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秦玄聽到這話顯然還是沒有反應過來:“你是……?”


    “你居然不記得我?”薑姝覺得不可置信,連帶著聲音都有些顫抖,“你一句話害得我被趕出村子,孤苦無依自己生活了那麽多年,你居然不記得我?”


    她還要說些什麽,卻被一旁的謝讓又拉了回去順便捂上了嘴。


    眼下不是讓她發泄情緒的時候。


    “來人,把她給我拉下去關起來!”謝讓並不在乎這件事究竟真相如何,他現在一心隻想著要怎麽安撫秦玄。


    和薑姝一同來的兩個侍女早就被嚇的魂飛魄散了,聽到謝讓的話趕緊捂住薑姝的口鼻將她拉了下去。


    薑姝沒想到自己會被這樣對待,她掙紮著還想再說些什麽,但是絲毫無法掙脫身上的束縛。


    最後她被兩個侍女關在了不知道哪裏的一個空房間裏,起初她還想辦法敲門大喊想要出去,但喊了許久都無人回應。最後,她許是累了自己走到角落裏坐下將頭埋在雙膝裏。


    薑姝無法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她隻覺得自己想逃離這個地方,離開州牧府,離開晉州,去到一個誰都不認識自己的地方。


    她突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六年前那個無措的時候,但是此時已經不會再有人跳出來救她了。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關了多久,夜色來臨,這件被遺棄不用的屋子裏連個燭火都沒有。屋裏漆黑一片,薑姝的肚子都開始叫了,但她卻很喜歡這種感覺,這讓她覺得這種平靜永遠不會被打破。不會有人來打擾自己,不會有人來傷害。


    但她的祈願注定不會得到實現,薑姝聽到房間被打開的聲音,她抬起頭看見謝讓的身影,侍從們舉著燈籠在他身後讓她看不清謝讓的臉。


    看著薑姝臉上的淚痕,謝讓覺得這幕有些似成相識。這讓他想起前不久薑姝被村民抓起來的時候似乎也是這樣的,薑姝在哭,而他在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隻是這次讓她哭的人變成了自己,這讓他的心情有些複雜。


    “你可知這次犯下了多大的錯?”謝讓冰冷的聲音從薑姝的上方傳來。


    薑姝能感受到謝讓身上的怒氣,其實她並不知道國師是什麽人,但是從今日謝讓反應來看對方應當是個大人物。而她當眾掌摑了那個大人物。


    若是換成一般人此時怕是早就跪下認錯了,但薑姝不同於常人。她在成長的時期沒受過父母的教導,沒經曆過人情世故,沒有被規訓。


    她像生長在外不常見的野草,在看不見的地方有著自己的刺。


    “我有什麽錯?”薑姝站起來擦去臉上的淚痕,“他害得我那麽慘,我就是要找他的事!”


    謝讓聞言心裏壓著的怒火瞬間飛漲,他知道眼前的女孩不知世事,但他沒想到都到了州牧府這麽多天了她居然還沒學會低頭。


    正當他打算發怒的時候,突然聽到眼前的少女說:“你是不是也和他們一樣覺得我不詳?”


    謝讓被薑姝突如其來的質問打得措不及防,原本要說出的斥責的話此時也堵在了喉嚨裏。


    “你之前說你不信這些東西,但今天你知道了預言我的那個人是國師後,後悔了,是不是?”薑姝看向謝讓。


    眼睛是不會騙人的,薑姝今日在前廳的時候就在謝讓的眼睛裏看到了熟悉的眼神,那是六年前和村裏人眼睛裏一樣的眼神。雖然隻有一瞬,但也被她捕捉到了。


    “騙子……”薑姝低喃道。


    “你說孤什麽?”謝讓不知道為什麽隻覺得心裏想被針刺了一般。


    “我說你是個騙子!”薑姝大喊,“我把你從鬼門關救出來,你不但一分錢都沒給我還不相信我,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謝讓用手捏住雙頰讓她說不出話。


    門外舉著燈籠的侍從已經被嚇的跪下了,舉著燈籠的胳膊也顫顫巍巍的。


    晃動的燭火印得謝讓在牆上的影子此時也扭曲無比,兩人的影子逐漸貼近,薑姝終於看清了謝讓的表情。


    他麵色不改,嘴角甚至還有一絲弧度,但狠戾的眼神出賣了他的內心。他在暴怒。


    “看來是孤對你太好了。”謝讓這話說的極其緩慢,“你是不是真的以為,孤在晉州真的找不到醫師,離不開你?”


