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下隻在烏爾裏克用過的那隻杯子裏,現在裏麵已經沒有酒了。


    她用茶水再次涮過杯子,廢水掉進花盆,將少量酒液倒進酒杯晃了一圈,擺到桌子的一邊。而她本人則坐回原位,用另一隻空杯開始喝酒。


    葡萄酒的度數並不高,但夏洛蒂的酒量本身就不太好,再加上她幾乎是在往胃裏猛灌,等到醒酒器中的酒全部喝完時她的臉也呈現出不正常的紅。


    但還不能結束……


    夏洛蒂打開剩下一瓶酒,努力又喝下半瓶,這才停下動作。


    此時她的肚子已經開始隱隱作痛,胃部更像是有一把勺子插了進去,不停攪動著每一個角落。


    她單手扶著桌子,肉|體上的疼痛和積蓄到極限的情感終於隨著淚水爆發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保護不了你……”


    她口齒不清地抽噎著,同時一隻手摸進裙子的暗袋裏,掏出一粒小藥片。


    如果誰都無法逃脫弱肉強食的命運,如果在出生的瞬間就注定要遭受這樣的詛咒,生活在永無止境的爭鬥中……那想要打破它也隻有一種方法……


    夏洛蒂拿起手中的藥片,順著它看向坐在對麵的人,半張著的唇猛地被牙齒死死咬住。


    也許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賭博。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隻能像她的父親那樣、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換取一個不同的未來……


    “願你能原諒我……”


    她抹去臉上的眼淚,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露出一個發自真心的笑。


    “不原諒也沒有關係,那樣我們也能永遠在一起了……”


    說罷,她在胸前畫出一個祈禱的手勢,直接將含在嘴裏藥片咬碎,生生吞咽下去。


    當濃重的苦味占據整個口腔時,她用最後的力氣把剩下的半瓶葡萄酒推到地上,同時帶倒了放置在另一邊的酒杯。


    隨著接連兩聲玻璃碎裂聲,守在門外的人果然有了反應。


    在持續不斷的耳鳴中,夏洛蒂似乎聽到有人打開了門,緊接著是尖叫和嘈雜的腳步聲。


    她感覺自己被一雙手抱在了懷裏,模糊的視線中,她分辨出那是她的首席侍女——老布林恩公爵夫人。


    夏洛蒂的嘴唇動了動,手也跟著抬起。


    “對不起……我、我不想喝的……我本來不想喝的……”她半張著嘴,眼淚與汗水一起流了滿臉,“是陛下……我說了南陸……他說我多管閑事……我肚子好痛……”


    她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麽,可老公爵夫人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指,另一隻手緊緊將人抱住。


    “沒事了,您會沒事的……”


    老婦人在她耳邊小聲說道:“您做得很好,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第397章


    397


    對艾安薩王宮中的人來說, 這注定是無眠的一夜。


    還不等女仆們把虛弱的王後抬回寢室,王後便開始嘔吐,之後更是直接昏迷過去。沒過多久,她的床單便被大片的鮮血染成紅色。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現場所有人都慌了。包括匆匆趕來的王宮總管,在得知國王喝酒猝死後腿軟到差點摔倒。


    好在老布林恩公爵夫人還沒有走。雖然她在王宮中的職位並不高,可作為國王的表嫂,這種時候她的話還是很管用的。


    冷靜下來後,她立刻下令暫時封鎖消息, 讓人分別給瑪格麗特公主的私宅和舊王宮送去消息後便開始指揮手足無措的傭人們清理好地上的玻璃碎片, 又讓人把國王搬到隔壁的房間。


    幸好王宮總管在此時回過神,總算隱約想起此時好像應該保留現場。可麵對老公爵夫人那套“你難道就讓國王陛下用這麽失禮的姿勢出現在其他人麵前”的質問,他也無言以對。


    就在艾安薩宮正陷入一片混亂時, 一輛馬車率先從城中的某座宅邸抵達王宮。


    當瑪格麗特公主匆匆到達現場後,醫生已經為國王做完檢查,確定人已經沒救了,現在正把所有精力放在救治王後身上。


    看著一盆盆血水被人從王後的寢室中端出來,瑪格麗特的臉色非常不好看。


    她t把所有在今晚曾與國王與王後有過接觸的人全都叫到一起看管起來,又派人秘密通知了首相布萊恩,上議院和下議院的兩位議長,以及龐納治安所的兩位正副總監,要求他們以最快的速度來艾安薩宮商討事宜。


    由於來之前眾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進宮後得知國王突然身亡後,就算還有困意的人也被這個消息震醒了。


