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那人不是居住在附近的人也不是附近兩座莊園的主人和賓客,當時芬頓醫生能想到的、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偶然路過的盜匪。


    雖然他有信心能在再次看到那人時認出對方,但僅憑腦海裏的一張陌生的麵孔,想要找人簡直不亞於大海撈針。


    另一方麵,為了避免傷及無辜,阿梅希斯女侯爵還是忍痛安葬了女兒,讓整個事件在明麵上畫上一個休止符。


    之後她又動用了自己的人脈,修改了芬頓醫生的姓名並讓其休學,不久後以另一個身份轉入王國內的另一所醫學院,並在明麵上斷絕了雙方的往來。


    他們很默契地沒有再提起這件事,可芬頓醫生知道,女侯爵閣下並不會因此放棄,就像他一樣,他們都不想接受這樣的結果。


    可時間是冷酷無情的,隨著一年又一年過去,幾十年的光陰就這樣在旅行中慢慢走過。即使他成為一名王國業內十分知名的醫生,他也沒能再見到那個曾經在電光中一閃而過的麵孔……


    “……四十多年過去了,我有時候會想,也許那個人已經在不知名的地方死掉了……而且洛克哈特閣下的健康出了問題,我不能不管,這才回到了這裏……卻沒想到,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老人笑著搖搖頭,看向對麵的青年時,眼中多了一絲發泄後的暢快。


    “您之前的紙牌占卜非常準確,我最近的運勢真是好到不可思議。”芬頓醫生真心稱讚道,“我也要感謝您……如果不是您把他引到這裏,我也許真的會錯過這親手報仇的機會。”


    對上老人誠摯的眼神,利昂娜毫不懷疑這是發自真心的感謝。


    可正是因為這樣,她才覺得胸口那股氣憋得她更加難受。


    “那些沒用的不用再說了,”她語氣冷淡道,“還是說說您的作案過程吧。”


    芬頓醫生點點頭,非常配合地說起自己行動的全過程。


    “昨晚晚餐時的話題確實是我故意挑起來的,也確實是為了看看那人的反應……不過他的反應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精彩,我沒想到他居然還有心髒病,但這也給了我接近他的機會。隻是很可惜,我接連兩次嚐試都失敗了……”


    芬頓醫生沉默片刻,似是整理了一下語言,這才繼續說道:“我感受得到,他在畏懼我,從昨晚開始我就發現了。他在吃下藥劑,慢慢緩過來後就開始裝作頭疼,以要休息為名讓我離開,之後更是不想讓我進入他的房間與他單獨說話。從那時起,我就可以肯定我沒有認錯人。”


    “可''我認為''是沒有用的,我需要他親口說出當年的真相……所以我找了兩個幫手,傑克和勞拉,他們都是威奧拉人,他們過去的苦難全都有那個男人的一份''功勞'',說服他們協助我並不困難。”


    “勞拉是會貼身照顧女侯爵閣下的女仆之一,她早就在收拾房間時發現了女侯爵閣下放鑰匙的地方,隻是平時沒有人會用到,所以她也沒向麥金太太匯報過……所以我才會把那間房定為我的''審訊室''……”


    耳邊聽著醫生的話,利昂娜的眉頭卻不由皺了起來,抬眼看向還在繼續講述的人。


    “……我讓傑克在送飯時將一張紙條遞到西米勒斯的手裏,那是一張以您的名義寫的字條。”他說道,“然後讓勞拉帶上修剪好的假發,還有傑克的舊衣服,在恰當的時間敲一下t西米勒斯內室的''隱藏門'',然後盡快向前走,引他來到凱瑟琳公主的那間房……”


    “你在上麵寫了什麽?”


    利昂娜突然打斷他的話,沉聲詢問道:“你給西米勒斯的紙條上難道隻是簡簡單單一句''我要跟你單獨談談''?那他為什麽不直接來我的房間,還要背著其他人單獨見麵?你就不擔心他起疑心嗎?”


    芬頓醫生講述的聲音頓了頓,搖頭道:“當然不會那麽簡單。我寫的是''有關大公主殿下給前威瑞迪安公爵下毒的線索就在我手裏,但我身邊有公主殿下的人,我們需要單獨談談''……”


    也許是覺得自己這樣也很卑鄙,老人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窘態,並快速找補道:“我當然知道這不是真的,而且為了不把您和公主殿下牽連進來,我在他死後便把那張字條銷毀了……”


    醫生的話還在繼續,利昂娜卻已經聽不進去了。


    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仿佛絲線般雜亂無章地漂浮在周圍。


    不過隨著一條絲線逐漸亮起,她像是得到了指引,一把抓住了它——


    “稍等一下,請您先回答我這個問題。”


    她的雙眼再次恢複焦距,煙灰色的眼眸直直看向不遠處的老人:“既然你之前並沒有見過皮科沃茲·西米勒斯,完全沒有與他接觸過,那您為什麽會知道他曾經貪汙過救助金?”