    薑姝還想說些什麽,但謝讓的手仍在施力讓她說不出話,她用力想要掰開他鉗在她臉上的手,但男人的手都被她抓破了都沒有放開。


    薑姝真實的感受到謝讓是在生氣了,他是因為自己打了國師而生氣?還是因為自己說的話而生氣?薑姝已經無心去分辨了,她現在隻想讓謝讓放開他,然後趕緊離開他身邊。


    她突然想起了上次謝讓生氣的時候,他命人砍去了一個人的雙手。


    也許謝讓說的對,他對她是太好了,讓她以為自己可以在謝讓麵前暢所欲言,讓她忘了他也有狠戾的時候。


    終於,謝讓放開了她,薑姝趕緊退後幾步離他遠遠的,眼睛裏全是恐懼。


    “既然你覺得我不好,不如直接說出來,何必這樣假惺惺的。”薑姝感覺自己真是沒出息,眼淚又不爭氣地往外冒,“一邊說不信鬼神之說,一邊又這麽忌諱我……真是虛偽。”


    屋外的侍從聽見薑姝這話一邊恨不得能自己衝進去捂住她的嘴,一邊將身子伏得更低了,生怕等會兒太子黨怒火波及到自己身上。


    “嗬。”謝讓氣極反笑,他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一個人敢在他的雷點上來回蹦躂這麽多次,“孤假惺惺?孤虛偽?……張愷!”


    張愷早在薑姝大喊謝讓是騙子時就被侍從們叫過來了,他剛趕來就聽見了謝讓叫自己進去。


    “殿下有何吩咐?”張愷還沒來得及搞清楚情況,隻得先應和謝讓的命令。


    “她既然覺得孤虛偽,就送她回那些不虛偽的人身邊。”謝讓眼底一片幽深。


    “殿下是指……”


    “當然是哪來的就回哪去!”謝讓道,“她不是喜歡被人‘真誠相待’嗎?就送回她原來住的那個地方。”


    薑姝本以為謝讓隻是把自己趕出去,這她倒無所謂,反正她可以自己再趕路去京城。可他居然把自己再送回去,那她豈不是還要自己再多走那麽多路。


    “你!”薑姝又驚又氣,“回去就回去!回去也比在這裏受氣強!”


    “你最好真是這麽覺得的。”謝讓冷冷地丟下這一句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張愷留著原地看看離去的太子又看看獨自抹淚一臉倔強的薑姝,一臉茫然,絲毫不明白今天兩人怎麽就成了這個樣子。


    第66章


    薑姝跟著謝讓一行人隻在長水縣住了一夜,第二日便快馬加鞭趕回晉州首府。


    之前馬車速度緩慢時她還未有什麽感覺,待到第二天眾人提高了駕馬速度時她便開始頭暈想吐。


    一開始謝讓還讓她下車去吐,後來許是嫌她吐的次數太多耽誤了行程謝讓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什麽暈車藥讓她吃下,吃了之後她便昏睡過去。


    看著她倚靠在窗前睡著,頭時不時因為馬車晃動而碰到窗沿,卻又因為藥效未能醒來隻是迷迷糊糊的換個姿勢繼續睡幾次險些晃倒,謝讓無奈地歎了口氣將她抱到軟榻上。


    薑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抱到了馬車的軟榻上,身上還蓋了一層薄毯。


    謝讓早已經下車了,他站在馬車門簾外對著車裏的薑姝道:“還不快下來。”原來他們已經到了州牧府門前。


    “哦哦,好。”薑姝連忙拿起包袱從馬車上跳下來。


    下車後薑姝才看到眼前紅磚綠瓦的高門大地,這才知道原來房子還可以蓋成這樣。房子的大門正上方還掛了一塊牌匾上麵刻了三個大字,不過她都不認識,隻覺得這房子真是哪哪都好看。


    謝讓看著她一副看呆的樣子微微皺眉讓她跟上,她接過侍從手裏的飛飛背著自己的包袱連忙快步跟上謝讓的步伐。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薑姝都快覺得這房子裏麵怎麽這麽大,是不是走不到盡頭了謝讓這才停下。


    隻聽見一個清朗的聲音道:“太子殿下總算是回來了,讓在下一個武將坐鎮晉州整天和那些文官打交道真是累死我了。”


    薑姝這才看到一個身著華服與謝讓年紀相仿的男子正在倚靠在旁邊的柱子上,他看見謝讓身後的薑姝臉上露出玩味的表情:“這小姑娘是誰啊?怎麽從來沒見過?”


    薑姝被他打量的渾身不自在便不爽的回瞪過去,直到謝讓一個側身擋住了兩人彼此的視線。


    謝讓沒有理會趙信的話而是轉而對張愷說:“你將她好好安置,我還有事情要辦。”言畢便和趙信一起進了書房。


    張愷接過謝讓的命令,轉頭看著薑姝卻犯了難。


    雖然謝讓說是雇了她在府裏當醫女,但看這兩天太子讓她同駕的態度卻不像是對下人那麽簡單,是以張愷也不敢讓薑姝去和下人們住在一起。


    最後,幾番權衡下張愷將薑姝帶到了錦繡堂——這裏是原先晉州牧的小妾們住的地方,自從晉州牧出事、謝讓接手晉州牧府後她們仍舊住在這裏,隻是門口都有侍衛重兵把守都不能出來罷了。


    見到有人踏足錦繡堂屋裏的女人們紛紛都冒出頭來,隻是都不敢踏出房門隻敢在門口駐足觀望,好奇地看著被張愷帶進來的薑姝。


    薑姝同樣也好奇的回視著她們,隻見這些女人們環肥燕瘦,風格各異都是頂級的美人。


    有一個女子尤其美貌,也隻有她見到張愷來了從屋裏走出步態鬆弛露出一個明豔的微笑:“張大人怎麽有空來錦繡堂了?”隨後她注意到張愷身後的薑姝:“這位妹妹是?”