    龐納治安所的兩位總監最先回過神, 當即要求去現場看看, 並立刻對當時身處現場的所有人進行審問。


    剩下三人中除了首相外,其中上議院的議長正是現任布林恩公爵,聽到自己的母親居然也被卷進來後立刻抬腿跟上,另外一個下議院議長有些不知所措,習慣性看向同樣站在原地的首相大人。


    布萊恩首相在原地沉吟半晌,這才若有所思地看向同樣開始往前走的大公主殿下,抬腿跟上對方的腳步。


    “聽說您原本打算明天就離開馬黎,去舊大陸那邊旅行……”


    他走到公主殿下的身邊,小聲說道:“現在這種情況,恐怕您在短時間內無法離開了。”


    “是啊,我還需要把送到船上的行李都取回來,原本計劃好的行程要全部取消……”瑪格麗特側眸看向走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嘴角勾起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您不用這麽著急,首相大人。如果這不是一個意外,相信治安所的兩位總監大人一定能給出一個讓人信服的結果。”


    “當然,我也希望這隻是一個意外……如果不是那未免也有些太可怕了。”


    布萊恩首相小聲補充完下半句,又像是想起什麽般說道:“不過這麽大的事您是否也該通知一下親王大人?”


    “公爵夫人在通知我的同時就往舊王宮那邊派人送信了。不過叔父最近的身體一直不太好,舊王宮還在郊外,就算想要趕過來也需要時間吧……”


    兩人不緊不慢地在走廊中說這話,等他們回到案發現場時,龐納治安所副總監切爾曼伯爵已經開始在現場進行搜查。


    不過經過老布林恩公爵夫人之前的那一通安排,他確實也找不到什麽有用的線索。更令人憋屈的是他還無法指責對方……主要是布林恩公爵現在就在場,當著他的麵指責他的母親除了能引發口角外什麽都得不到。


    看來這次尋找線索的重點必然要放在“人證”上了。


    負責向老布林恩公爵夫人及其他傭人詢問當時情況的是總監奧本伯爵,布林恩公爵則在一旁旁聽。


    可完整聽完事件的發展後,幾人都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烏爾裏克二世國王陛下最近心情很差的事他們當然知道。


    就在今天下午,龐納治安所還收到這位國王陛下的命令,讓他們不擇任何手段驅逐聚集在王宮外鬧事的人群。


    那可著實是件令人頭疼的差事……龐納治安所本來就因為一些曆史遺留問題飽受龐納城居民的詬病,要是這次他們真的強行用武力強行鎮壓驅逐群眾,那治安所的名聲必然會再次下降一大截,總監和副總監還為此大吵一架。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街上遊行的人實在很多,龐納治安所的警員們又沒有配槍,每人手裏就一根木製警棍,要真跟那些人打起來還不知道誰會是被圍毆的那個。


    可國王的命令又不能不遵守,他們就算做做樣子也要去一趟。


    好在後來吾主保佑,外麵開始下雨,王宮附近又沒有遮蔽物,人群隻堅持了一陣就在雨勢的攻擊下散了。


    原本奧本伯爵還在煩惱明天要從日常巡邏的警員中抽出多少人去王宮附近,現在這個麻煩倒是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大的麻煩……


    按照老布林恩公爵夫人以及幾位女仆所說,王國陛下是今天傍晚獨自來到王後的房間門口。


    兩人先是一起吃了頓晚餐,餐後國王讓人拿來那兩瓶酒,便再次讓其他人全都出去,兩人單獨在房間中不知說了些什麽。之後因為酒杯倒了,酒液飛濺到了王後的衣服上,後者便回寢室換衣服了,可國王讓人擦幹淨桌麵和地麵後還是選擇留下來繼續跟王後單獨說話……


    也就是說,除了夏洛蒂王後,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們當時究竟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


    而按照夏洛蒂王後昏迷前說的話拚湊出的信息,他們多少有些懷疑,卻又不敢太多懷疑……


    國王在酒後因為王後說錯話而懲罰其喝酒,還是在明知道對方已經懷孕的情況下……雖然關於孕婦究竟能不能喝酒現在醫學上並沒有一個非常明確的答案,不過大部分醫生都是持否定態度的。


    更何況夏洛蒂王後肚子裏的孩子可是馬黎王國未來的王儲,不管是國王還是王後都該對其足夠重視才對。再退一步,怎麽說那也是國王自己的孩子,自古就有“母親在孕期喝酒就會生出酒鬼”的傳聞,更不要說夏洛蒂王後現在這樣因為酒精和驚嚇而落胎,國王陛下真的會那麽做嗎?


