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全是白霧圍繞,源汐靜靜地感受了一下周遭的靈氣,卻隻感受到鸞鳳的火氣在體內遊走。源汐舉起手掌望著那淡化的手紋,側首看著沉默的樗兮,腦中一陣靈光閃過,熟悉的凡人情緒再度襲擊心頭,讓她心神感到不安和蕩漾。


    “我終不再是我了。”


    “你終不再是你了。”


    兩人靜靜開口,說完後皆莞爾一笑。


    源汐靜默垂首,樗兮伸手摸上她的頭,發覺自己的行為後,樗兮愣了愣,隨即眼神柔和了起來,手掌順著她的頭頂撫摸至下,手指勾住了源汐的一縷秀發,樗兮將秀發慢慢卷在了手指上,感受莫名的絲滑之感,嘴角微微翹起問道:“聽聞你想‘罵’我。”


    “那你聽聞後,是不是感到很驚訝?”


    “倒是無甚感覺。”


    源汐轉頭看著樗兮,看了他良久,開口說道:“你也不再是你了。”


    “但我們卻依然是我們。”


    源汐微微頷首,輕輕念道:“源為一體。”


    兩人對視,透過對方的眼眸看到自己的倒影,皆有些觸動。


    “你不該做那些的。”


    “這的確是源汐會說的。”


    “我……不,我不再是我了,是以前的我,是她,是真正的源汐。樗兮,她累了,曆經太多,她終於找到了答案,她累了,不是不忍,不是舍不得,隻是累了。”


    “我知道,我們都累了。可這並不是她能離去的理由,也不該是她離去的理由。”


    “你已經學會強求了。”


    “過往歲月實在太過寂寥,該學會的終會學會,我不僅僅隻會了強求,還會了很多東西。”


    “凡人的權謀之術,你也精通了。”


    “布局可還行?”


    “布局相當精妙,可惜不該牽連無辜之人。”


    “我知道,的確不該,放心,既因我而牽扯,終會由我去還。”


    “這本就不是一個還不還的問題,而是有些東西你我根本還不起。”


    “情感。”空出的一手輕輕搭在了源汐的手臂上,樗兮問道,“你,終是難逃入劫。”


    豁然起身,樗兮向前走了幾步,眼前景象轉變,一座血山顯現。


    源汐依舊坐著,看著樗兮站在血山上,輕聲說道:“她先入劫,隨後他也入劫,如今你也入了劫。送你去凡塵,是對還是錯呢?”


    “樗兮,你會入劫嗎?”


    “我不會。”轉身直直地望著源汐,樗兮堅定地說道。


    源汐蠕動了一下嘴唇,最終垂首無聲。


    “我們入劫的代價太大了,五萬年前已經經曆了一次,我真的不願再重演一次,可沒有辦法,我竟親手製造出即將來臨的這場浩劫。第一次是因我而起,第二次是我親手促成,都是因為我,因為我……”


    “所以,當初就不應該那麽做,我的離去是我的選擇,你該隨我。”


    “如果你走了,他也會走,你們都走了,那我呢?源汐,我該怎麽辦?”


    “我不知道。”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凡人的恐懼之情,我悟得那種情緒。所以,我選擇了你,選擇承受即將來臨的浩劫。”


    “這不是天地應有的浩劫,而是我們造成的浩劫。”源汐站起身,慢慢走到樗兮的麵前,“所以,這浩劫我們還能解,我們能阻止它的到來。”


    “不忍和仁慈。”樗兮淡淡笑了笑,“凡人真的很可怕,如今的你正如他們期望的‘神明’一般,擁有他們認定的一切高尚品質。”


    “不對嗎?”


    “無謂對不對。隻是我們本就不是為他們而存在的,我們本就不是他們的‘神明’,我們隻是我們。”


    源汐皺起了眉頭,一臉疑惑地望著樗兮。


    “你還有時間,自己去思索吧!”樗兮淡然說道,“但我的選擇不會改變,我會繼續走下去。我會等待你回來,真正的回來。”


    兩人相對而視,一人雲淡風輕般的堅定,一人似懂非懂的疑惑,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


    天空蒙蒙亮起,一隻白狐從房門蹭地一下躥出,循著氣味,很快便來到了溫沅汐的房間,快速地跳上了溫沅汐的床鋪,小爪子輕輕碰了碰溫沅汐的臉頰,見她睡得很是安穩,感受到爪下的溫度,白狐一下就落下了淚珠,用頭蹭了蹭溫沅汐的肩頸,身子一蜷,睡在了溫沅汐的身側,一臉的安逸之像。


    初陽升起,駱墨玨悠悠轉醒,抬首望了望不算炙熱的太陽,眼底微暗地看向緊閉的房門。


    院門處,亦安恭敬地端著托盤,上麵各種零食擺得滿滿的,鸞鳳一臉傲氣地走在他身側,時不時地拿一個零食吃。亦安賠著笑臉,生怕鸞鳳變臉。昨夜睡得好好的,才剛到後半夜,鸞鳳便突然衝了進來,他在睡夢中就被捆綁掛在了床上,好不容易清醒過來,便見鸞鳳老生在在地坐在不遠處的桌前,看他的眼光甚為奇怪。他當時害怕極了,腦子一激靈,將自己這輩子所有的好話都說了一通,對鸞鳳更是哀求請罪加讚美歌頌整整說了兩個多時辰,直至天空泛白。


    但鸞鳳卻一直坐在那廂,對他的話絲毫沒有任何反應,原以為他不吃這一套,自己也實在是口幹舌燥說不出任何話來,正想著要不要換個求生的法子,不料身上一鬆直直地摔在了地上,耳畔響起了鸞鳳的笑聲:“很好,說得都不錯,明日繼續。現下我有些嘴饞,我們去找吃的吧!聽聞你們凡界的吃食很是出眾,你推薦一下唄。”


