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輕點茶杯上的花紋,杯中茶水輕蕩,泛起圈圈漣漪。


    “誒,這下麵是發生什麽事了?這麽熱鬧,小謝大人要不要下去湊湊熱鬧?”


    男子輕點茶杯的指節停頓,清俊的眉間微蹙,“無聊。”


    江森青向來看不慣對方這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像是下一秒就要禦鶴成仙一般。


    手肘支在桌上,托住俊臉說道:“小謝大人,你說你也年過二十了,還這般清心寡欲,怎麽還打算出家?”


    謝讓偏過頭,黝黑的眼眸不自覺的朝著身下的鬧市看去。


    豔若海棠的女子,被圍困在中間,身上華貴繁瑣的裙裾也被乞兒扯住。


    仿佛一隻羊羔置身狼群一般。


    那雙充滿水霧的眼神又再次望來,桃花似的唇瓣微微張開。


    瞧那唇形,似乎是先生……


    第5章


    此時謝讓有些怪罪自己的眼力,頗有些欲蓋彌彰的轉過頭去。


    “公,姑娘,你這是看什麽呢?”


    薑姝收回視線,勾唇一笑,“沒什麽。”


    轉頭看向抱著她裙裾不撒手的乞兒,也多了幾分寬容。


    “好了,這錢我替你出了就是。”


    抱著她裙裾的乞兒似是不敢置信,旁邊的波斯商人也似找到冤大頭一般,將琉璃鏡的碎片拿到兩人麵前。


    “十五兩銀子,姑娘看是怎麽付呀?”


    薑姝轉頭再去看向窗框邊的身影卻發現早已失了身影。


    不等她四處張望,身後便有聲音傳來。


    “公主怎會在此。”


    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墨色大氅裏翻飛的月白色錦袍印入眼簾。


    薑姝身形頓了頓,身形隨之哆嗦了一瞬,像是冷極了。


    一雙玉手抱住雙臂,美目看向身後,瑩白的小臉低垂,“先生,我冷。”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敘述,但偏讓人覺得話語繾綣,惹人憐惜。


    謝讓走上前一步,輕微的動作卻無端生出壓迫感來。


    “公主身邊內侍回去後皆罰俸一月,以儆效尤!”


    處罰來的猝不及防,但謝大人乃是公主先生,他的命令自是要聽。


    身後的江森青倒是站出來說話了,“小謝大人,你別光顧著罰人呀,公主殿下可還凍著呢。”


    薑姝本以為她都這樣講了,對方定然會將披風給她,沒想到等到的不是關心,反而等到了一頓處罰。


    又聽見江森青的話,抬頭楚楚可憐的瞧著對方。


    “看來公主殿下還是沒有冷糊塗,冰天雪地是該冷才是。“


    幾番言語試探,薑姝怎得不知對方這是早就看穿了她的偽裝,索性也不裝了。


    環抱著的雙臂垂下,方才臉上楚楚可憐的表情也悉數消失不見,眼眸裏隻剩下對方的身影。


    薑姝上前一步,兩人本就靠得近,此時兩人之間的間隙也不過毫尺有餘。


    額間的海棠花鈿清晰可見,上麵用金箔描繪的線條隱約可見其紋路,“先生好狠心,我都這般冷了,先生竟都不心疼我。”


    女子身上的香氣隨之彌漫,像是絲帛一般要將他束縛在其間。


    不過愣神片刻,身上披著的墨色狐裘竟被身前人解去披在身上,又飛快的退後兩步。


    “胡鬧!”


    大庭廣眾下做出這事,若是傳出去成何體統!


    披上狐裘的女子神色肆意,眉眼飛揚,“先生,古有割肉喂鷹如此賢德之舉,現如今先生舍身讓衣也是不輸先賢。”


    長安民風開化,身旁之人隻當時一對有情人玩鬧,投以曖昧的眼光。


    倒是旁邊的波斯商人等不及了,深怕到手的鴨子飛了。


    上前橫插在兩人之前,揚起笑臉,“二位,二位,天寒地洞的,不如二位先將在下的事情了結了,如何?“


    薑姝在旁邊眨巴眨巴眼睛,看著謝讓道:“先生,我出門太急,忘帶銀子了,不若你就再幫幫學生,付了這銀錢。”


    這時候求人倒知道上前了,被狐裘遮住的素手從身狐裘下伸出,輕扯對方的衣袖搖晃。


    女子烏發被壓在狐裘之下,盤在發上的珠釵輕輕搖晃,發出琳琅之聲。


    寶藍點翠孔雀吊釵在發尾晃動,描繪精致的孔雀站在枝頭,自傲又充滿誘惑。


    謝讓覺得麵前女子就像這發釵上的孔雀一般,狡黠又自傲。


    “那這位公子您看是怎麽給方便呢?”


