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到猛虎暮年氣息的人,比想像中還多。


    這其中有像竇世安唐甄等私下憂心,卻加倍竭力以和東宮決一死戰般的心態去辦差的,這占據了絕大部分。


    但當然,也有心思浮動,暗中搖擺,想腳踏兩條船的。


    這雖然不算很多,但也確實有,不過也不是所有有心思的人都敢付諸行動的。


    但付諸行動的人有嗎?當然也有。


    明太子盯著太初宮已多年,一連串目標明確的猛攻和接觸,他近來也確實拿下了一些人。


    其中甚至有神熙女帝比較近身的。


    所以相較從前而言,最近明太子對神熙女帝身邊的消息知道得越來越近。


    這個神熙女帝放在西提轄司中的一個暗子,就是這麽來的。


    從前高子文等人是不知道的。


    作為一個上位者,哪怕再心腹,當然不可能讓底下人知悉全部的私密和籌碼。


    原本這個暗子傳遞的消息是單一聯係傳送的,專人接了消息之後,直接送回聖山海。再由明太子這邊再遞往其他人手中。


    但這個明太子也確實是個當機立斷之人,裴玄素出京畿趕赴西疆的第二天,他思忖過後,直接就把這個暗子的聯係方式給了高子文。並安排高子文接過那個專人的位置,直接和暗子聯係,以及必要時可自行下令。


    聖山海太遠了。


    所以高子文的最新一封密信猜測霍家人,一接到,才有明太子的——“馬上去信高子文鄭密,看上一封密信他們是否收到!”的詢問。


    算算時間,應該剛好交錯。


    高子文發信前後,他就該接到明太子關於東提轄司暗子的聯係方式以及便宜行事的命令了。


    神熙女帝非常忌憚裴玄素暗中行事,這把利刃的割手之處神熙女帝心裏也清楚得很,所以她在裴玄素出京之前,專門強調了不能再次甩脫監察司,還有人也得多帶些。


    那個暗子一直都在裴玄素暗子西行的隊伍之中。


    西出關外沒帶暗子,但帶了監察司趙青。


    重返關內人手重新聚攏分配,神熙女帝的暗子又回到了裴玄素的身邊。


    想必暗子都已經往外發信了。


    這個時候高子文聯係暗子,必然立即得到裴玄素的真實行蹤!


    並迅速猜度裴玄素的意圖。


    若真是霍家人,那就搶先在裴玄素前頭,把這個霍家人解決掉!


    ……


    什山城東郊。


    高子文確實剛剛發信不久,正滿心焦灼間,就接到了明太子的親筆書信。


    登時如同三伏天喝了一瓢冰水,霎時精神大振!


    那還等什麽?


    高子文立即聯係了專人,並迅速聯係暗子,他果然成功得到了裴玄素的真實行蹤。


    裴玄素並沒有私下離開,他藏身於兵分九路的其中一路之中,正望東南方向而去,目前已經過了出了什山州,進入鬆山州。


    “鬆山往東南,可以去宴州衛、青蜈關,還能拐東或北,去合州衛和青陽關。”


    疾速馬蹄,他們當天中午悄然逼近裴玄素一行,馬背上都沒有停下來,攤開輿圖顛簸著看,高子文鄭密兩人神色淩厲而緊繃。


    裴玄素目前身處奔赴宴州衛的隊伍裏,但他是否真的就去宴州衛,高子文鄭密兩人並不怎麽相信。


    高子文幾番忖度,有一個重要猜想,裴玄素藏身九個隊伍,難道霍家人身處五關三所之中?!


    那可就真的是大隱隱於軍了。


    也還真是相當有這個可能啊!


    高子文森然淩厲,誌在必得:“傳信過去,消息不要停!我們必須趕在裴玄素之前,截獲他的真正目的地!”


    一旦根據裴玄素的行為,判斷出霍家人很可能藏身軍中,那接下來就簡單了!


    霍家當年跑掉的是兩個毛頭小子,算算年紀,今年一個三十,一個三十三。年齡可以偽造,但相貌麵目在那擺著。高子文和姚文廣等人跟著西路部署多年,對各關各衛的將領研究了很長的時間。


    隻要一旦得出裴玄素的真正目的地,估計他和鄭密就能馬上把這一個或兩個霍家人揪出來!


