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祝福語經過記憶的加工漸漸變了調,逐漸在腦海裏變為一種譏諷……


    不,也許原本就是譏諷。


    瑪格麗特從來就不相信他的能力,其實連叔父也是……他們其實從一開始就把他的話當成小孩子的玩笑話,可他明明早就成年了,早已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們卻還是不願意放棄手中的權力。


    其實他們也隻是想要一個服從自己指揮的牽線人偶,誰都不希望原本屬於自己的人偶有一天會反過來,用兩者相連的絲線控製起操控者的手指……


    沒錯,說到底他們都是一樣的人……所以他才不會被這種煙幕彈迷惑。


    他不相信那篇來自南陸的報道是憑空冒出來的,背後一定另有推手,隻是他現在還不能確定是哪一邊做的,或者兩邊都有……


    畢竟人情與道德從來不是達成合作的關鍵,從古至今,隻有利益永恒。


    帶著在腦中喧囂的雜念,烏爾裏克二世終於在下午五點結束了一天的工作。


    此時窗外開始淅淅瀝瀝下起雨,不知是治安所真的做了些什麽還是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春雨,之前聚集在王宮外的人群已經不見了,目之所及的街道上並沒有多少行人。


    烏爾裏克二世站在窗邊凝視著那片區域,卻發現自己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變好。


    叫來侍者把桌上的文件收走後他獨自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中對著雨中的花園發了會呆,轉而走下樓梯。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要去哪裏。不想繼續工作也沒有心情騎馬,就那樣漫無目的地閑逛著,不知不覺中,他在一扇熟悉的房門前停下腳步。


    一股莫名的力量引導著他抬手敲響了房門,等待房門打開,他一眼便看到端坐在書桌旁的夏洛蒂。


    此時的夏洛蒂王後穿著寬鬆的衣裙,身邊站著她的首席侍女老布林恩公爵夫人,後者似乎正在教導她書寫著什麽。


    最近一個月國王和王後的關係親近了很多,再加上現在在夏洛蒂王後身邊服侍的人已經完全被換了一遍,此時見到國王陛下獨自來到王後的房間女仆們也不覺得有多稀奇,紛紛低頭退到一邊。


    “看到你們相處得這麽好我就放心了。”


    與老布林恩公爵夫人打過招呼後,烏爾裏克二世牽起妻子的手,將人重新帶回書桌邊坐好:“這裏又不是外麵,隨意一點就好。”


    嘴上說著關心的話,視線卻已經飄到那張放在桌麵的信紙上了。


    老布林恩公爵夫人是個很有眼色的人,察覺到國王陛下的動作後便帶領室內其他女仆悄無聲息地退出房間。


    所有人都離開後,烏爾裏克二世的動作明顯放鬆了不少。


    他直接坐到王後對麵,拿起那張寫了一半的信紙掃了眼,發現那居然是寫給凱斯塔姆王後的問候回信。


    按照血緣上算,現任的凱斯塔姆國王正是烏爾裏克二世的親舅舅,也是血緣上很親近的親戚了。


    不過因為老國王烏爾裏克一世過去那些不講究的行為,凱斯塔姆王室與馬黎王室的關係始終淡淡的,就算兩邊都換過一輪國王也沒有修複好。直到現在,也隻有在重大節日或活動時會互相通一些問候信。


    “原本是寫給大公主殿下的,但她沒打一聲招呼就走了,我又沒處理過這些,幸好有耶林夫人(老布林恩公爵夫人)在……”


    夏洛蒂端坐在書桌的另一邊,抿著唇看向對麵的丈夫:“她真的……就這麽走了?”


    “…………”


    烏爾裏克二世沒說什麽,隻掃了眼信件後就把它放到一邊:“除了這個,還有其他寫給瑪格麗特的信件嗎?”


    夏洛蒂王後點點頭:“還有很多。大多都是一些日常問候信,還有一些宴會邀請,我還不知道該怎麽回……”


    “實話實說就行。”年輕的國王表情淡漠道,“本來與這些人聯絡就是馬黎王後該做的工作,她霸占了這麽長時間本就不占理。不管她這次是真走還是假走,這對你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他沒有明說什麽,但夏洛蒂已經意會到他的意思,沉默著點點頭。


    “……還有,關於你懷孕的事,估計要再拖一段時間才能向外公布。”坐在桌對麵的男人說道,“你應該也聽說了這兩天的情況,現在公布不是什麽好時機。等外麵事情平息下來,我與你父親那邊商量一下,最多再過一個月,我會找到一個合適的時間公布。”


