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鬼道院出入皆有條例。”


    “條例隻管下麵人,這些掌事們時常忘帶腰牌,守衛哪裏敢為難他們。”


    “明日你去尋阿絳易容的那名掌事,斷他兩指,小懲大誡。”


    玉麵蜘蛛會選擇易容成他的模樣,必定是調查過鬼道院的人事,知道選擇他的臉萬無一失。


    鬼道院是抵禦疫鬼的一道防線,若他們都鬆懈成這副模樣,城內百姓談何安全?


    攬諸應下。


    燭火映照著琉玉手中卷宗。


    卷宗所寫,是她在回到鬼道院與仙都玉京聯係後,從玉京傳回的消息。


    “……阿絳口中的相裏慎,在相裏氏排行第九,他這一支定居東極龍兌城,也是妖鬼長城一帶的城池之一,相裏慎有十二個女兒,其中的十一小姐,是九方星瀾的未婚妻。”


    如此,便串聯起來了。


    琉玉抬起略含倦色的眼眸,思路清晰道:


    “阿絳口中的【無量海】,是一種能讓修者在短時間內擴大炁海的毒藥,即便是三境四境的修者,也能一躍至七境八境的實力,當然,他們和真正的七境八境修者存在差距,但對付低一境的修者綽綽有餘。”


    山魈不解:“這麽厲害,怎麽叫毒藥,應該是大補的仙藥才對啊。”


    “因為這種提升境界的方式,是以修者本人的生命作為代價的。”


    琉玉豎起兩根手指。


    “如果盡全力,最多一個時辰,這些修者就會因炁海透支而死——你們妖鬼也是同理。”


    一粒毒藥,一條人命,來換一個時辰的絕世高手。


    值得嗎?


    對於服下無量海的人來說當然是不值的,但對於最不缺耗材的上位者而言,這絕對是天下最值得鑽研的一門學問。


    所以,相裏慎的一生都在研究如何降低無量海的成本,如何讓修者死得更慢些,更頂用一些。


    墨麟的視線逐一掃過在場的四名妖鬼。


    他緩聲點出了關鍵:


    “鬼戲仙遊祭那一日,你們要麵對的,就是這樣的敵人。”


    原本托著腮聽得雲裏霧裏的鬼女忽而坐直了些。


    白萍汀輕輕吐出一口氣,眉目凜然:


    “無量海這樣的藥,成本必定極其高昂,能分給玉麵蜘蛛的不會太多——並且,他們也不必將十二儺神全數殲滅,隻要將我們這四個位置最高、最受重用的解決掉,掌控九幽要害之後,再慢慢分化剩下的妖鬼也不遲。”


    鬼女沉吟良久,抬眸看向琉玉:


    “隻要我們扛過那一個時辰,情況是不是就會好轉一些?”


    琉玉摩挲著指尖玉簪——從鹹池街上回來之後,她便一直捏著劍簪在指尖翻轉把玩,朝鳶知道,這是小姐壓力太大時慣有的動作。


    “沒錯。”


    琉玉微微垂首,燭光映在她雪白後頸上,纖薄皮肉包裹著她的脊骨。


    “隻要在演武台上,玉山妖鬼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接一個的突然暴斃,再取回無量海,用死囚向世人證明這毒藥的藥效,就能瓦解玉麵蜘蛛在九幽妖鬼中的威望。”


    說來簡單,但每一步都極其凶險困難。


    首先他們所有人要在磕了藥的敵人手下撐過一個時辰。


    其次要想辦法取得【無量海】這種藥。


    而且——


    窗外,鐵鏈聲仍然不斷回響。


    阿絳的事,此刻恐怕已經在九幽傳開,九幽的妖鬼不會知道朝暝是誰,他們隻知道,朝暝是琉玉的近衛,是陰山氏大小姐的人。


    “要不……”攬諸舔了舔唇,試探著對琉玉道,“鬼戲仙遊祭,尊後還是別出麵了吧。”


    墨麟的視線落在琉玉半明半暗的容顏上。


    果不其然,他見那烏發金裳的少女緩慢地抬起頭,沉靜麵龐上徐徐綻開一個昳麗生輝的弧度。


    “為什麽不去?”


