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眾人意料,到了壽春後,袁術便以教導讀書為名,扣下了陸績和陸遜叔侄。


    陸績時年隻有六歲,還不明白利害輕重,陸遜卻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時日一天天過去,陸遜愈發手足無措,誰知是夜大雨,竟有個販油翁趁夜色潛入了兩人的住所,將他們叔侄二人塞入油桶,一路運出了大營。


    不必說,這一切皆是周瑜的籌謀安排,天明時分,陸績與陸遜叔侄便安全抵達了牛渚。周瑜一直在江邊相候,陸遜看到周瑜,趕忙上來見禮致謝,慚愧自己未能完成孫策所托,但也帶來了十分要緊的情報,細細告知了周瑜。


    周瑜明白茲事體大,帶著陸遜與陸績快馬加鞭趕回姑蘇,翌日傍晚時分終於趕到了孫將軍府。


    孫策征討許貢大勝方還,此時召了張昭一同在書房相候。周瑜帶著陸遜與陸績風塵仆仆趕來,看到孫策,躬身一禮:“主公。”


    孫策抬手道:“快坐,莫拘著虛禮。”


    周瑜落座次席,示意陸遜與陸績上前,兩人亦對著孫策一禮。誰知陸績的袖籠裏竟滾出兩個橘子,軲軲轆轆轉到了孫策腳邊。


    孫策啞然失笑:“這是怎麽回事?哪裏來的橘子?”


    陸遜麵露窘色,解釋道:“小叔惦記著他母親愛吃橘子,從袁術那裏拿了些,孫將軍不要見怪。”


    “小小年紀,卻懂孝悌之意,實在難得。來人,帶陸績公子下去歇息罷。”


    趕路一整夜,車馬顛簸,旁人或許還能撐住,年僅六歲的陸績卻已睜不開眼,胡亂一禮,打著哈欠隨仆役走下了堂。陸遜這才挨著周瑜坐下,對孫策拱手請罪:“伯言不才,未能得見喬蕤將軍,故而無法完成孫將軍所托之事。不過,伯言這幾日在軍中,聽聞有個名叫張鮍的河間人士,號稱能掐算天命,向袁術進言,說他有帝王之相。袁術聞之大喜過望,已從多地揀選繡娘,開始製作冕服了。”


    孫策怔了片刻,大笑起來:“公瑾,渡江前你曾說過,袁術得了傳國玉璽,三兩年內必定有僭越自封之心。如此看來,你倒是比那張鮍更厲害啊。”


    言語涉及軍機,張昭深知陸遜在此不妥:“伯言啊,你該說的話也說了,下去歇歇,吃點東西罷。”


    話已帶到,陸遜亦無心逗留,稱困稱乏,拱手退了下去。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合,周瑜徐徐說道:“《左傳》有言: ‘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現下時機到了,我們也該與他算算賬了。”


    張昭年長周瑜近二十歲,聽他如是說,恐他氣盛莽撞,提點道:“周大人,我們現下有兵士三萬餘眾,袁術號稱擁兵十五萬,實數怎麽說也得有七八萬,若是硬碰,隻怕不利罷。”


    “張大人不必憂慮,袁氏無德,在淮南橫征暴斂,以致餓殍遍野民不聊生。若他真的膽敢僭越稱帝,莫說旁人,就連他那庶出的兄長袁紹都會加以討伐,屆時又哪裏會隻有三萬之兵?”


    “公瑾說的極是,更何況,那玉璽是我父親從洛陽宮裏帶出來,又是我給袁術的。一旦這老兒稱帝,若不與他劃清界限,難免被世人詬病。”


    聽孫策如是說,張昭明白他已有籌謀,不再勸諫,隻道:“軍事武略,子布不甚通達,唯願以少將軍馬首是瞻。此外,子布有一不情之請:陸伯言那孩子,至仁至孝,現下陸家衰頹,我想把他留在身邊,也好讓他能食一份俸祿,少將軍以為如何?”


    孫策略思忖一瞬,歎道:“父親去世後,我也如陸伯言般遭人輕賤,故而深知其苦,焉有不救濟之理。不過他們叔侄尚年幼,若此時出仕為官而磋磨了讀書的良機,便是揠苗助長了。我打算每年賜予他們家中百金,供陸家一族過活,等他們長成後,再來襄助子布兄不遲。”


    張昭聽了這話,深感孫策恩澤,叩首道:“若得如此便再無不妥,子布替他叔侄二人謝過少將軍!”


