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口味不挑,衣裳首飾也不挑。說是沒講究,其實是沒底氣。她心裏倒是有些可憐她了,以為她是剛回來惶恐,什麽也不敢多要。


    人總是喜歡憐憫弱小,她道:“那我就多選幾樣給妹妹看。”


    薑姝含笑:“多謝嫂嫂。”


    薑姝低聲應是。


    朱氏就坐在一邊給她研墨,由衷歡喜道:“你不知道,帶著你和慧慧去拜年,這是夢裏才有的事情,我時不時就做夢呢,夢見當年你沒去世,我就有兩個女兒了,那我在過年的時候就帶著你們守歲,放炮竹……”


    她說著說著眼眶一紅,又落下淚來。


    她的貼身婆子們便勸了起來,朱氏自覺不好意思,抬起頭去看薑姝,生怕她被自己影響也落了淚,結果卻看見她愣在那裏,似乎是神遊去了。


    她好笑著捏了捏女兒的臉,“薑姝?”


    薑姝回過神來。朱氏笑著道:“怎麽了?”


    薑姝搖頭,“沒什麽。”


    隻是突然記起了件事情。


    她記得,上輩子因不識字,她沒有給祖父和父親“盡孝”過,過年之前也因“不尊教化”,被祖母和母親留在了家中,便也沒有跟著出門走動過。


    她來洛陽的第一個年,有一半的日子是冷冷讓讓的。


    好在她習慣了冷讓,自娛自樂的從池子裏抓了魚出來烤著吃,將魚翅貼在了門上,寓意年年有餘。


    母親瞧見了,卻又不高興,歎息道:“薑姝,你要改。”


    薑姝覺得母親對她有偏見。


    自己捉個魚又能怎麽樣呢?這事情換成其他人來做,隻能算是一件閨閣趣事。但到了她這裏,因她不懂規矩,便成了蜀州蠻夷。


    她說,“難道別人家的姑娘都不曾抓過魚麽?武將家裏的姑娘也不曾有?難道世家的規矩裏麵規定過不許我貼魚翅在門上麽?”


    她正襟危坐,做好了要跟母親理論的準備,但大戶人家的手段不是她能化解的。母親隻需要抓了她身邊的人打,她就沒有辦法了。


    她還記得,第一個為她挨打的是懸夏。她那日是帶著懸夏去捉的魚。


    大過年的,懸夏手掌被打爛了,她的心便也跟著冷了下去。


    這應該就是她跟母親不和的開端。


    而現在,母親說,她其實無數個夢裏都想著帶她和慧慧一塊守歲,出門拜年……


    她抄寫太平經的手一頓,水墨染了半張紙。


    這張紙便不可用了。母親沒有責怪她,隻是讓她換一張來寫,而後拿起廢紙看了眼,奇怪的道:“薑姝,你這個字,倒不像是跟著你家師父學的,我瞧著,沒有絲毫的佛禪意蘊在,倒是有一股……”


    她斟酌著用詞,“倒是有一股想要衝破雲霄的氣勢。”


    她看看薑姝,又看看紙上的字,“你脾性溫婉,字卻不同,想來還是少年心性。”


    這也不是壞事,朱氏笑著道:“人活著,是要有憑風好借力,送我上青雲的心誌。”


    薑姝神色複雜,放下筆,終於定睛看向母親,“果真?”


    朱氏:“果真。哪個少年人不曾這般過?”


    但薑姝卻記得母親上輩子曾責備她,“你的字鋒芒太過,等你什麽時候磨去了這股野心,便再跟我學其他的吧。”


    兩輩子,同一手字,竟因她回府之後的不同,也變得如此不同。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執筆,垂頭低眸,一筆一劃的在紙上繼續抄寫太平經。


    ——但如今這些都已經不太重要了。


    朱氏卻被她剛剛眼眸裏突然侵襲而來的悲戚弄得摸不著頭腦。但薑姝一副虔誠抄寫太平經的架勢,她也不好在一邊打擾,便又去看小女兒。


    恐是前陣子大雪著涼,薑慧一直咳嗽不斷,現在才好一些。朱氏擔憂,“往後可得看緊了你,一點涼都不能受。”


    薑慧蹭進她的懷裏,好奇問,“母親從六姐姐那裏來?六姐姐今日學的可好?”


    朱氏點頭,“她真是一點就透,跟你一般聰慧。”


    隻是……她猶豫道,“就是太懂事了些,這般顯得,顯得有些……”


    薑慧自小就跟母親要好,笑著道:“母親,你跟我還有什麽不可說的?”


    朱氏就歎息說:“也沒什麽。隻覺得,她太懂事反而顯得跟我們生疏了。”


    薑慧不懂,卷著被子坐好,“可是母親不是很喜歡六姐姐的懂事麽?她要是不懂事,母親又該煩惱了。”


    朱氏伸出食指點了點她的透,“就你聰明!”


