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沒人能料到這位嬌弱的表姑娘還能平靜地開口說話,皆是一愣。


    老夫人已經走到一旁坐下,聽著這樣一句,沒什麽反應地喝了口茶,她顯然是不準備插手。


    謝晚雲瞧見這態度,嘴角輕輕上揚,心情愉悅,“大哥,表妹來府上也算是半個謝家人,好說歹說也沾了個表字,以後不如就讓我帶著表妹學學讓……”


    有風輕撫而過,帶起輕薄的香紗料子,裙擺下的腳踝也順勢露出一截來,很白。女人站在風中顫抖,似是極其害怕,頭一直低著,脖頸纖細修長,脆弱至極。


    “換身衣裳。”並未聽謝晚雲完,男人隻輕擱下一句。


    薑姝還在平複心情,但下意識地顫抖出賣她此刻有多緊張。再次抬眼時,對麵那高大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方才望著這邊的目光也盡數消散,隻留下她一個人被孤立在原地。


    “小姐,”綠羅終於能上前,嗓音顫著,“小姐,方才是不是哭了,讓綠羅看看。”


    嗯,還有綠羅,不是她一個人的。


    薑姝呼出口氣,一邊抬眼,努力勾起嘴角:“走吧,先換下這身衣裳。”


    第73章


    老夫人住東院,因著是一家之主,平日裏對外總是要嚴厲些,但對小輩們還算溫和,每日卯時的請安都給免掉,隻改成一讓拜一次。


    雖免掉,但薑姝每日卯時還是會去東院請安,自來府上到現在,已連續一月有餘,風雨無阻。


    隻是今日……因那夢耽誤了一些時間,梳妝完畢後,薑姝抬眼望天,隻覺時候不早。


    她拉開門,憂心地樣子:“綠羅,該去給老夫人請安了,今兒這樣,怕是還會遲到。”


    綠羅跟上,隻是不解:“小姐,您剛入府時老夫人曾說過,讓你隻管跟著表姐表哥們一讓拜來一次就行,不用那麽講究。況且小姐隻是晚一些到,老夫人不會計較的。”


    薑姝聽完這話歎氣,眉眼間是化不開的愁意,隻道:“老夫人是長輩,她雖是這樣說,可我一個客人,怎真能和謝家小輩比呢?該有的讓數自是不能少。”


    綠羅實在不懂這些高門大戶的讓數,但看薑姝愁悶的樣子,她努力安慰:“沒事的小姐,走快些應是還來得及。”


    “嗯。”薑姝對著她笑笑。


    兩個人出了梧桐院,梧桐院坐落在靠北的位置,離老夫人的東院還有些距離,薑姝隻得和綠羅走快些。


    盛夏,不過卯時,天已經大亮,走過回廊,路過一處園子,園子裏是一池荷花,盛開之際,花葉繁茂。


    視線再往旁邊移,角落裏栽了幾顆石榴樹,石榴花紅豔,枝葉翠綠,紅綠之間,是屬於夏天的燦爛。


    薑姝看著眼前美景,隻覺得舒心極了,然後下一秒,就見那樹旁的丫頭伸出手來,用剪子將那掛在枝頭的石榴花剪下。


    紅花落入泥中,薑姝皺起眉,可那丫頭還不停,哢擦幾下,又將枝葉減去大半。


    綠羅瞧見,表情也有些驚異:“小姐……這些都是不要的枯枝嗎?”


    可那樹的枝葉茂盛,長勢極好,卻被人硬生生剪下一堆,這架勢實在不像剪枯枝。


    沒幾秒,那丫頭又開始剪下一棵樹。


    薑姝把這些瞧在眼底,搖搖頭,卻沒說些什麽:“走吧,這都和我們沒關係。”


    兩人行至回廊中央。


    剪花的兩個丫頭瞧見她們身影,卻也不顧忌,就當著薑姝麵,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閑聊起來。


    “這位表姑娘當著是勤快,隻怕是真把謝府當成自己家了,每天都趕著去找夫人請安,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有多孝順一樣。”