    有幾個嫌疑人也沒關係,非常之時,寧可殺錯,也絕不放過!


    ……


    一場至關重要的無聲較量已經在進行當中。


    明太子的觸須伸進了神熙女帝的暗子,這是一個太初宮這邊的人哪怕明知,都忌諱著不會去防備的地方。


    包括裴玄素。


    神熙女帝在東西提轄司和宦營放有暗子,昔年趙關山知道,裴玄素也是知道。當日趙關山阻止裴玄素冒險去救他,決定犧牲自己,也是利用了一把這些暗子。


    趙關山臨終前,將他知道的皇帝暗子名單私下給了裴玄素,有四個。裴玄素重啟東提轄司並出任第一任督主之後,人員變更之間,他自己也發現了一個。


    一共五個。


    這次西去,帶了兩個。


    神熙女帝的忌諱和臨出京畿在含章殿的那番話什麽意思,裴玄素當然聽懂了。


    他如神熙女帝所示意的,多帶了人,也順勢把兩個他知道的暗子也放在裏麵了。


    現在還不到他掙脫掣肘的時候。


    隻寄望,掙脫掣肘的一日已不遠矣。


    這個暗流湧動的夜晚,裴玄素一行沿著車流仍不少的驛道一直走到三更,才直接找了驛道旁不遠的樹林子停下來,就地休歇。


    剛剛自高原下來,自除了京畿之後就一天睡不過兩個時辰,抵達什山州之後更是連續兩天多沒合過眼,關外高原上頂著高原反應了一刻不停的疾奔廝殺,大家都已經瀕臨身體承受的極限了。所以進關分隊之前,裴玄素特地吩咐過領頭的陳英順等人,急趕同時要注意適當休息。


    進關東進之後,熱得沒那麽可怕了,鬆州剛剛下過雨,潮熱中終於有了一絲夜的清涼。


    三更左右,裴玄素下令找地方休憩。


    踢踏的快馬,這邊夏日戴冪籬和遮陽麵巾的幾乎人人都是,裴玄素遮掩自己身份遊刃有餘,夜深後,三五成群的商旅直接在驛道旁休憩停下,黃土驛道人車漸漸稀疏,到基本沒有。


    這種情況下,裴玄素一行也沒有繼續趕路,找了個地方休息睡下。


    驛道兩邊好些的地方基本都被占了,他們也沒往了裏頭擠,走遠一點,找了初山麓下一處樹林停駐。


    黑魆魆的夜,夜蟲嘶鳴和遠近小獸走竄零星,傍晚剛下了雨,這樹林條件也一般,地上平整的石麵很少,相對較平的泥地都東一塊西一塊窄的,大家先後抽出馬鞍的油布,撒了蛇蟲藥,就躺下來了。


    裴玄素無聲走了一圈,回來到沈星已經躺下了,她附近遠近睡著徐芳張合鄧呈諱徐景昌等等人,地方狹窄,加上在外麵,他也就沒往她身畔擠去。


    裴玄素望了她那邊良久,沒忍住過去,俯身給她拉了拉徐景昌解下來罩在她頭上和手露出的位置擋蚊蟲的外衣,徐景昌睜開眼睛,見是裴玄素,他口型喊了聲:“小姑父。”


    裴玄素點點頭,兩人都沒說話,裴玄素蹲下捏了捏沈星的大腿,肌肉不是很緊。現在沈星都漸漸適應了時不時的高強度奔波,不複最開始那時和他一起狂奔之後次日根本走不動的情況。


    裴玄素心裏種種情感顛簸來顛簸去,心裏就是在意得不行她,最後掃了幾眼清過的草叢,沒見蛇蟲,雄黃粉撒得也夠多,最後摸了摸她的發頂,這才由蹲著無聲起身。


    馮維已經把不遠處的一處草叢清理幹淨了,雜草荊棘割去拔取,撒上驅蟲雄黃粉在半濕的泥地裏,而後鋪上馬鞍後掛著的油布。


    裴玄素回來,在油布上坐下,側頭望了沈星那邊一眼,對馮維孫傳廷賈平等人道:“睡吧,除了必要輪值的,抓緊休息。”