    孫策笑著扶起張昭,又問周瑜道:“公瑾,你覺得我們可否依照今日之法,把喬將軍接出來。”


    “據伯言所報,袁術以讓喬將軍養病為由,將他軟禁在壽春大營裏,除去軍醫外,一應人等不準入內。若想把人接出來,實在是風險太大,故而我提議,兵行險招……”


    周瑜抬眼對上孫策的雙眸,兩人會心一笑,即刻明白了對方深意。不過既是險招,自然要徐緩圖之,孫策囑咐道:“今日之事,事關重大,切莫外泄,尤其,不能讓我夫人知道。二位都是伯符傾心仰賴之人,有你們二人在,我便沒什麽不放心的了。”


    是日恰逢八月十五仲秋,議事罷,張昭便匆匆趕回家去,與親眷團圓。吳夫人少不得要留周瑜在此用晚飯,周瑜不好推卻,便隨孫策入了內院,誰知孫策惦記今日亦是大喬生辰,一溜煙就沒了蹤影。


    周瑜隨小廝在園中看景,忽聽有人在彈《淇奧》之曲,弦弦難掩聲聲思。周瑜駐足靜聽良久,問道:“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敢問是誰在彈琴?”


    “是少將軍的姨妹,每日都在彈呢。”


    聽說彈琴的是小喬,周瑜順著琴聲尋去,輕叩房門,誰知木門隻是虛掩著,登時便敞開了。


    小喬正專心彈琴,未曾聽到腳步聲,現下抬起眼,隻見日光傾瀉處,周瑜玉樹臨風,含笑望著自己。小喬滿是壓抑不住的欣喜,起身翩然上前:“你回來了?”


    半年未見,周瑜黑了兩分,身量愈發緊實,退了些許儒生之氣,多了幾分大將之風,小喬望著他,不知不覺間滾下淚來。


    周瑜方才從琴聲中已聽出了思慕之情,卻不想,她竟是這般想念著自己,他的心驀然軟了,拿出絹帕為小喬拭淚:“莫哭了,我有東西送你,快來看看。”


    小喬破涕為笑,點點淚光襯得雙目愈發明澈動人:“怎的還給我帶了禮物嗎?”


    周瑜隨小喬走入房中,兩人對坐在雕花木案前。周瑜從內兜拿出一方絹帕,遞與小喬。小喬接過,輕輕打開,隻見裏麵是幾朵櫻粉色的小花,甚是可愛。


    小喬既驚又喜,輕呼道:“這是什麽花啊?我竟從未見過。”


    “它叫碗花,牛渚守將常用它泡水喝,說是可以防止瘧疾,我……不舍得,所以就把它們留了下來。”


    小喬抬起小手,纖纖玉指撥弄著粉色的花瓣,一笑生百媚:“真好看,隻可惜不能親眼看到,實在遺憾。”


    似是猜到小喬會這麽說,周瑜拿出一枚小巧的香包,塞在小喬手中:“明日便種下罷,估摸明年春日便能開花了。”


    沒想到周瑜竟有這樣的心思,小喬垂著長長的睫毛,將香包捂在心口上:“若真能開花就太好了,就好像我也身在牛渚一般……隻是,我不可能一輩子待在姐夫家裏,種在此處,來年隻怕要辜負了。”


    周瑜蹙眉一想,亦覺得小喬這話有理:“不然,還是種在我府裏罷。”


    周瑜這話似是別有深意,小喬卻隻顧著開心未聽出來,頷首算作答允:“方才,你聽到我彈琴了嗎?”


    “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小喬姑娘琴聲別有意趣,多了幾分婉轉,少了幾絲斷腸。”


    小喬垂眸巧笑,素手滑過琴弦,發出汀淙聲響:“因為我覺得,淇女和君子一定會再相見……周郎,看在碗花的份上,還是叫我婉妹罷,好嗎?”


    西風吹拂襟袖,殘陽退去最後一絲殷紅,皎白圓月升上枝頭,周瑜方要開口,便見孫尚香風風火火闖了進來:“公瑾哥哥你在這啊,母親讓我找你呢。”


    孫尚香來了,這話自是沒法接了,再說吳夫人尋自己,亦是不好耽擱,周瑜一拱手,作別了小喬,轉身離去。


    小喬目送周瑜離去,長長的視線盈盈,如太湖中斜暉脈脈的秋水。孫尚香未隨周瑜離去,圓圓的腦袋湊上前來,半擋住了小喬的視線,大眼軲轆一轉,賊笑道:“小喬姐姐,你喜歡公瑾哥哥吧?”


