,坐了沒多久就辭去。


    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馬車上沒有備傘,這可愁壞了沁雪晴雨二人。


    馬車到的時候,薑姝掀開車簾的一角,目光望向謝家大門的時候突然呼吸一滯。


    透過灰色的雨幕,身姿如鬆竹的青年正手執一柄三十二骨的青傘,撥開雨簾往馬車的方向緩步而來。


    一如前世。


    第121章


    蘇行舟下葬之後,因著要過年了,薑姝就沒有再見過謝讓。


    但她遣人送去了年禮。


    這份年禮,不是直接送去謝家的,而是跟壽老夫人的一起送去了壽府。


    她沒有明說,但箱子裏麵的東西都準備了兩份,都是她自己做的春餅,壽老夫人應該懂。


    壽老夫人如今極為喜歡薑姝,笑著對去送禮的婆子道:“讓薑姝多過來陪陪我,我這裏冷讓得很呢。”


    婆子是朱氏貼身伺候的,回去就跟朱氏道:“咱們家的六姑娘怕是要有大造化了。”


    朱氏心中自然高興,道: “我本想著,薑姝這般的經曆,是不好說高門的,但如今有了壽老夫人青睞,卻也說不定了,沒準能說個好人家。”


    婆子討喜的誇了幾句,得了五兩銀子。想了想,又道:“老奴出門的時候還瞧見趙媽媽領著凝冬那丫頭往南城去。”


    朱氏嘴角的興奮便落了下去,哀哀愁愁歎了一口氣,“那是去祝家的。”


    若是往日,薑姝要同祝家的姑娘好,她肯定得說幾句,但前幾日剛剛發生了那般的事情,她是不敢再說了。


    她道:“此事我是知曉的,以後瞧見了也不用管。”


    薑慧過來的時候便聽她念叨了許久,“我心中羞愧得很,之前沒問過她往昔,被她好好說了一頓,現在怎麽能過問她的交友?”


    慧慧不懂,“如何不能過問了?”


    朱氏歎氣,“所以說你還小呢,你六姐姐那日的意思,我想來想去,這是要讓我別太管束著——”


    話還沒有說完,就聽慧慧道:“母女之間哪裏有那麽多彎彎道道?您就是想太多了,咱們吵架後,我何曾遠過你?”


    話是這麽說,但祝家的門第也太低了。朱氏還是歎氣。


    薑慧笑著道:“母親也別瞧不上人,祝家能從蜀州以通判之身進洛陽,豈能沒有一點本事?說不得以後是要比咱們家還要好的。”


    朱氏呸呸呸幾句,“大過年的,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薑慧卻對自家並不看好,她說,“祖父和父親已經指望不上了,四叔眼看也到了頭,大哥哥和三哥哥……大哥哥才學平庸,好在踏實,能夠守成,我將來還能靠他,但三哥哥……哈!”


    她一提起這個就氣,“我就沒有見過他那般能嚼舌根的男人!”


    朱氏狠狠瞪她一眼,卻又沒法指責——大過年的嘛,是不能罵人的,她怕給兒女帶去晦氣。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隻能低聲道:“你且住嘴吧!”


    薑慧見好就收,撒嬌道:“母親,後日去齊王府拜年,我跟六姐姐說好了一塊穿黃色的那件衣裳,我記得你私庫裏麵有一套黃色的寶石的頭麵——”


    她挨過去,“我準備跟六姐姐分了,母親給不給?”


    朱氏:“我就你們兩個女兒,我不給你們給誰,拿去拿去!”


    她這時候倒是記得問了,“你六姐姐喜歡黃色?”


    薑慧:“喜歡,我問過了!”


    這幾日,她一直都在六姐姐那邊陪著,就是怕她因著母親和三哥哥質問她的事情傷心。方才也是從六姐姐的院子裏來的。


    朱氏歎息,“我現在跟她相處,戰戰兢兢的,就怕自己做錯了。”


    薑慧:“母親越是這般,越是傷人心,越是將她疏遠了。”


    她低聲道:“六姐姐的心,想來是被傷到了,但時日還久,慢慢來吧,總有一日她會知道母親對她好的。”


    有了小女兒的開解,朱氏總算開懷了一些。第二日是大年初二,她帶著一家子人去道觀裏麵見老鎮國公和丈夫。


    說句實在話,十幾年沒怎麽見過了,朱氏縱然之前對丈夫情深義重,現在也是心靜如水。


    她對丈夫是有怨言的——誰守活寡十幾年都有怨言。


    十幾年來,她還要自己一個人帶大兒女,撐起整個鎮國公府,實在是苦悶得很。於是上前敘舊幾句,便獨自去了一邊坐著。


    這叫朱氏……竟然生出了一份隱秘的歡喜。


    但還是要勸一勸的,“下次再見就是明年初二了,好歹要去多說幾句話。”


    薑姝不動如姝:“好,我待會就過去。”


    她對這父子兩個都沒有好印象。


    朱氏見她如此,心中為難,也有些不理解。


    像慧慧,也是自小沒見過丈夫幾麵,但心裏還是會對父親有孺慕之情。


    薑姝好像就從來沒有。


    如此這般想了一通,又感慨一番,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眾人說話也說完了,準備回去。


    他們走之前,往往是需要鎮國公父子“趕”他們一次的,這般好顯得仙風道骨,不牽掛俗世。


    剛開始,朱氏被他們一趕還念念不舍,如今是他們一張口她就道:“父親和夫姝放心,我一定看顧好家中。”


    她轉身帶著人就走。


    去完道觀,就好像做完了一件憋了一年的大事,朱氏神讓氣爽,等第二日去齊王府,齊王妃還打趣她,“果然人多一個女兒,就多一份歡喜。”


    鎮國公府雖然沒落了,但齊王妃是個和氣人,還是很給朱氏麵子的。


    她是繼室,今年才二十四歲,上月剛生了一個女兒,又是高興的時候,便抱著小郡主給眾人看,“你們瞧她像不像我?”


    朱氏點頭道:“眉眼極像。”


    薑慧:“她的眼睛好大啊。”


    齊王妃:“我也是如此覺得的。”


    又看了看薑姝,對朱氏道:“我聽聞那日壽老夫人去了博遠侯府?”


    她正好在坐月子,便沒有過去祝壽。


    提起這個朱氏便有些得意,道:“是,後頭在路上碰見了,我還去了壽府。”


    齊王妃:“這可真是,我還想拜見她老人家呢,但一直沒有機會。”


    這話就不好答了。難道朱氏還能說下回我帶你去?肯定不行,便轉了話,“那日我在壽老夫人牆上瞧見了不少老紋樣,我還說果然東西是之前的好,這不,一瞧就又喜歡上了,回家後還翻出了不少老物件。”


    但齊王妃卻沒有打算放過她,先道:“是這個道理。”


    而後朝著薑姝招招手,“我聽人說,壽老夫人尤為喜歡你?”


    薑姝笑著道:“是,她老人家說我很像外祖母。”


    齊王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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