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逸山莊後山密林中,木屋殘破,大部分暗衛皆死於林中,死狀皆是睜大了雙眼而難以瞑目。


    一棵棵蒼天大樹轟然倒下,樹身盡是刀劍傷痕,樹下橫躺數具屍身。幾輪對戰過後,周遭樹木皆受累而亡,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圓形對戰場,逸笙和令狐天霖背靠背獨占中心點,望著外間數不清層數的人牆,兩人衣裳早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令狐天霖大刀一揮,刀光而過自是血散大地,躺下數人。逸笙在江湖行走從未亮過兵器,世人皆以為他無擅長兵刃,卻不知一柄特質軟劍環繞身側,不出而靜息,一出則屠戮。軟劍猶龍,見首不見尾,隻覺劍光微亮,喉嚨微涼,鮮血直噴,到死皆不知劍從何處來。


    圍攻的前排再度倒下,後排的人雖有懼意,卻不得不上前,內心更加小心,離他們的距離更遠了些,手中的兵刃略微顫抖,手心早已汗濕一片,他們不敢貿然上前,雙目緊緊盯著逸笙和令狐天霖,期盼能從中找到弱點好一擊既中。遠在他們身後的各派掌門也在等到著,等著他們露出破綻,好一招致勝。


    令狐天霖雙眼直視著這群跳梁小醜,餘光留意著身後那些所謂正義之士的名門後代,


    那些奸詐無比,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的偽君子,殺害他愛妻的劊子手。抽空將腰帶扯下,幾下利落地纏在了手上,將大刀與自己的手緊緊地綁住,年紀大了,手勁略顯不足,今日揮舞的次數遠比他前半生加起來的還多,刀是萬萬不能離手的,為自己,也為身後的兒子。


    逸笙餘光望了望令狐天霖的手,背部跟他貼得更緊了一些:“這回該認老了吧?”


    “老了所以才是你老子。”


    逸笙眼眶更紅,手中的軟劍更緊幾分:“老了就隻會拖累我,差不多得了,您還是趕緊回去歇息吧,這些小雜碎留給我練手就夠了。”


    令狐天霖隨即哼了一聲,手肘向後捅了捅:“你小子才是拖累,你不是一向自詡輕功天下第一嗎?要不今日就露一手,要是你能安全從這飛出去,老子就信你是第一。”


    “這天下第一的名號我多得是,也不差這一個,更不差你的認可。”抖動了一下手中的劍,“我劍術也天下第一,你且看著我將他們都解決了。不過你在這確實累贅,還得照顧你,我怎能放開拳腳大戰,你先出去,在外麵觀戰才看得清楚。”


    兩人側首相互對望了一眼,皆是眸中赤紅,卻倔強地笑著。


    “逸笙,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該走便走。”大刀直擺,刀氣直衝前排眾人,令狐天霖衝過去的同時,衝著身後喊道,“你是兒子,就得聽老子的,快走!”


    逸笙淡然一笑,手中的劍化作無數影光,前方的人頓時倒下一片。令狐天霖先行妄動,心急而露隙,被周圍一掌門得到先機,一擊正中他後背,後背受製,前方亦遭難,手臂衣裳再度劃破。逸笙一躍而回身,手中軟劍狠狠刺入那掌門心窩,足下一踢,將對方踢出圈外,一手護著令狐天霖向前衝了幾步,可圍攻的人太多,迅速上前,再度形成了包圍之勢。


    “死不了吧?”


    “臭小子,你能聽一次話嗎?”


    “對您,不知何謂‘聽話’。”


    “逸笙。”抓著他的手,令狐天霖滿臉哀求,“走吧!這根本是為我們父子精心設下的圈套,我們不可能全身而退,爹求你,走,爹求求你,走吧!”


    “不,我一定能帶你離開。”將令狐天霖攬在懷中,滿臉血汙中流出兩條清流,“是我害了母親,我不能再害了您,我不能再失去您了。爹,我定能為您殺出一條血路……”


    “住嘴,你給我聽好,爹老了,你娘的仇,族親弟子們的仇我報不了了,但你可以,再加上爹的,到時候跟他們一起算。”


    “不……”


    “你娘沒了,是我的錯,我沒能保護好她,我眼睜睜看著她死在麵前,都是是爹的錯。爹想她呀,她肯定也想爹,她一定在等我,爹怕晚了,她就更生氣了,到時候爹就哄不好了。你得給我好好活著,你要是出事了,她是不會原諒我的,爹怕是再也見不到她了。”令狐天霖一把抓起逸笙就向外扔去,自己跟隨在後,掄起大刀為他清除擋道的人,“一定要活著,一定要查出叛徒,為我們報仇!”


    一個包圍圈瞬間變成了兩個,人牆的重重阻隔,逸笙望不到令狐天霖,隻聽到他一直大喊:“走!快走!不要管我!你快走!一定要活著!”