    芬頓醫生愣了下,還沒有從之前的情緒中緩過來,隨口說道:“……那件事在二十年前鬧得那麽大,我當然記得……”


    “說謊。”


    利昂娜再次打斷他的話,視線慢慢轉移到一旁的布朗督察身上:“二十年前的馬黎可不是現在的馬黎,當時的報社可沒有現在這麽大膽,什麽都敢印到紙麵上……”


    布朗督察對上小弗魯門先生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間打了個寒戰。


    是啊……二十年前的馬黎可跟現在不一樣。


    當時還是老國王烏爾裏克一世的執政階段,保皇黨獨大,龐納城中的報社也不敢像如今這樣,仗著各自身後都有靠山,什麽都敢往紙上寫。


    為了政府的臉麵,除了一些經手這些事的政府官員以及議會成員,很少有外人知道當年貪汙犯們具體都是誰。大部分人都應該跟他一樣,隻知道老國王當年撤掉了一批保皇黨的要員,剝奪了幾人的頭銜,但具體的人名並不會有什麽印象……


    “……是我記錯了,那應該是從男仆那邊傳出來的。”芬頓醫生瞬間改口,繃著臉解釋道,“昨天有個聽差聽到了漢拿公爵訓斥那家夥的聲音,通過一些詞語推測出了什麽,後來他們去問威瑞迪安公爵的貼身男仆,對方默認了……我想,這個消息估計莊園裏的大部分仆人應該都知道了,不算什麽秘密。 ”


    利昂娜一直盯著他說出每一個單詞,直到最後才用力閉上眼。


    “好吧,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請再解釋一下這個問題……”她放慢語速,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從沒跟你說過,西米勒斯之所以會糾纏我,不是因為我拿走了前威瑞迪安公爵的遺物,而是他在懷疑大公主殿下下毒謀殺親夫……可你卻憑空說出了後者這種無比荒誕的理由,這是為什麽?”


    她注視的老人的眼眸,看到對方的瞳孔驟然放大時,臉上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聲音跟著顫抖起來:“這件事除了我和死者,隻有威瑞迪安公爵和漢拿公爵知道……威瑞迪安公爵膽子太小,不可能說出來,而漢拿公爵也不可能跟你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說這種王室秘辛,你不是從他口中知道的……”


    “是我猜的!”


    芬頓醫生突然激動地拔高聲音:“您在占卜時說的那些……還有、一些謠言……我隻是賭了一把,隻是覺得就算這不是他的目的他聽到後也肯定會感興趣!”


    見金發的小紳士無動於衷,他甚至轉向已經被過多信息砸暈的布朗督察:“我說的都是真的,督察先生!我就是凶手!我控製住了他,拿走他的藥瓶後逼他說出實話,然後強迫他吃下過量的藥……你們可以去查,我說的都是真的——”


    老醫生還在坦白自己的罪行,利昂娜卻再也不想聽他說下去了。


    她直接繞過兩人大步走出房門,頭也不回地向走廊的另一側跑去。


    隨著一聲巨大的開門聲,女侯爵房間的門被她猛地推開,隨後不顧女仆們的尖叫和阻攔,金發的青年直接踏進位於內室的寢室。


    寢室中,年邁的老婦人正倚靠在床頭假寐,旁邊擺放著一些碗碟。一位女仆正在將它們收到餐盤上,卻不想會有人如此粗魯地闖了進來,頓時瞪大了眼睛……


    “弗魯門閣下,您不能這樣……”


    另一位女仆匆匆走進寢室,手足無措一陣後在她身邊小聲說道:“洛克哈特閣下今天不太舒服,需要休息……請您不要這個時候打擾……”


    “閣下,既然您已經清醒過來,為什麽不願意睜開眼呢?”


    利昂娜沒有理會女仆,直接上前一步,緊緊盯著老人那張平靜的睡顏,顫聲說道:“我想與您聊一聊……隻有一會也好,我想跟您聊一聊……”


    見小弗魯門先生的情緒幾近失控,室內的兩位女仆再也不敢讓人繼續靠近女侯爵。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就要一前一後阻擋住對方,試圖將人拉出房間。


    而正在此時,床上的老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安娜,珍,放開弗魯門閣下。”


    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如此說道:“辛苦你們了,先出去吧,給我們一點單獨的空間。我想跟他單獨聊聊……”


    第385章


    385


    我想跟“他”單獨聊聊……


    利昂娜閉上眼, 感覺胸口被重錘狠狠擊打了一次,那種悶痛感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雇主發話,兩位女仆終於收回阻攔的動作,低著頭退出房間。


    耳邊的窸窣隨著輕微的關門聲徹底消失,利昂娜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終於有勇氣再次睜眼,看向那倚靠在床頭的老婦人。


    “好久不見,我的孩子。”