    當奧本伯爵向其他人表達自己的疑惑時,首相大人反而沉默了。


    他要比其他人更加了解烏爾裏克二世,也要比其他人知道得多一些……


    比如帕魯本礦場那邊的事,現在因為種種原因還沒有公開,但這件事頂多還能瞞半年,最早今年下半年最晚明年春天,馬黎的開采隊返回後就什麽都瞞不住了。


    而作為近些年一直被國王陛下比較倚重的親信,布林恩公爵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事。隻是他的表情管理沒有首相做得好,那瞬間慘白的臉立刻引起了治安所兩位總監的注意。


    經過一陣推拉盤問,布林恩公爵還是在首相大人和大公主殿下的默許下說出了帕魯本礦場中發生的事,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沉默。


    站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清楚,馬黎王國當初願意與帕魯本大公國聯姻主要是基於兩個原因——一是培養帕魯本這個新興強國崛起能讓舊大陸變得更加混亂,符合馬黎王國目前的基本國策,而第二點,就是因為那處傳聞儲量巨大的結晶礦脈。


    即使現在世界各國對結晶礦的各種研究還處於初始階段,可光是它作為燃料的價值就足夠成為所有國家爭奪的焦點。


    馬黎王國到處擴張殖民地也有壟斷結晶礦、阻止或減緩其他國家研究它的進程,而且王國本身也需要大量結晶礦做進一步的研究。


    現在帕魯本大公國居然在礦脈的事上撒了這麽一個謊,作為馬黎的國王,可想而知烏爾裏克二世在聽到這個消息後會有多憤怒。


    好巧不巧,恰在此時來自帕魯本的王後懷孕了,南陸和龐納城中又發生了不同程度的動亂,這些都讓國王陛下的心情變得十分糟糕。


    而所有了解烏爾裏克二世的人都清楚,這位年輕的國王陛下的真實性格可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麽溫和……不管是出於個人的發泄還是為了給帕魯本那邊一個教訓,他確實有這麽做的動機……


    就在所有人都各懷心思地陷入沉思時,一門之隔的寢室內突然發出一陣聲響。


    瑪格麗特聽到聲音後臉色一變,立刻與老公爵夫人一起走進內室。


    躺在床上的夏洛蒂王後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隻用手臂擋住自己的臉,哭得泣不成聲。


    發現有人進入房間後,烏黑的發絲下露出一張因失血過多而慘白的臉,哭喊著向瑪格麗特的方向伸出手。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沒有了……”


    “瑪格姐姐……我的孩子沒有了啊————”


    她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泄的出口,纖細的手指緊緊握住大公主殿下的手臂,夾帶著痛苦的悲鳴讓所有人都忍不住撇開視線。


    尤其是站在門外的四位男士,奧本伯爵和布林恩公爵已經因為受不了這種氛圍而閉上眼,切爾曼伯爵則走到窗台邊,將窗戶打開一條縫後開始進行深呼吸。


    在他們的對比下,首相布萊恩顯然是最冷靜的一個。


    他的目光始終都沒有從那兩個相擁在一起的女人身上移開,直到那扇門被人關上才收回視線。


    國王已死,唯一的子嗣也沒了……看來不管保皇黨人滿不滿意,馬黎王國都要迎來一位女王了。


    垂眸思考片刻,他再次抬眼掃了邊屋內的幾人,發現切爾曼伯爵還呆呆站在窗台邊,垂著腦袋不知在做什麽。


    “……伯爵閣下,您還好嗎?”


    突然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切爾曼伯爵猛地打了個激靈,快速摩挲了兩下手指,將上麵的土粒弄幹t淨後才轉身看向站在身後的人。


    “我沒事……我隻是在為殿下祈禱……”


    轉過身後,切爾曼伯爵又連續做了兩次祈禱的手勢,這才仿佛終於放下心般舒出一口氣:“我想起了我的母親,她當年就因為流產而差點……希望殿下能挺過這一關。”


    首相布萊恩定定看了他一會,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窗戶。


    外麵的雨此時已經下大了,一部分雨絲順著風捎進來,除了讓室內閉塞的空氣變清新了一點外,也將窗台和放置在窗台上的花盆打濕了。


    花盆中種著現在很流行的香豌豆,此時正是春季,在溫室暖棚中被精心養育一冬天的植株已經開花,此時正在被風捎進來的雨點打得直點頭。


    布萊恩首相對這種花很熟悉。他的母親也喜歡這種花,小時候一到春天他便能在窗邊聞到那股濃鬱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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