    “這是殿下帶回來的醫女,薑姝。”張愷道,“薑姝姑娘可能要在錦繡堂住上一段時間,還麻煩芍藥姑娘能多加照顧一下她。”


    聽說薑姝是太子帶回來的芍藥的眼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道驚訝,她快速打量了薑姝一下轉而笑道:“張大人客氣了,我自會好好照顧薑姝妹妹的。”


    張愷點點頭:“麻煩姑娘了,那在下便告辭了。”隨後又囑咐薑姝道:“有事和芍藥姑娘說便是,她會照顧好你的。”


    薑姝點點頭道了聲謝,便被芍藥摟著肩膀帶進了屋裏。


    張愷從錦繡堂出來來到謝讓的書房前時正巧碰到趙信從裏麵出來。趙信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哎,那女孩到底是誰啊。”


    “殿下尋回來的一個醫女罷了。”張愷知道謝讓不想讓別人知道薑姝的事情,故而搪塞到。


    “大半夜起來就為了去找一個醫女?”趙信輕笑一聲顯然沒有相信但也沒有再追究下去,而是轉而壓低聲音道,“剛來的消息,崔家老太爺薨了。”


    “怎的如此突然?”張愷一驚,崔家老太爺是謝讓的母親,當今皇後的伯祖父,今年雖然已是耄耋之年但身體健朗並未聽說有生什麽病,怎麽突然就……


    “是睡夢中去世的,壽終正寢算是喜喪。”趙信道,“雖然是喜喪,但我看崔家上下估計是不太高興。”


    要說這崔家為何傷心,兩人心中都明了。緣是這崔家的大小姐崔琰和謝讓早已定下了婚約,兩人都已到了適婚的年紀,若是沒有意外明年應當就可以成婚了。可眼下崔家老太爺一去世,兩人的婚事自然就要推遲。


    果然,張愷問道:“那殿下和崔女公子的婚事……”


    “自然是要推遲了。”趙信聳了聳肩搖頭,“家孝在身,即便是太子也不能免俗啊。更何況當今聖上本來就不喜這門婚事。”


    如今的皇帝雖然是借了崔家之力上位的,可近幾年來大有打壓崔家之勢。雖然明麵上並沒有做什麽,但是暗地裏仍是一片暗潮洶湧。


    張愷作為崔氏門生自然是不願意看到此事發生,不由得搖搖頭:“殿下知道後說什麽了嗎?”


    “還能說什麽,修了封書信快馬加鞭的送回去了。說是等回京了再去吊唁。”趙信道,“如今晉州之事還需殿下在此坐鎮,無論如何都是回不去的。”


    “那邊殿下和崔女公子的婚事推遲了,這邊殿下又帶回來一個醫女。”趙信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若不是我要鎮守邊關無詔不得回京,真想跟著你們去京城看看事情會發展成什麽樣子。”


    張愷沒有理會趙信的調笑,他的衣角被一陣秋風吹過,他抬頭看向天空才發現天上已經烏雲密布:“要變天了。”


    ————


    京城,崔府門前彩棚高搭,一眾達官貴族來往吊唁。府內設席張筵,絲竹管弦混著和尚道士們的念經木魚聲沸沸揚揚。


    靈堂內,一名身材偉岸的男子正跪在裏麵守喪。崔家大夫人剛送走一群誥命夫人,轉頭便看到自己的兒子仍跪在靈堂內不禁心疼,走過去道:“祁兒跪了一天了,不如去看看你妹妹吧,正好也休息一下。”


    崔祁本無心起身休息,但想到因為傷心守夜暈倒的胞妹便道:“如此也好,兒子去看過琰兒就來。”又道,“母親來往送客一天了也該休息休息,若是您病倒了便是兒子不孝了。”


    崔夫人聽到兒子的關心欣慰地點點頭:“哎,為娘的知道,你快去看你妹妹去吧。”


    崔祁起身行了一禮轉身往內院走去,他穿過亭台樓閣,背後的絲竹管弦之聲越來越淡,終於他走到一處竹子冒出牆頭的院落錢走了進去。


    院裏幾個丫頭正在打掃灑水,其中一個見到他來了喊了聲:“大公子來了,姑娘正在屋裏呢。”


    他點點頭,剛走到門口便聞到一陣淡淡的桂花香——他的胞妹崔琰不喜焚香,覺得浪費奢侈不說還平添了空氣裏的塵埃。故而平時隻用花香和果香,如今正值金秋便采了新鮮的桂花放在屋內各處以增添香氣。


    崔琰正半臥在床上舉著一本書細細讀著,因為正值新孝在身又在屋中她隻穿了一身白色衣衫頭上簡單簪了一朵白花。即使這樣簡單的裝扮也掩蓋不了她的冰清玉潤,反而為她添了幾分清冷的氣質。


    她正讀到精彩之處入了迷,直到崔祁走到了她的裏屋前她才注意到:“大哥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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