    在這儺神環繞的大殿,五官昳麗的美人坐在怒目猙獰的神像下,原本高貴不可玷汙的氣場好似也沾染到了此處的神鬼之氣,籠上一層善惡難明的鬼魅森然。


    “九幽的子民被奸邪所惑,正該由我這個九幽尊後,替他們驅鬼除疫,酬神納吉。”


    -


    “這是用來捆巨型妖鬼的鎖鏈,你掙不開的,死心吧。”


    夜色濃重,踏月而來的少女將手中的糕點塞到了倒吊在樹上的朝暝口中。


    “阿絳已經入殮了。”


    琉玉一句話止住了朝暝的動作,下一句又放緩語調道:


    “我給她換了一身幹淨的新衣,重新梳了發,用玉雕了一隻眼放進了她的眼窩,月娘的書和你要送給她的筆,都放了進去,她的屍身會送到鄴都鬼道院的後山埋葬,以後日日都能聽見鬼道院裏的讀書聲。”


    “等這些事了結,就由你親自帶著玉麵蜘蛛的人頭去祭奠她。”


    朝暝怔愣許久。


    驀然,他動了動嘴,緩慢而又艱難地將糕點咽了下去。


    他沒有立刻開口應答,一天沒有吃過東西的嘴唇幹澀得起皮,琉玉給他喂了些水,他一口一口咽下,水澤卻從他眼中漫出。


    眼前這個,到底不是前世那個陪著琉玉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朝暝。


    他不是已經見識過世間殘酷的琉玉。


    十八歲的少年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直麵陰謀詭計。


    也是第一次,與身邊的人告別。


    “……小姐,對不起。”


    如果他能再謹慎些,如果他能時時刻刻都盯緊阿絳。


    是不是就不會讓玉麵蜘蛛抓住空隙?


    “我不聽這個。”


    琉玉用另一塊糕點堵住了他的嘴。


    月光下,少女的麵容如一汪靜深的池水,倒映他此刻充滿懊惱與不甘的神色。


    “今日若非墨麟及時趕來,我也差點當街與妖鬼動劍,正中玉麵蜘蛛的下懷,若要像你這樣懊悔下去,什麽事也做不了。”


    輕歎聲在晚風中漾開,像是對著自己,也像是對朝暝,琉玉道:


    “逝水莫追。”


    “前麵的玉山,還有更多的阿絳等著我們去救。”


    坐在槐樹上的朝鳶昂頭望著頭頂一輪弦月,不知在想什麽。


    立在不遠處的墨麟看著琉玉轉身離開。


    這一夜的琉玉沒有回到兩人的房間,墨麟看著她敲開了鬼道院內那幾位人族女子的房門,亮起的燭光照在紗窗上,燃至夜半方熄。


    沒有人知道她們說了些什麽。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琉玉除了聯係身處妖鬼長城以南的方伏藏之外,有大半時間都與那個叫慕蒼水的老者待在一起。


    直至鬼戲仙遊祭的前夜,從長城附近回來的墨麟才在房間內見到了垂發披衣的少女。


    “你回來啦?”


    她神色十分平靜,仿佛今夜並非一場大戰前夕。


    琉玉上下打量墨麟一眼,眉梢浮現幾分笑意:


    “這麽晚回來,居然還記得更衣沐浴?”


    墨麟本就打算今晚去尋她,一路風塵仆仆,和那些一身臭汗的男人待在一起倒無妨,可若是要來見她,自然要收拾幹淨些。


    “朝暝怎麽還在外麵吊著?”


    回來時墨麟見到槐樹上已經無聊得開始把自己當秋千蕩的少年,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他自然要被吊著,”琉玉挑開窗,望向山坡下的槐樹,“九幽現在四處都在聲討他——還有我和你,如果連這點麵子功夫都不做,外麵更該沸反盈天,罵你堪比桀紂了。”


    當日鹹池街上滿街都是熱血上頭的妖鬼。


    若非墨麟以妖鬼之主的身份鎮壓住他們,琉玉很難在不傷害在場妖鬼的情況下帶走朝暝。


    琉玉也知道,如今九幽有不少妖鬼,對墨麟偏袒朝暝之舉分外不滿。


    “什麽桀紂,不認識。”


    身後有冷冽的朝霧草氣息包裹而來。


    他語調微揚,帶著冷冽譏意:


    “若有膽子大的,明日可當著我的麵說,我洗耳恭聽。”


    這幾日琉玉一直和那位中州天虞的老者待在一起,商議鬼戲仙遊祭要如何應對那些對她不善的九幽百姓。


    而墨麟也忙著刺探玉山部署,暗中調動各城鬼道院的人馬以備明日。


    自琉玉重生至今,兩人似乎從未這樣分別數日。


    明天還有生死攸關的事要做。


    墨麟腦中這樣想著,然而鼻尖嗅到她身上馨香的一刻,頭腦就失去了身體的掌控權,隻能眼睜睜瞧著自己離她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月光照亮她耳尖上淺淺的絨毛。


    “或許沒人敢在你麵前說這些。”


    琉玉低低笑了一聲:


    “但藏在人群中的聲音越來越大,總有一日能掀成震天濤聲——”


    墨麟的眸子追隨著她說話時牽動的耳廓。


    良久,他嗓音極低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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