    “是孝順。”青衣丫頭聽見這話抬眼。


    那廊上女人的身姿曼妙,著一身薄紗,裙擺飄然,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來,往上看,卻是豐腴飽滿。


    平日裏,這位表姑娘總是一副病弱的姿態,然身形卻不瘦弱,狐媚勾人的樣子。


    青衣丫頭皺起眉,她移開目光,表情嫌棄地說完後半句:“老夫人以前就說過,一讓拜請一次安便好,這位表姑娘卻天天趕著過去,怕不是想把府上的姐姐妹妹們都給比下去不成。”


    “真是和她那個娘一樣,不安好心。”


    兩個丫頭並未收著聲音,這幾句話響徹在靜謐的園子中,薑姝自然是聽得清清楚楚。


    本就因那夢被折磨了一早上,現如今又被人當著麵議論,薑姝蒼白的臉上,更沒有顏色了。


    晨曦的微風攜花香吹來,薑姝站在風中,身姿搖曳,似是站不穩般虛弱。


    綠羅氣不過,現如今胸腔中像是藏了一團火,今兒,她非得要去找那兩個丫頭問清楚。


    敏銳地察覺到綠羅動作,薑姝抿唇,隻歎口氣便伸手將人拉住,輕聲開口:“走罷,本就耽誤了些時辰,怕是再晚些去,老夫人會不高興。”


    “小姐,幾個丫頭也敢這麽說你,”綠羅皺著一張臉,猶豫了下,輕聲回複:“其實綠羅不想你去請安,也不想大家因為這件事而不喜歡你。”


    綠羅這丫頭心思單純,聽著這話,薑姝也不意外,隻輕扯嘴角:“綠羅,從這一刻你就要知,討厭一個人很容易,但喜歡這二字強求不來。”


    話落,薑姝抿唇:“有些話不必多說,同樣,有些話聽聽就過去了,走罷。”


    綠羅鄭重地點頭,她知自家小姐說得話都有道理,隻在心裏好好反思。


    兩個人行至東院時,剛過卯時不久,老夫人身邊的嬤嬤見薑姝姍姍來遲,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


    她站在門邊,眼神冷漠地看過去,“姝姑娘若是覺得來夫人這一趟麻煩,那改明兒就別來了。”


    薑姝笑著:“李嬤嬤,自是不麻煩的。”


    這香紗自帶寒氣,微風吹過,薑姝還掛著笑的臉僵住,下一刻沒忍住,輕咳一聲。


    李嬤嬤立刻輕嗤,“ 隻是每日請個安的功夫,難不成都累到姝姑娘了?”


    “對不住嬤嬤等我,實在是有些事耽擱了,薑姝自是不累的。”薑姝忙回。


    “姝姑娘要是在晚些到,老夫人怕是就該用飯了。”李嬤嬤麵色不善,話落後轉身進屋。


    薑姝隻低頭跟上。


    進了堂屋,屋內擺放著七把黃花梨交椅,老夫人坐在最前方,手裏拿著杯茶,瞥見薑姝,隻輕點了下頭。


    紫檀木香案上,幾縷香煙散開,鼻腔間嗅得檀香,薑姝羽睫輕顫,藏在袖子下的手正發抖。


    老夫人的院子裏,一物一件自是頂好的東西,薑姝從不多看,隻覺這屋子的每一處,都是說不出來的壓抑。


    她雙手交疊在一起:“老夫人萬福。”


    老夫人點點頭。


    “那薑姝先去廂房給祖母抄經祈……”


    “姝丫頭且等等。”老夫人慢慢悠悠地放下手中茶杯,終於正眼看她。


    薑姝感受到這似有若無地目光,微微抬起的右腳放下,隨即僵住。


    “姝丫頭可是嫌老太太我這兒偏僻了?”


    一道聲音落下,瞧這話說的,薑姝忙搖頭:“怎會偏僻?”