    就在剛感受到了絕處逢生之時,他便被鸞鳳給提了起來,直接拎出了房間,還是他用沙啞的嗓子大喊:“衣服,衣服,我還沒穿衣服。”


    被鸞鳳一臉嫌棄地丟回房中的床上,沒好氣地喊道:“快點,我最不耐煩等了。”


    亦安也覺得甚委屈,奈何對方自己惹不起,隻好舍了骨氣,賠著笑臉,好聲好氣地伺候著。


    兩人剛進院子,亦安便看到好幾日未見的駱墨玨,因被鸞鳳折磨地夠嗆,倒是忘記了向鸞鳳詢問一下駱墨玨的消息。


    “少爺,您沒事吧!聽聞昶州的戰事很是凶險,您沒受傷吧?”


    “我沒事。”


    “有我在,他怎麽會受傷,你這是看不起我咯。”鸞鳳不滿地說道。


    “不敢,不敢,您那麽厲害,您是神人,是我多慮了,多慮了,您吃,這個蜜棗好吃,您試試。”亦安立馬躬身,將托盤舉得更高了一些。


    鸞鳳一副得意的模樣朝駱墨玨使了使眼色。


    駱墨玨無奈搖首,反正他們之間的恩怨自己是難以插手的,也就懶得理會了。


    “啊,啊,救命,你是誰?走開!”


    房內傳出溫沅汐的喊叫聲,駱墨玨第一時間衝了進去,鸞鳳慢了半拍跟了進去,倒是亦安端著一堆食物,剛抬腳便被自己絆倒摔在了地上,食物也滾得到處都是。


    駱墨玨推開門,便見一個人從床上滾了下來,溫沅汐驚魂未定地半坐在床上,一隻腳還呈現蹬直的狀態,顯然是她將人踢下了床。駱墨玨越過躺在地上的人,走至床邊將溫沅汐整個護了起來,溫沅汐也立即上前抓住駱墨玨的手臂,坐在床沿半懵半醒地看著地上的人。


    “啊,疼。”地下的人揉著屁股大叫道,“溪兒,你為什麽踢我?你以前從不會這樣的。”


    “逸玖。”鸞鳳上前揪起逸玖的領子喊道,“你怎麽在這?你不是該在那邊房間裏嗎?什麽時候溜過來的?”


    “逸玖?”溫沅汐迷糊地喊道,隨即看到逸玖委屈的臉頰後,想起對方的身份,心中甚感疲憊。


    “溪兒在這,我肯定要來這。”


    “那你也不能上床呀?還用人形,她現在畢竟不是完全的袁溪,你嚇到她了。”


    “我沒用人形,不知怎麽睡著了就變人形了。”


    “我說你是登徒子,你還不承認,這睡著了還想著占便宜呢?真是丟人。”


    “臭鳳凰,你說誰呢?我警告你,你再說我是登徒子,我就對你不客氣。”


    “你來呀,我怕你,你就是登徒子,別忘了你當初下凡曆劫是因為什麽?”


    “你別給我提曆劫的事,要不是你,我怎麽會下去,都是你害的,你還敢提。”


    兩人直接動手在地上滾打成了一團,倒是都未用神力,肉搏得甚為精彩。


    溫沅汐感覺心更累了,跟樗兮沒達成共識,如今又看到這一對鬧了起來,她真的毫無心力去處理這些事。從床上站起身,溫沅汐便坐到了梳妝台前,手還未碰到梳子,便見熟悉的手掌越過了自己,拿起了木梳。


    溫沅汐透過鏡子看到駱墨玨站在身後,她微微一震,感受到梳子淺淺劃過頭皮,腦中不由地浮現起曾經的美好,那段最快樂的時光,她每日最期待的便是駱墨玨為她盤發,心細地為她挑選各種發釵,總是將她妝扮得很精致。


    眼眶瞬間就紅了,害怕淚水滴落,溫沅汐立即閉上了眼睛,讓淚水凝聚在眼眶中。


    見到溫沅汐閉眼,駱墨玨頓了頓,略微抬首,靜靜地望了房頂一會兒,將心底的悲痛忍了回去。


    再垂首時,眼底雖有些霧氣,但也顯得平靜了許多,執起溫沅汐的秀發,一縷一縷都梳理通順,正當要挽發成髻時,他又停頓了下來,腦中為她盤過的發髻都一一閃過,最終停在了第一次為她編織的東驪發髻,掃視了一下桌麵,並未有他送的發釵,他心裏一痛,開口問道:“想要什麽樣式呢?”


    溫沅汐慢慢睜開通紅的眸子,腦中想起的亦是東驪的發髻,想起了那套發飾,當初出嫁之時讓小寒管保好,她要貼身帶去南璃的,如今也不知流落何處,亦或是已經毀於那場劫難中。


    “簡單些就好。”


    “好。”


    雙手靈巧地幫溫沅汐將散發完成花髻,配上兩支玉簪固定,讓溫沅汐頓時顯現嫻靜婉約之感。


    “哇,仁兄,你這盤發髻的手藝真不錯。什麽時候教教我,我也要天天為溪兒梳頭。”逸玖從跟鸞鳳打鬥中抽空望了他們這邊一眼,立即跑過來欣賞了起來。


    駱墨玨淡淡看了逸玖一眼,並未言語,而是對著鏡中的溫沅汐笑著點了點頭,將木梳放在了桌角,轉身離開了房間。


    溫沅汐默默地看著他離去,眼眶中的淚終是落了下來,朦朧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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