    年輕的王後對此並沒有什麽意見,也沒有什麽想問的,隻是一如既往地乖巧點頭。


    對話結束,室內重新陷入寂靜。


    夏洛蒂保持著坐姿又等了一會,終於帶著疑惑抬頭看向對麵。


    按照往常的情況,烏爾裏克二世說完想說的就該起身離開了。可今天他似乎有些反常,沒有繼續提起其他話題也沒有離開的意思,隻用一種讓人難以捉摸的眼神盯著坐在對麵的人。


    接觸到那道視線的瞬間夏洛蒂便打了個寒戰,交疊起的雙手不受控製地握緊,整潔的裙麵上瞬間出現數道折痕。


    “…………”


    “您還有其他事嗎?”她抿了抿唇,試探性地問道,“您是打算在這邊用晚餐嗎?”


    她的聲音終於讓烏爾裏克二世收回了那有些瘮人的目光,點點頭作為默許。


    夏洛蒂的房間中唯一能當做餐桌使用的方桌並不算大,不過如果用輪流上菜的方式還是足夠讓國王與王後一起用完一頓晚餐。


    隻不過整個用餐的過程都十分壓抑。國王本人似乎沒有在吃飯時間聊天的意思,王後也t一樣,整個房間裏除了刀叉輕微的碰撞聲外就隻有仆人們更換盤子時發出的細微聲響。相比之下,窗外的雨聲居然是所有聲音中最響亮的。


    在詭異的寂靜中用完最後的甜點,烏爾裏克二世卻依然沒有走的意思,反而讓侍者去拿了兩瓶酒和酒杯後再次讓其他人離開。


    “看你剛剛沒吃多少東西,還沒有什麽胃口嗎?”


    他一邊把酒倒進醒酒器,一邊隨口問道。


    “……很抱歉,這件事我也無法控製。”夏洛蒂看著深紅的酒液漸漸填滿玻璃製成的容器,目光下移到自己已經微微隆起的腹部,聲音似乎也跟著失落起來,“我也詢問過醫生,他們說每個人的體質都不一樣,讓我不用放在心上……”


    “這倒也沒錯……抱歉,是我給你壓力了。”


    這句道歉多少讓夏洛蒂的內心感到一絲意外。不過她依然沒有抬起頭,視線始終停留在那片被自己揪皺的裙麵上,輕輕搖頭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烏爾裏克二世當然能感受到她的拘謹和隱隱地拒絕,可他並不是很在乎。


    所有人都有想要溝通點什麽的時候,就算是他也不例外。


    不過每個人在挑選“溝通對象”時的標準都不一樣。有人可以直接在街上隨便拉個陌生人就能聊很久,有人隻能在最親近的人身邊才有勇氣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而作為馬黎的國王,他要找的“溝通對象”必須是百分百站在自己這邊的人。


    兒時扮演這個角色的人是自己的長姐瑪格麗特;成為國王後,他一度向剛剛嶄露頭角的威廉·布萊恩袒露過心聲;而成年後,那個人變成了亞連·葉利欽。


    這三個人分別是他的血緣至親、同盟夥伴,以及享有共同秘密的愛人……然而這些他最信任的人都背叛了自己,這讓他意識到,也許這就是人性。


    就像現在,麵前的女人也許也會在未來的某一刻背叛自己……不過沒關係,隻要他們現在還被同一根繩子捆綁在一起,隻要他們的利益還處在同一邊,至少此時此刻,一個懷孕的母親不會背叛自己孩子的父親。


    “……我好像從來沒有聽你提起過你說起過去的事。”


    他將酒瓶放到一邊,笑著支起下巴道:“我想聽你說說你童年的事,夏洛蒂。我們就要有一個孩子了,我想多了解一些你的過去。”


    第395章


    395


    童年……過去……


    乍然聽到這樣的詞語, 夏洛蒂難免有一瞬的恍惚。


    或者說,在最近的一段時間裏,她已經很少去回憶自己的童年是什麽樣的了。


    她人生最初的記憶來自一座山峰。


    帕魯本大公國的首都附近有一座很高的山峰,山峰頂部的積雪常年不化,而大公一家日常居住的城堡中正好能看到那座山。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母親曾經抱著她指向山的頂端跟她說,帕魯本人的祖先就是在這裏打敗了不斷入侵的蠻族,終於在愛爾普斯山腳下建立了屬於自己的城邦。


    帕魯本的曆史就是一部戰爭史。與馬黎這座遊離在大陸外的“孤島”不同,在民族混雜的舊大陸上,光是想要生存下來就要拚盡全力。


    多少文明曾經昌盛過, 又有多少文明淹沒在曆史的長河中?