    她笑起來,“也是,這才多久啊,怎麽可能一下子就親切起來?她懂事一些,我也少勞累一些。不然我怕是要勞心不斷。”


    結果這話一語成讖。沒幾天,薑姝就惹了禍,讓她操心上了。


    那日正好是臘月初十,連日陰雨綿綿的天終於放晴,鎮國公老夫人有了興致,便叫孫兒輩一塊去花園裏讀太平經。


    這是她最喜歡做的事情。


    她的兩個兒子都死在戰場上,丈夫和兒子回來又修道為兒子們祈福,她便也信了道——她之前信佛的。


    為了佛祖不怪,她在府裏做了一場大法事,請白馬寺的方丈過來將佛像送走了。又辦了一場大法事,請了三讓回來供奉,從此虔誠的跪拜,不敢有二心,更要全家老小也不能有二心。


    家裏的小輩本就不多,三個少爺要去讀書,也不在府裏。


    於是,讀太平經的便隻有薑姝和剛剛病好的薑慧,還有三少夫人。


    過去的路上,三人碰見了,薑慧小聲朝著三嫂嫂和六姐姐傳授經驗,“一讀就是一整日,待會要向祖母求些好茶,不然喉嚨要冒煙。”


    三少夫人新嫁過來快四個月了,卻是第一次跟著一塊讀太平經。她笑著道:“我從未讀過太平經,若是讀不好,祖母怕是會怪罪。”


    薑慧安撫:“不會的,祖母向來和善,隻是虔誠得很,便勒令我們也虔誠起來。”


    而後又去看薑姝,擔憂道:“隻是六姐姐……你讀的時候,怕是要遭罪。”


    薑姝明白她的意思。但她隻當不懂,笑著問:“為什麽我要遭罪?”


    三少夫人近幾日對薑姝頗有好感,又兼兩人都算是這個家的“新人”,便對她上心了些,溫和解釋道:“你剛回來,還帶著蜀音……”


    薑姝做出一副仿然大悟的模樣,道:“如此這般,我便不去了吧?”


    薑慧和三少夫人卻不敢違抗老夫人。薑慧出主意道:“六姐姐,待會你念小聲點,我和三嫂嫂念大聲些,可行?”


    三少夫人在一邊笑著點頭,也不說讓她走的話,薑慧還上前去摟著她,“走吧,六姐姐,走吧,我們給你打掩護。”


    薑姝無法,隻能被拖著走。


    待到了老夫人住的鶴鹿院,便坐在一側低聲念經,並不多言。


    對於祖母,她並沒有什麽好印象。


    與年少時候對母親的在意不同,祖母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祖母,更是沒少偷偷罵。


    但是罵過也後悔,覺得自己良心不太好。


    畢竟對於失去了兩個兒子的母親來說,她不願意聽見蜀音合情合理。薑姝每次倔強得跪下去,毫不認輸,但晚上回去心裏又會升起一股愧疚感。


    她以前就挺瞧不上自己這般的性子,認為是優柔寡斷,便去學那些爽利的人做派。但現在仔細想想,這是她天生心地柔善,是她懂得體恤別人的不容易,是無錯的。


    她不用在深夜裏自責。


    好在她現在也不會在深夜裏自責了。


    她一字一句,低聲讀道:“得善應善,善自相稱舉,得惡應惡,惡自相從。皆有根本,上下周遍1。”


    雖還帶著蜀音,但聲音不大,鎮國公老夫人聽著還算舒坦。不過瞧著薑姝如此乖巧的模樣,她心裏倒是又起了一絲別的念頭。


    她虔誠信道,希望兩個兒子死後能夠得道成仙,便也不願意家裏還有個信佛的亂了道場。


    她靠在雕刻著仙人鬆鶴紋的躺椅上,慈愛的笑著道:“薑姝。”


    薑姝抬頭,眼神平靜。


    老夫人像是不經意間提及,“我聽你母親說,你為你家師父和其他故人在白馬寺裏點了燈?”


    薑姝點頭,“是。”


    老夫人便笑盈盈的道:“咱們家是不信佛的,曾有菩薩,也請走了,當初請走,如今再有子孫信奉,不是對菩薩不尊,也對三讓不敬嗎?”


    她好聲好氣一般道,“不若將你點的那四盞燈一並挪到道觀去吧?”


    第48章


    薑姝眼眸微微眯起。她沒有立馬將簾子放下來,而是又卷上去了一點,也沒有挪開目光,就這般直直地撞上謝讓的雙眼。


    馬車往前而去,從他的身邊擦過,他轉身側眸,目光隨她而動,薑姝卻沒有回頭。


    他看她的目光裏帶著火。薑姝有些看不懂,隻瞧得出不是怒火,但也不是好意。


    他為什麽這般看著她?


    她將簾子緩緩放下來,努力回憶這時候他會碰上什麽讓他失魂落魄至此的事情,又會跟她有什麽交集。思緒良久,她無奈的搖了搖頭。


    上輩子這會兒她正被關著學規矩,對他一無所知,也漠不相關。後來對他的認知,還是別人碎嘴的三言兩語,除了他斷頭那一刻,她和他從未見過。


    這輩子倒是見過兩次。但卻沒有說過話。


    他見她,理應不該有這般的目光。


    薑姝心裏起了狐疑,等到了博遠侯府還沒有回過神,還是三少夫人笑著喊她,“薑姝,怎麽了?”


    薑姝跟著她下馬車,低聲道:“可能是有些慌張。”


    三少夫人牽著她的手,“沒關係,第一次出門是會這般的。”


    朱氏帶著慧慧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瞧見薑姝這幅樣子,倒是心有不忍,走出來安撫道:“無事,待會你嫂嫂跟著我去見人,你就跟著慧慧。”


    像這般的宴席上,婦人跟姑娘們是分開玩樂的。


    薑姝笑著應了一聲。


    四夫人是最後下馬車的。她是個內斂靦腆的性子,並不喜歡多話,但聞言也說了一句:“若是碰見不會說的,便不用說,隻低頭笑一笑,別人也不會逼著你說。”


    薑姝連忙道謝。


    朱氏忍不住笑出聲,“了不得,這是將自己的秘籍傳授出來了。”


    話音剛落,又有婆子來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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