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她站在走廊裏猶豫該先去哪一邊時,屬於自己的那扇客房門突然被人打開了。謝爾比拿著一隻水壺從裏麵走出來,正好與走廊裏的小弗魯門先生打了個照麵。


    “……我都要差點把你忘了!”


    利昂娜看到他出來立刻眼前一亮,看到他手裏水壺眼神更是滿意:“你這是要去樓下接水?”


    “嗯,房間裏的茶壺空了,晚上還是需要備一點熱水。”謝爾比對上她的眼神,立刻意會地放低聲音,“您需要我做些什麽?”


    這種不需要說出口、隻用一個眼神就能明白自己意思的感覺實在很令人舒適。


    利昂娜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個笑,勾勾手指讓他靠近一點。


    “去樓下的時候,找點理由多待一會,看看莊園裏有沒有跟我身材、發型和發色差不多的人,尤其是背影與我相似的。”她輕聲在他耳邊道, “還有,找到今天負責給西米勒斯先生送早餐和午餐的聽差,問問他們是否在送餐食的時候看到了西米勒斯先生本人……”


    由於利昂娜隻在早上見過給西米勒斯送早餐的那位聽差,並不知道送午餐的是不是同一個人,於是現在隻能簡單給謝爾比描述了一下前者的長相和身材特征,其他的就隻能靠他自己了。


    如此這般將吩咐說明白,話音落下,又過了兩秒,她發現眼前的人還保持著之前的動作,沒有任何回應。


    利昂娜眨了下眼,帶著心中的狐疑率先直起前傾的身體。


    而不等她把疑問說出口,麵前的人也在她動作的同時直起身。


    “是,閣下。請您稍等片刻。”


    說完這句遲來的回應,黑皮膚的男仆已經快速轉過身,匆匆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與之前略顯滯澀的反應不同,此時的謝爾比簡直像是加了潤滑油的機械人偶,眨眼間便消失在利昂娜的視線裏。


    雖然不是很明白他的反應為什麽會時快時慢,但這並不影響對方一係列的動作讓她有些想笑。


    然而那種輕鬆的感覺就像蒸汽房中澆下的一股水流,輕鬆的心情轉瞬即逝,回想起現在的情況,上翹的嘴角還是跟著一點點扯平。


    這件案子看上去有些詭異,可其實能滿足作案條件的人並不算多……


    站在走廊裏沉默片刻,她率先走進自己的房間,把無所事事的波文拎了出來。


    “你之前不是還在抱怨瑪格麗特殿下給你的任務太重,一個月根本做不完嗎?”利昂娜指向隔壁,“現在這裏就有一個實踐經驗非常多的醫生,你怎麽不去請教一下?”


    波文愣了愣,習慣性發出一聲充滿疑問的“啊”:“可現在有點晚了,會不會有些不太禮貌……”


    對上利昂娜那充滿無語的眼神,他終於反應了過來,忙不疊收拾起自己的筆記本:“哦哦,我明白了……那您需要我在那裏待多長時間?”


    利昂娜:“在我或者布朗督察去找他前不要讓他離開房間,至少一個小時吧。”


    波文:? ? ?


    一個小時!就算他有再多問題也不至於要問一個小時吧!


    但不等他說出任何反對的話,利昂娜已經轉身離開,徑直走到隔壁漢拿公爵的房間門口,用不輕不重的力道叩了兩下門。


    第379章


    379


    “進來吧。”


    在她的敲門聲響起後不久, 房門便被人打開了,前來開門的男仆恭敬低下頭並讓出一條路。


    利昂娜向他道過謝,立刻抬腿走進房間。


    室內,漢拿公爵正端著一杯葡萄酒站在一扇敞開的窗邊。


    之前的瓢潑大雨早就變成了牛毛細雨,涼風順著窗口吹進室內,讓這間房內的空氣比其他房間都要清爽不少。


    不過利昂娜還是有些受不了這種冷空氣。突然被冷風一吹,她便感到鼻腔裏傳出一股克製不住的癢意,沒忍住偏頭捂嘴打了個噴嚏。


    “……願父神保佑你。有什麽事坐下說吧。”


    漢拿公爵看了這位“弱不禁風”的年輕人一眼,抬手關上窗,又向自己的男仆比出一個手勢:“瑞恩,給懷特伯爵倒一杯酒。”


    “不用了。我隻有幾個問題,問完就走……”


    利昂娜對男仆擺擺手,這才走到老公爵麵前:“有關昨天那個''冬打雷''的話題, 我希望能與您細聊一下。之前我跟您說了''那件事''後,您是去找男管家給南希爾火車站那邊發消息確認了嗎?”


    聞言,原本想要坐下的漢拿公爵動作明顯頓了下。


    “……我以為你是為了西米勒斯那家夥的案子來的。”老公爵握著扶手坐下,看向小弗魯門先生的目光也帶上了一絲探究,“怎麽突然問這個? ”


    “隻是有一個猜想想要確認。”


    “如果隻是出於你個人的好奇心,那請容我拒絕。”漢拿公爵搖頭道, “那件事關聯到很多人的名譽,我不能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隨便說給你聽。 ”


    “可您對''那件事''產生了懷疑,不是嗎?即使與很多人的名譽有關,您還是想要找到真相。”


    對上漢拿公爵淩厲的視線,利昂娜並沒有退縮,十分坦蕩地回視過去:“既然您已經這麽做了,就說明''那件事''的真相在您心中要比那些人的名譽更重要。而我也一樣,阿梅希斯女侯爵對我來說是一位可敬的長者,我尊重她,敬仰她……即使她現在已經不記得很多事,我也不希望她最後是帶著遺憾離開的。”