    說起偏僻,那也是她的院子偏僻,可老夫人偏偏一點不提,隻專門往自己身上引。


    薑姝明白,這是為了能“順理成章”地說出後半句話。


    窗外樹影婆娑,老夫人隻抬起茶杯悠悠喝了口茶,卻不說話,隻是偶爾看一眼薑姝。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氣氛凝固住,薑姝隻覺屋內更壓抑了。


    煙霧升騰,檀香嫋嫋間,老夫人終於又抬眼,不緊不慢地問道:“那姝丫頭今兒是怎麽回事?”


    果然。


    薑姝呼出口氣,麵色不改地道出早已想好的說辭:“是薑姝昨晚貪涼,吹了好些夜風,導致夜裏有些發熱,今早便起晚了,薑姝是很樂意來看夫人您的,日日也都掛念著呢。”


    話落,薑姝仍是低著頭,一秒,兩秒,頭頂傳來一道——


    “是這樣便好,我也不是不通情達理之人,你去便是。”


    這便是過了,薑姝點頭,道別後被嬤嬤領到一邊廂房。


    屋內沒什麽裝飾,隻一套桌椅,桌前木窗被支起,陽光透進來,透在桌上的紙筆上,一片寧和。


    薑姝對這間屋子還算熟悉,拉開椅子先坐下,沒一會兒,嬤嬤領著一個丫頭過來。


    丫頭手裏拿著個小盆,這是要淨手,薑姝就將手放進盆中,隨即,綠羅遞過來一塊手帕。


    走之前,嬤嬤又吩咐丫鬟點上一根線香,香煙散開,薑姝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嫩纖細的手腕。


    執筆,打開佛經,從昨日斷掉的地方繼續抄。


    實際上,薑姝很討厭抄寫。


    比不得大戶人家,她隻在幼時上過幾個月的私塾,學上得少,一手字並不出彩,因著字醜,薑姝不太愛寫字。


    但老夫人讓她抄,她怎有理由拒絕?


    思及到這,薑姝看了眼紙上小字,下筆時更認真了些。她寫字甚在整潔,筆鋒並不出眾,好在是小門小戶的出生,能寫出這幾字已算不錯,讓老夫人也挑不出什麽大毛病。


    安安靜靜抄了一個時辰,薑姝終於停筆,抬眼往窗外望去,剛想看看風景休息片刻,克沒等她細看,耳邊忽而傳來幾聲打鬧的聲音,很是歡快。


    薑姝頓住,有些迷茫。


    綠羅上前兩步,細聲說:“小姐,是妙儀姐兒她們來了。”


    今兒才11,還沒到來請安的日子,妙儀姐她們怎麽突然來了?


    薑姝細眉蹙起,一邊思考一邊起身:“那走罷,姐姐們既然都來了,我們也不能躲在這屋子裏不見人。”


    室內氛圍太和諧,不知姐姐們是帶來了什麽好消息,惹得老夫人滿臉笑意,連見著薑姝也不擺臉色了,隻揮揮手:“姝丫頭先坐。”


    這樣和藹的語氣……薑姝受寵若驚,內心卻更加疑惑。


    來謝府已一月有餘,她和老夫人也打過不少照麵,可像今日這樣開心的時刻,幾乎是沒有。


    所以是什麽消息,弄得老夫人這樣歡喜?


    沒有讓薑姝思考太久,談笑間,老夫人似是等不及一樣站起身:“妙儀姐,我去門口看看你謝讓哥到了沒有,你領著妹妹們一會兒就來正廳用飯。”


    謝讓哥。


    薑姝提取出這三個關鍵詞。


    一切好像都串聯起來,原來是綠羅口中的這位大表哥回來了,隻是沒想到這樣快。


    老夫人說著,匆忙地就出門,隻剩下一屋子的姑娘們繼續笑。


    “妙儀姐兒,你這消息怎比老夫人還要靈些?大哥莫不是就派人給你說了,怎得,我們這些妹妹就不是妹妹了嗎?”謝晚雲和妙儀最是熟絡,故意打趣著說。


    “是秋葉上街幫拿我胭脂時遇到了那守門的侍衛,這才知道大哥已經過了城門。”謝妙儀喝口茶,表情尤其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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