    就算是曾經差點統一了整個西陸的古阿祖爾文明,在表現出衰落的跡象後也免不了被分食的命運。


    一開始是為了自保,之後是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加富足……人類的貪婪從來沒有止境, 弱肉強食始終都是舊大陸上的主旋律。


    不去吞噬別人就會被別人吞噬。為了維持現有的地位,為了朝最強的位置更進一步,所有人都要最大限度使用自己手中的“籌碼”。


    “籌碼”可以是金錢,可以是土地,可以販賣未來, 自然也可以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你是我最引以為豪的女兒” , “你為帕魯本帶來了最大的助力”,“你讓帕魯本變得更加強大”——兩年前離開時,父親說過的話猶在耳邊,她也是抱著同樣的自豪感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度。


    那時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她是帕魯本的公主,她就該與她的母親一樣, 與她的哥哥姐姐一樣, 與所有其他王室成員一樣,為了能讓帕魯本變得更加強大, 他們都要作出相應的貢獻。


    這是理所應當的事,這是她的使命,她應該為她能為母國提供如此多的幫助而感到自豪……


    可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她開始對此感到厭惡和恐懼?


    也許是從知道自己在送出去時就已經被父母兄長當作棄子的時候,也許是在得知丈夫的真麵目時,也許是在自己反複向母國寫信卻隻能得到訓誡開始……


    或者是在更久以前,在那艘飛艇上,在聽到博納德說的那些話,隔著門聽到那聲槍響時……在她還沒有察覺到的時候,有些東西就已經悄然發生變化。


    弱肉強食——它不但是國家之間相處的道理,同樣可以運用在每個人身上。


    因為想要阻止戰爭和殺戮,博納德殺死了發現他的女仆漢娜,並想要殺死那艘飛船上的所有人,可最後他也被更強大的人殺死了……這就是一個所有人都無法逃脫的循環。


    這是一個可怕的詛咒,從一個人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時便會降臨在身上的詛咒。


    誰也無法避免,誰也無法逃脫……不論如何思考,擺在麵前的似乎隻有一條路……


    夏洛蒂的手慢慢上移到自己的腹部,神思恍惚地看向窗外。


    “……我小時候,有些好動。”


    “比起鋼琴和繪畫課,我其實更喜歡在城堡各處探險。所以我很羨慕我的兄長和姐姐們,他們不需要做功課,也不會被母親看管著,想去哪裏都可以…… ”


    “有一次我聽說兄長們參加了一次登山活動,爬到了愛爾普斯山的山頂,從那裏可以俯瞰整個瓦萊奧城……”


    “我跟他們說我也想去,但父親母親都不讚成,他們覺得爬山對我來說太危險了。不過泰勒哥哥答應我,等我成年後會帶我去一次……”


    說到這裏她不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小腹,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烏爾裏克二世卻已經意會。


    “這點我倒是讚成大公和大公夫人,爬山確實很危險,尤其我聽說愛爾普斯山的海拔並不低。”他安慰道,“如果你喜歡高的地方,等到我們以後出訪帕魯本時可以再次乘坐「索羅提斯」。從飛艇上看到的風景可比固定的山頂有趣多了。 ”


    夏洛蒂沒有反駁,隻扯出一個客氣的笑:“您說得對,那確實是一次特別的體驗。”


    頓了頓,她又問道:“我還不知道您近期有訪問帕魯本的計劃……我能知道具體會是什麽時候嗎?”


    “還沒有定,不過至少要等孩子長大一點吧……”


    烏爾裏克二世隨口說著,拿起醒酒器準備往自己的酒杯中倒酒時才看向對麵:“我忘了你不能喝這個,需要我給你倒點茶水嗎?”


    “謝謝,但不用了,我還不渴。”夏洛蒂快速抿了下唇,笑著道,“之前我一直沒問過您……您很喜歡孩子嗎?”


    烏爾裏克二世倒酒的動作突然頓了下。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就像您說的,我也想要多了解您一些……”聽到他的聲音瞬間變淡,年輕的王後也跟著低下頭,小聲說道,“如果這冒犯到了您,您可以當作我什麽都沒說。”


    寂靜再次在兩人間蔓延開來,兩秒後,倒酒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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