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林愫一直藏匿在屏風後,她竟然也沒有發覺。


    她定睛一看,發現此刻的林愫兩眼通紅,臉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痕,像是剛剛哭過。


    雖然知道林愫情緒多變,三天兩頭就會哭一次,可是他哭總得有個由頭,誰又惹他傷心了?


    薑拂玉把她往林愫身邊推去,“阿昭先回鳳儀宮好不好,娘親手頭有事要處理,沒辦法陪阿昭。”


    薑瑤被推到林愫身邊,林愫直接俯身抱她起來往外走,“走吧阿昭,我們回鳳儀宮。”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薑拂玉。


    薑瑤發現,這兩人好像有些不對頭。


    從始至終,他們都在跟薑瑤說話,但是兩個人之間並沒有直接說過一句話。薑拂玉方才喊林愫從屏風後出來,也是通過女官傳達。


    事實上,昨天林愫跟薑拂玉為了薑瑤的事吵了起來後,兩個人就開始了冷戰。


    到了今日,即使同在一個屋簷下,兩個人還是強著,誰也不願意給誰台階下,連話也不願意對對方說半句。


    薑瑤雖然不了解原因,但也猜出兩個人是在鬧矛盾。


    走出景儀宮後,她摟著林愫的脖子,“爹爹,你和娘親又吵架了?”


    林愫搖頭,抱著她走在宮道上,晚風已經吹幹了他的淚痕,“沒有吵架,阿昭也知道,是爹爹心思比較敏感,今日聽見英國公和你娘親說話,想起了一些舊事,忍不住傷懷罷了。”


    想起舊事…傷懷……


    薑瑤猛地想起了方才被英國公提起的那個名字,“是不是…和沈序有關?”


    那個疑似已經死了的薑拂玉的白月光!


    林愫是感性的人,這種人簡直和虐戀情深三角戀劇本裏絕配。他對感情極為專一,如果認定了一個人,就會死心塌地一輩子。


    他追求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那種極致忠貞的感情,如果薑拂玉真的有個死去的白月光,那林愫還不得哭得要死要活。


    果然,聽她提起這個名字,林愫身子一僵,轉頭看向她,眼裏閃爍著淚光。


    薑瑤見不得他傷心,當即道:“沈序就是個王八蛋!”


    林愫腳下像是被什麽拌了一下,差點沒抱著薑瑤一起摔出去。


    他連忙調整了個姿勢,把薑瑤抱得更穩了,表情變得有些奇怪,“阿昭…為…為什麽這麽說?”


    薑瑤嚇了一跳,連忙扶穩林愫的肩膀,可小嘴巴依然沒停:“惹爹爹傷心的,就是王八蛋!”


    她掰過林愫的臉,替他把眼淚都擦幹淨,義憤填膺地說道:“爹爹你要記住,無論那個沈序的在娘親心裏的地位有多重,他現在已經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以後陪在娘親身邊的隻能是你,哪怕他曾經有天大本事,也沒有辦法活過來和你搶,你是娘親唯一的丈夫,娘親隻能是你的,從沈序死去的那刻起,他就已經輸了。”


    薑瑤努力開導著林愫。


    那些說什麽活人永遠沒有辦法比得過死人的全都是騙人的,上輩子在京城活久了,薑瑤深知活人可比死人可怕多了。


    死人頂多就是在薑拂玉心裏占據了一個位置,但是活人可能會下藥害你,派刺客殺你,給你造謠,把你推下水池,設計冤枉你……可折騰了。


    薑拂玉有一個死了的白月光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這個世界可沒有讓死人複生的設定,沈序已經死了,無論他是善是惡,生前做過什麽,都無關緊要。


    這一切,都會隨著他的死亡,化為灰燼。


    “不是…你……”


    林愫聽完薑瑤說的話,簡直哭笑不得,“真是個傻丫頭,這都想哪裏去了。”


    “放心吧,爹爹沒你想得那麽脆弱,你隻需要平平安安地長大,其他的事你不必管那麽多,爹爹說了,爹爹會保護好阿昭的。”


    ……


    春雷滾滾,閃電劃破夜空。


    一場大雨,傾盆而至。


    今夜,注定是個不安寧的夜晚。


    景儀宮前,一個身著朝服的官員跪在地上,頭用力地扣在地上,一下一下,砸得滿頭是血。


    正是朱夷明。


    他聲音沙啞地道:“陛下,臣冤枉,臣從來沒有教過殿下說這樣的話,臣對陛下之忠心,日月可鑒!”


    薑拂玉表情冷漠,好像在瞥一個沒什麽用的物件。隻需要一個眼神,就可以壓得下麵的人喘不過氣來。


    等他磕得差不多了,才緩緩地問道:“你是說,公主說謊?”


    朱夷明脊背發涼,急忙否認:“微臣不敢!”


    “嗬……”


    上頭傳來一聲冷笑,“公主才八歲,剛剛被接回到宮中,她何至於冤枉你!”


    身邊的女官給她遞來一本書冊,她揮手甩到朱夷明麵前。


    是《左傳》。


    “你自己看看,這就是你教公主的文章,這篇《鄭伯克段於鄢》上麵被公主標注過,你還說你沒有教過她?公主適才啟蒙,尚且不識字,你不教別的,就教她《左傳》,還說不是居心不良!”