    小喬回過神,身子一震,麵頰緋紅,磕巴否道:“胡……胡說什麽!誰喜歡他了!”


    “是嗎?那你若是不喜歡他,我可就喜歡他了,到時候你可別怪我啊。”


    看著孫尚香搖頭擺尾得意洋洋的模樣,小喬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孫策,又氣又好笑,明知孫尚香是在給自己下圈套,卻既不能承認又不能否認,實在難受。


    見小喬這副懊惱樣,孫尚香“噗嗤”笑出了聲來,悄聲對小喬道:“唉,我跟你說真心話,我以前真的特別喜歡公瑾哥哥,不過,既然他已經有了心上人,我便不再攪和了。二哥說,他日我也定會遇上屬於自己的良人的……”


    周瑜竟有了心上人?小喬的心仿佛被人大力一揪,她佯裝不在意,聲調卻顫了幾分:“周郎有了心上人了?誰啊?”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呀?公瑾哥哥的心上人不是你嗎?”


    一霎秋風驚畫扇,羅幕重重,小軒窗下,大喬正梳妝,才理好雲鬢,便見孫策一陣風似的走入內室,三下五除二脫了外裳,隻穿褻衣上前將她緊緊環在了懷中。


    銅鏡裏映著一對璧人,大喬佯作氣惱,用玉篦子輕輕一敲孫策的心口:“今日中秋家宴,舅父舅母都已經到了,你不陪著婆母宴客,怎的還把衣裳脫了?”


    孫策顧不上理會虛禮,側頭在大喬白璧無瑕的麵頰上一吻:“於旁人而言,今日是仲秋,於我而言,今日是你的生辰。瑩兒,我又陪你長大了一歲。”


    入秋天寒,大喬晨起有些咳嗽,想來孫策是怕外裳帶了寒氣,才特意脫掉衣衫抱她。如此粗豪之人竟對她這般體貼,大喬的心暖如三春,柔聲道:“打從認識你,一年年的過得好快,一轉眼的功夫,我們竟已是做父母的人了。”


    大喬姿容絕世,今日略施粉黛,豔光四射如匣內明珠,孫策俊俏非凡,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將大喬環得更緊,望著銅鏡慨歎道:“瑩兒,我們真相配,看罷你,再看旁人,竟連男女都分不出來了。”


    “你再說瘋話,我可走了,婆母還等著我們呢。”


    孫策嬉皮笑臉地拉過大喬的雙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絲帕穿了兩隻通透的翡翠鐲在她的皓腕上。凝霜似雪的手臂配上青翠的鐲,更顯得白皙嬌嫩,大喬輕輕轉著手鐲,既歡喜又踟躕:“從哪拿出來的呀,怎的像變戲法似的。看樣子,應當很貴重罷?”


    “前年送了你羅纓,去年送耳墜,今年送手鐲,這一輩子過下去,我要讓你湊出許多套首飾來……不過,隻許戴給我看。”


    大喬的心別提有多暖,可她嘴上隻說著:“旁的也罷了,戴了這鐲子,往後我做活計可不方便了呢。”


    孫策疼惜地翻過大喬白皙的小手,撫著她指肚上的老繭:“夫人是家中長女,嶽丈大人常年征戰在外,夫人要做各種粗活,還要照看小姨子那個懶貨,我真的很心疼。現下你既嫁給了我,哪裏還需要做什麽活計?出了為我生兒育女要勞動夫人,旁的事就讓別人做去吧。”


    大喬羞紅小臉兒窩在孫策懷中,抬起纖弱的手臂攔住他的脖頸:“你的心意我都懂,可以後都別再買這樣貴重的東西了。”


    “夫人若是覺得無以為報,不妨以身相許罷”,孫策在大喬耳邊說著,薄唇吻過她的眉眼與麵頰。


    兩相依偎,耳鬢廝磨,大喬雖明知不妥,卻不忍將孫策推開,任由他吻著自己。正當兩人無限纏綿之際,忽聽孫尚香在門外叫到:“兄長,長嫂,母親請你們用飯去了!”


    孫策這才依依不舍地將大喬鬆開,低聲歎道:“尚香這小笨蛋,這樣出力不討好的活兒,仲謀不做,她卻不知避諱。罷了,我們先去用飯吧,莫讓母親與舅父他們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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