    不用脫外衣靴子,他直接往油布上一趟。


    大家都很累,除了必要值夜的崗哨,所有人的很快進去了夢鄉,趙青楚元音那邊也是。


    雨後積雲仍在,今夜不見星月,樹林裏黑黢黢的,萬籟俱靜,隻有蟲鳴獸走合高低的呼嚕聲。


    裴玄素合衣而睡,他不打呼嚕,也沒受大小呼嚕聲的影響,疲憊讓人很快進入深眠。


    隻是他今夜,又做了那夢。


    夢中他意識穿過重重灰色霧靄般的屏障,來到了一處夜晚點了燭火的大房間中。


    那個人一身殷紅如血的蟒袍,二十三四的年紀,成熟的陰柔淩厲的豔麗麵龐,但此刻臉色慘白如紙,神色駭人的慘然和嗜血,衣袖和前襟點點紅梅,卻是他吐的血,人正斜躺在紫檀長榻上。


    描金翼善冠不知所蹤,長發披散淩亂,終年陰霾不化的那雙丹鳳目,充血一片,滲人也駭人到了極點。


    “他”榻前跪了張韶年賈平馮維等人,後者俱目眥盡裂的模樣,他們手腕纏了一條白麻孝帶。


    畫麵突然一抖,然後多個畫麵閃現。


    裴玄素很快知道怎麽一回事了!


    “那人”的父母義父義父母和胞兄骸骨,還有被他誤殺的裴家人的骸骨,悉數被高子文等人起出,用作要挾,而後竟挫骨揚灰!


    這種極致直衝天靈活的憤怒和巨慟,裴玄素甚至能感受了畫麵傳遞而來那種戰栗般的瘋狂,連心髒都抽搐的感覺!


    緊接著畫麵一閃,是一個激戰遇險的畫麵,梁徹飛身一撲,重重擋在“那人”麵前,長劍刺穿梁徹的心髒,重重抽出,熱血噴濺而出。


    “那人”和韓勃陳英順等人目眥盡裂,但來不及說一句話,梁徹深吸一口氣,撲倒在地上,氣絕死去。


    夢境的畫麵是那樣的淩亂血腥,梁徹猝然倒地之後,暗了大約幾息,慢慢亮了起來。


    這一次,畫麵變得寧靜溫緩了很多。


    畫麵中的“那人”,年紀又大了一些,二十五六的樣子,眉峰像刀鋒一般的淩厲攝人,一身殷赤蟒袍,無聲立在窗檻一側。


    這是宮外的權貴人家宅邸的房舍,屋內紫檀木桌椅幾案,黃楠木門牆窗牖,杏黃煙紅雲錦垂帷,大紅猩猩絨織錦地毯,很大的房間,珠簾深深,擺設簡潔又華貴。


    男性風格的底子中,又放了一些散碎年輕女子會喜歡的小東西小擺設,後者隨意擺放,卻無人去動,好像一直等著人再來擺弄它們。


    裴玄素終於見到了前生的沈星,正常穿戴的,她一襲厚厚錦緞的杏金色曳地宮裙,鳳釵隻戴了一支,眉目婉約攏輕悵,很斯文的站姿,冬季緞麵夾棉宮裙看起來格外厚重,襯得她臉很小,看起來添了幾分年少羸弱的樣子。


    她有點不高興,站在另一邊,側頭不看“那人”。


    “那人”走上去,兩人說了些什麽,又拉扯了一陣子,最終拉扯成為那人的強勢擁抱,“他”俯身親吻她,氣息咻咻之中,她腳步淩亂,被“他”帶著到了羅漢榻邊。


    這是個白日,且窗檻半開,她不願意,可掙動間“那人”直起身把窗戶關了,她的掙動終於緩下來。


    這個視角是在床榻的榻頭外一丈,鏤空的紫檀榻圍和三尺寬的插屏和方幾,幾上零碎的珠串等瑣粹擺設擋了一半。她躺在榻上,“那人”上手,一件件杏金色的宮裙和配飾落地,最後,隻在榻圍看見雪白的裏衣披散的烏色長發滿枕。


    “那個人”起身把床頭側的一個烏木匣子取出來,拿出屬於“他”的物件。


    他俯身,深深吻上她的唇,手滑下去,扯開她裏衣的衣帶,已經將要探進去。


    日光自檻窗灑下,室內氣氛氤氳,急速攀升的似火溫度。


    接下來,“他”要對她做那種事了!


    裴玄素心裏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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