    朱夷明頭冒冷汗。


    他的確是存心不想讓薑瑤學好,所以第一天就給她講了比較晦澀難懂的《左傳》,好讓薑瑤知難而退。


    讀書學文這些都是男子的事,薑瑤身為一個公主,最好就應該安分守己地待嫁,怎麽能和皇子一樣讀書?簡直就是玷汙了先聖。


    可是他就算心裏再不滿,也不敢直接教薑瑤那些反叛的話,他是不要命了嗎?


    可是事到如今,他無論說什麽,女帝恐怕也聽不進去了。


    他跪在原地不敢動彈,現在但凡他說錯一個字,他這條命,還有他身後的九族,都命在旦夕。


    就在這時候,伴隨著雨水滴落的聲音,外麵傳來了一個通報聲——


    “陛下,郎君到了。”


    第23章 襄陽王


    哄睡了薑瑤,林愫撐著一把油紙傘離宮,獨自來到了景儀宮。


    大雨滂沱,他走過宮道,衣裳已經濕了大半。


    他將傘交給宮女,進入景儀宮內。


    天空中響起一道驚雷,一道清冽的聲音緊隨其後。


    “我曾經聽說,你登基之前,反對你的人堆滿了城外亂葬崗,宛如一座座壘起的山丘,大火燒三日不絕,屍骸被禿鷲、野狗分食。”


    他冷冷瞥了地上的人一眼,“你得感謝阿昭,替你揪出了一條漏網之魚。”


    薑拂玉見他進來,神色稍稍緩和。


    隻聽林愫繼續說道:“皇位坐久了,也得給自己留點體麵。”


    薑拂玉冷笑一聲,“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她的聲音忽然淩厲:“來人,還放他在這裏幹什麽,拖出去。”


    朱夷明見狀,徹底慌了,連忙道:“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宮衛聽見薑拂玉命令,立刻上來拖著朱夷明就往外走,將他帶離了大殿。


    他求饒的聲音很快就湮滅在了雨幕中。


    宮女們緊接著簇擁上來,將地上的鮮血清理幹淨然後迅速退下,給兩人留出單獨的空間。


    林愫剛剛從外麵走來,身上還帶著雨水的氣息。


    他看了薑拂玉一眼,又垂下眼眸,伸手勾起她一串發絲,小聲問道:“還生氣嗎?”


    聽到這話,薑拂錯愕地抬頭看著他,忽然明白過來,這是林愫在服軟。


    林愫這個人,是個十足的軟骨頭,從來強不過兩天。


    從前她和林愫不是沒有吵過架,但吵完後,向來是林愫先來尋求和好。


    每次他都是垂著腦袋,擺出一副讓人無法拒絕的可憐姿態,求薑拂玉原諒。隻要薑拂玉一看到他這副模樣,什麽氣都消了。


    隻不過他們分離的時間太久,薑拂玉都快忘記他們吵架後要走的這個流程。


    “不生氣。”


    薑拂玉見他遞梯子,順著也就下來了,畢竟上了年紀,薑拂玉也不像年輕時那麽愛計較。


    她抿了口茶,說起了些別的,“英國公年紀大了,過了下個月,就快到他七十五歲壽辰。”


    薑拂玉說道,“你今日在屏風後哭了這麽久,都不願意出來見他一麵,是下定決心不想讓他知道你還活著。”


    提到英國公,林愫的眼眶裏又紅了。


    薑拂玉盯著他的眼睛,心裏卻想,他今天已經哭過一次了,眼淚消耗得差不多了,應該不會再哭出來。


    果然,他抿緊唇,眨著眼睛,眼眶紅紅但硬是沒有掉眼淚。


    片刻後,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十年前死去的才是老師的學生,活下來的林愫,已經和英國公沒有關係了。”


    “讓他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隻會徒增失望罷了。”


    “這倒未必,當年老師最喜歡的就是你,他知曉你天性散漫自由,從未求你功成名就,隻是心裏存著個念想,總是放心不下你罷了。”


    薑拂玉道:“何況,老師雖然年紀大,但耳聰目明,他今天見了阿昭,大抵已經猜到了七分,阿昭總不能是我和死人生下來的吧?”


    說著,薑拂玉打量似的凝視著林愫的麵容,這副精致的五官,好像原封不動地搬到了薑瑤臉上。


    都說女孩肖父,這父女兩人的相似的程度,幾乎已經到了看到薑瑤這張臉,一眼就能認出誰是她的生父。


    英國公不可能看不出來。


    聽見薑拂玉的話,林愫沉默了。


    片刻後,他歎息道:“故人相會,心領神會即可,最好中間隔一扇屏風,大家都知道回不到過去,各自站在一頭,知道對方安好即可,何必一定要戳穿,追根溯源問到底?”


    他搖頭:“不過徒增傷懷罷了。”


    兩人說話期間,外麵雨勢又變大,閃電一道接著一道從天空中劃過,連燭火也被驚雷劈得明暗交錯。


    雨水滴落在琉璃瓦上,順著瓦片匯聚在屋簷下流落,匯聚成一條條細線。


    林愫抬眼看向窗外的落雨,“好久沒見上京城下過這樣大的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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