    謝讓微微轉首,身後翟藍便上前取出銀兩遞給波斯商人。


    波斯商人得了銀兩自然樂嗬嗬的退去了,路過那乞兒時,白了其一眼道:“你今日也是撞了大運,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薑姝搶了謝讓的狐裘,現如今不冷了,那顆想犯上作亂的心自也蠢蠢欲動了。


    “先生,這天這樣冷,我看您的手都凍紅了……”上前正準備握住對方的手,卻不想被翟藍擋住了去路。


    語氣不善的說道:“不勞公主費心,若公主早些回府,大人自也少受些凍。”


    清荷可聽不得這話,她家姑娘可是長公主,謝讓不過是臣子,公主受凍,臣子早該在第一時間就解衣獻上。


    偏這謝大人一點不懂,身邊的侍衛竟也敢以這種語氣對公主說話,簡直大不敬。


    “你是個什麽身份,公主麵前不用敬語,還敢如此對公主說話,脖子上的東西是不想要了是吧?”


    謝讓早在侍衛上前擋話時便知其作風,撥開身前擋著的侍衛,“是臣禦下無方,還請公主寬恕。”


    薑姝哪裏會為這個生氣,上前一步握住謝讓交疊的雙手,指腹擦過對方掌心。


    “先生這樣說可就是與我見外了,先生受凍將狐裘贈予我,手下人有些氣不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謝讓猛地收回雙手,見薑姝如此不端行為,眉目淩厲。


    薑姝摸了摸鼻子,這不是實在沒忍住嗎。


    翩翩君子,長身玉立,這誰忍得住。


    害怕謝讓再說出什麽,連忙打岔說道:“先生隻著單薄外衫,如何使得。不如,我陪先生去買件裘衣,便當是我的賠禮了如何?”


    謝讓還未曾發話,身後的江森青倒是搶先一步道:“我覺得公主殿下的提議甚好,微臣還有事,就先告辭了,祝公主與謝大人玩得開心。”


    難得遇見如此識趣的人,還是謝讓的朋友,薑姝眼帶賞識,視線不免在其身上多停了一刻。


    江森青笑著向二位行了禮後,便先行撤退了。


    秀麗閣。


    身為長安城裏時興的代表,即使是雪日也有許多姑娘來此采買衣物。


    店中點了暖香,香氣馥鬱,加之店內熏爐旺盛,香味中都帶了幾分熱氣。


    門口珠簾微動,薑姝與謝讓走了進來立馬便有小二上前招待。


    “這位郎君,您是給您娘子買冬衣還是買首飾呀?小店應有盡有,包您滿意。”


    “我們不是。”


    店小二愣了一瞬,還沒反應過來,薑姝就走上前,“不是給我買,是給我身側的郎君買衣裳的。”


    “原來是給郎君買衣服,娘子放心,我們小店說是長安城裏第二好的衣衫鋪子,沒人敢稱第一。”


    薑姝素手裝作不經意,輕輕搭在謝讓月白色的衣袍上,“謝大人可要看看?”


    手臂上傳來淺淺的重量,衣袖摩挲間無端讓人感覺到一種曖昧的情緒在空中蔓延。


    “披風即可。”


    “先生衣擺也有汙漬,不若再換套衣衫?”


    店小二聽見兩位發言,一雙眼睛看出眼前二位身穿皆不是俗物,連忙笑著點頭道:“郎君無論要買什麽,咱們秀麗閣都應有盡有,兩位請隨我來。”


    謝讓輕抬腳步跟了上去,原本略微倚靠在他身上的薑姝因他的移步,腳步踉蹌了一瞬。


    薑姝沒想把人惹急了,站立了身子,搖搖頭跟在了身後。


    二樓獨立包間中,早有小二將衣衫拿了過來。


    謝讓看著月白衣衫下擺的一處汙漬,略皺了皺眉,最終還是選了一套青色衣衫。


    包間中有單獨隔間方便買者試衣,謝讓拿著挑選好的衣衫進了隔間,才將衣衫褪去。


    突然,隔間的門被人從外打開,薑姝抱著衣衫,表情愕然的看著對方精瘦的脊骨,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對方扔過來的衣衫遮住了眼睛。


    第6章


    好容易將罩在眼前的衣衫拿下,謝讓就已穿好了衣衫,薄唇微抿,一雙漆眸猶如浸了寒泉一般,冷的令人咂舌。


    “公主這是在做什麽!”


    薑姝將懷中的衣衫抱的更緊了,睫羽微顫,紅唇微張就開始為自己狡辯,“學生看先生試衣,便也想買件新衣,聽小二說這隔間是兩個便想著進來試衣,沒想到唐突了先生。”


    “是學生的不是,還請先生寬恕。”


    薑姝低下頭,一雙皂靴緩緩映入眼簾,“是嗎?”


    薑姝點頭如搗蒜,反正便宜已經占了,君子不逞口舌之快。


    況且謝讓還能看回來不成,若是真這麽幹,她也不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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