    兩人心神遭受潰擊,對手此時皆不再觀望,紛紛出手,沒一會兒兩人在各自的包圍圈中皆身受重傷,令狐天霖死心一起,打起來便不顧自身,任憑渾身浴血,不顧身上的刀劍,拚命衝進了逸笙的身側,再次將他丟了出去,為他殺出血路。


    逸笙望著扶刀半跪且渾身皆是利器的父親,雙目赤紅宛如妖魔,手中劍氣大盛,向下而揮,掀翻了數十人,想飛身而下去拉父親之時,身上突然被纏了兩道白綾,他內力有竭盡之像,無法對抗,隨著白綾而去,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人一劍貫胸。


    “爹!”


    一聲咆哮過後,逸笙宛如木偶般被白綾拉扯到了袁慈和袁紹的身側,袁溪上前抱著渾身是血的逸笙,有些擔憂地輕聲喚道:“是逸笙,你醒醒……”


    “人對了,那快走。”


    袁紹抱著逸笙,袁慈拉著袁溪,四人用足功力,輕盈而躍,很快便消失在了密林中。


    逸笙昏昏沉沉之中,腦中盡是兒時跟父母相處的點點滴滴,母親永遠幫著他整蠱父親,將父親氣得半死,卻又無可奈何,不過若他真的太過分,母親亦會嚴厲懲戒他,那分寸之間母親一直拿捏的很好,如今想來,更像是他幫著母親與父親逗樂。


    恍惚間,身體的疼痛讓他渾身灼熱,難受得厲害,朦朧的眼縫之間他好似看到了母親就在身側,可耳中卻是一聲聲清脆又有些咋呼的喊聲:“逸笙,逸笙,逸笙……”


    “母親……”


    “誰?”


    “不,溪兒……”


    “啊,你叫我,醒了嗎?眼睛沒睜開,醒沒醒?”小手在逸笙的眼前亂晃了許久,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眼皮。


    “別亂動了,他現在傷勢很重,得好好休養。”


    “哦。”


    “你該睡覺了,快回去。”


    “可是……”


    “溪兒,溪兒,別走……”


    “他叫我,他不讓我走,我留在這陪他。”自己生病的時候都是逸笙時時刻刻陪著她,她得知恩圖報,脫鞋撩裙快速從床尾爬到了床內側,“我就在這裏睡。”


    “你,給我下來!”


    “不。”袁溪警惕且倔強地與袁慈對視,一副絕對不走的模樣。


    “算了,隨她吧!一個這樣,一個什麽也不懂,也出不了什麽事,我們也累了好幾天了,該好好休息了。”伸了伸懶腰,袁紹躲避了袁慈的利目,連連打了一個哈欠,“那你在這看著,有事就叫我們,別調皮,他身上都是傷,小心別碰到了,那可疼了。”


    袁溪滿是笑意地點頭如搗蒜,小心翼翼地臥在逸笙身側,後背貼著床板,緊繃著身子,生怕手腳碰到逸笙,讓他疼上加疼。


    袁慈皺著眉頭看了袁溪良久,考慮著要不要上前將她給拉下來,而袁紹話音還沒落,便已經走出了房門,他是真累壞了,那滿身的傷痕,每次上藥都需要一個多時辰,完事總得腰酸背痛一番。


    見袁溪一動也不動,好像已經入睡,袁慈深歎一口氣,才轉身離開,真是拿她家這小祖宗一點辦法都沒有。


    袁慈一走,袁溪立即睜眼,坐起身望了逸笙良久:“逸笙,逸笙,真沒醒?那你剛剛怎麽叫我。”伸手輕輕摸了摸那慘白如紙的臉頰,小心避過那幾道血痕,袁溪心裏莫名酸楚,“你快點醒來吧,我不喜歡你這樣,心裏總怪怪的。”


    混亂的思緒中,是他聽到暗衛來稟,父親被人圍攻,可當他趕過去之時,卻發現一切皆是圈套,正當他奮力突圍之時,沒想到父親也趕了過來,兩人便一同陷入了別人的算計之中……畫麵定格在了父親被一劍貫胸的模樣:“爹,爹……爹。”


    驚恐而睜目,視野漸清,渾身疼痛難動,父親最後的模樣更印腦中,深刻而痛徹,一手成拳,鮮血再度染紅手中的白布,閉上血紅的眸子,從而壓抑心中那無法宣泄的悲憤。


    身側微微一動,呼吸聲傳入耳中,逸笙警惕側首,看著將自己貼著床沿縮成一團的袁溪,眸中霎時一亮,淚珠終是埋入枕間,猶豫良久才伸手輕撫那張思念至深的小臉,將那不熟悉的皺眉按平:“你回來了,為何偏偏這個時候回來……也好,能見到你也是好的,溪兒,我隻有你了,這天地之大,我隻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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