    對上她的視線,那雙蒼老到有些褪色的藍色眼眸向上彎成了月牙的形狀,朝她招了招手:“你靠近一些, 讓我好好看看你……”


    她的聲音與記憶裏沒有任何區別……也許聽上去更沙啞了一些, 可無論是語氣還是動作都是她熟悉的樣子……


    利昂娜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她真的清醒了。


    不是像之前那樣,而是真正想起了她是誰……


    利昂娜不止一次幻想過如今的畫麵,幻想著她清醒時的樣子,甚至幻想出到那時候她該跟她說些什麽……可她從沒想到,她的幻想成真時居然是現在這種情況……


    金發的青年呆呆在原地站了許久,終於在老人的微笑中敗下陣來。


    她艱難移動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挪移到床邊,坐下,按照老人的手勢上身微微向前傾,剛好能讓對方碰到自己的臉。


    “你真的長大了,利昂娜。”老人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眼中滿是長者對晚輩的慈愛,“孩子怎麽都長得這麽快呢?我總覺得你不久前還沒有多高,居然一下子就長成大人了……”


    利昂娜再也忍不住, 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


    她在此時該說些什麽?


    詢問她是什麽時候徹底蘇醒的,她是否還記得她這些年跟她說過的話,是否知道這些年發生的事……還是質問她為什麽醒來後卻不告訴自己,反而直接謀劃殺死皮科沃茲·西米勒斯?


    此時此刻,她的腦中似乎被無數東西填滿了,又像是空白一片。


    她明明有很多話想要說,可張開嘴時喉嚨隻發出一聲嗚咽,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最後隻能像個無助的孩子那樣,睜大眼睛盯著對麵的老人,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好似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眼前的一切並不是幻覺。


    見到她這樣的反應,阿梅希斯女侯爵反而笑出了聲。


    “哈裏(芬頓醫生)說他要承擔一切後果時我就跟他說,你一定會來到我這裏。”老婦人反握住她附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慢慢將其拉下來, “來跟我說說吧,他在哪裏露出了破綻?”


    “…………”


    “……他把寫給西米勒斯的字條如實告訴了我。”


    利昂娜任由老人握住自t己的手做出動作,感受著對方傳遞來的溫度,輕聲道:“可他不該知道那麽多……這是您告訴他的信息,或者,是您直接通知了您那位名叫''勞拉''的女仆,讓她的兄長把這樣的字條送到對方手裏……”


    “發現這個破綻後,我開始覺得莊園中傭人們的反應也不太對勁……有人將西米勒斯那起貪汙案傳了出來,將其變成了傭人間的談資。”


    “而連男仆們都知道的消息,男女管家不可能不知情,那為什麽還要安排一個威奧拉人去給他的仇人送飯?麥金太太和比德爾先生都不是那種刻薄的人,會做出這樣的安排隻能是故意的……還有比德爾先生今早落水的事,那實在巧合到有些詭異……”


    “最重要的一點,二樓賓客中並沒有與我體型相近的人,如果威瑞迪安公爵的那位男仆沒有說謊,那裝扮成我的必然是莊園中的某位傭人。我會懷疑芬頓醫生主要是因為他是除了男女管家外,唯一一個與莊園中傭人們的關係比較親近的人。作為您的家庭醫生,如果有傭人生病想必也需要他醫治,也許會有人因為過去的人情配合他這麽做……”


    她抬眼看向女侯爵,唇線慢慢繃直。


    “……可我忽略了,如果是駿鷹莊園的主人親自下達的命令,那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昨天的駿鷹莊園實在忙碌到了極點,尤其是在皮科沃茲·西米勒斯突發心髒病之後。


    先是芬頓醫生去了女侯爵的房間做例行檢查,之後是漢拿公爵因為從她這裏得到消息後意識到四十多年的那樁案子真的有異樣,思來想去睡不著,忍不住在夜晚跑到老友的麵前說了什麽。


    盡管具體情況漢拿公爵沒有細說,但利昂娜相信他一定也與自己一樣,會在單獨與女侯爵這個病人相處時說一些平時不敢說的。放在當時的情況,那他最有可能提起那條他剛剛得知的線索……


    “今天淩晨,您讓女仆去叫醒芬頓醫生……您是那時候就醒了嗎?”


    對上老人寧靜慈祥的目光,利昂娜隻感覺胸口堵住的那口氣更加滯澀,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您為什麽……不告訴我……”淚珠不斷從她睜大的眼睛裏滾落,緊緊握住那隻滿是褶皺的手,“您該告訴我的……如果您告訴我,我就可以……”


    “噓————”


    一根手指輕輕放到她的唇前,輕易打斷了她接下來想要說的話。


    “好孩子,這種話可不能隨便說。”女侯爵說道,“況且這不是你能幫我的……我也不想讓你幫忙。”


    “為什麽……”


    金發的青年搖搖頭,眼中的悲痛幾乎要化為實質:“您為什麽,非要走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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