    聽著她的話,漢拿公爵的眼神總算沒有剛剛那麽冷了,可顯然還在猶豫。


    “……還有一點,我懷疑您知道的''那件事'',也許與西米勒斯先生的死有關。”


    利昂娜頂著老公爵詫異的眼神舉起三根手指,認真說道:“我向父神起誓,您不允許我說出的我絕不會向外說一個字。但為了案件能夠盡快解決,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幫助。”


    坐在沙發上的老人沉默半晌,終於沉沉歎出一口氣。


    “瑞恩,去幫我泡壺茶吧。”他對自己的男仆說道,“我有些話要與弗魯門閣下單獨說。”


    ***


    隨著鎖舌發出的“哢嚓”聲,房間內隻剩下兩人。


    坐在沙發上的漢拿公爵靜靜看著手中酒杯裏的酒,燈光落在深紅的酒麵上,隨著晃動化整為零。


    即使身體遠比同齡人健壯,可眼睛總是一個人最先衰老的地方。不管怎麽鍛煉,到了年紀後視力都會慢慢減弱。


    漢拿公爵眯眼看著酒麵,仿佛透過那模糊的碎光看到了過去。


    不論是厄運還是好運,在真正降臨的那一刻前沒有人會預料到它們真的會降臨。


    那一天也是這樣……他們也是這樣圍坐在客廳中,每個人手中拿著一杯酒,嘴裏說著讓人犯困的閑話……直到那個噩耗傳來之前t ,所有人都認為那隻是一個普通的創世節前夜……


    老人閉閉眼,仰頭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裏的酒液,將玻璃杯放到茶幾上。


    “波莉安娜……那孩子並不是路德薇格的養女。準確說,她是她血脈相連的親生女兒。”一開口,漢拿公爵便說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她是路德薇格去南陸探險時在外麵生下的孩子。沒有人知道她的父親是誰,路德薇格說那個男人已經死了,可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她不可能丟下不管……但她確定凱瑟琳公主,以及整個馬黎王室都不會允許這樣的醜聞出現,一旦被他們知曉孩子肯定會被帶走。所以她一直不肯回家,直到那孩子長到四歲才帶著她回到馬黎……”


    說到這,老公爵還忍不住哼笑了一聲:“當時凱瑟琳公主已經為她選定了好幾個相親對象,結果卻看到了這一幕……你該知道當時她們間爆發的爭吵會有多激烈。”


    ……激烈的爭吵……


    恐怕不止如此吧?


    被這個消息砸到愣住的利昂娜這樣想道。


    她一直知道女侯爵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知道她做過很多出格的事,但未婚先孕,還一直隱瞞著消息生下孩子,又直到孩子長到四歲才帶回來……利昂娜不知道別的國家的人會如何應對這種情況,可在馬黎,再開明的父母都無法接受這些。


    更何況從目前種種的消息來看,凱瑟琳公主可實在不算一個特別開明的人,她們之間爆發的矛盾也許不會僅限於爭吵……


    “……所以,凱瑟琳公主之後沒有再逼她結婚,其他王室成員也沒有……”利昂娜恍然道,“但他們也不允許波莉安娜小姐成為她的繼承人,名義上隻能作為養女帶在身邊……”


    漢拿公爵:“沒錯。所有王室成員包括凱瑟琳公主都不能接受這樣的醜聞傳出,她想要留下波莉安娜就隻能認她做養女。而依照她的身份,結婚對象的身份也不可能太低,再加上她的性格實在過於張揚執拗,烏爾裏克一世國王陛下也擔心強逼她結婚也許會惹出更大的麻煩,所以在事後也勸說了凱瑟琳公主,不再逼迫她結婚。”


    “但相對的,他也讓路德薇格立下遺囑,如果她今後決定結婚生子,那阿梅希斯侯爵的爵位就可以繼續傳給她的婚生子。可如果她選擇終身不婚,作為私生女的波莉安娜隻會繼承她的現金、首飾以及一些動產,所有屬於阿梅希斯侯爵家的不動產都將會在她死後歸於王室……”


    “……看來烏爾裏克一世國王陛下並不是很了解她。”利昂娜接話道,“洛克哈特閣下最討厭被人威脅,她就算是為了賭氣也會選擇第二種。 ”


    “是啊,完全沒有懸念。”


    漢拿公爵也跟著笑了一聲,但很快眼角就再次耷拉下來:“不過到後來,應該也不完全是在賭氣。我能感受到,那個孩子去世時也把她的一部分靈魂帶走了……”


    沉默再次籠罩住整個房間,一時隻能聽到窗外不算清晰的雨聲,以及鍾表發出的機械聲。


    “我之所以會告訴你這些隻是想說明一件事——波莉安娜對路德薇格來說不僅僅是養女那麽簡單。”老人的聲音隨著講述跟著低沉下來,“四十多年過去了,那孩子的死始終讓她無法釋懷……把那孩子的屍體抱回來的那天她真的崩潰了,不停在說是自己害死了那個孩子……”


    “如果那天她們沒有吵架,如果她在她離開的時候阻止她,哪怕是早一點出去找她,也許都不會出那種事……”


    “…………”


    利昂娜靜靜聽著他的話,腦海裏卻不由回想起女侯爵曾經跟她說過的話。


    【不要用自己的標準去約束他們,那才會讓他們感到痛苦……】


    【不要試圖改變一個人,誰都改變不了誰……看上去有些人是能改變其他人,但那其實隻是對方自己也想要做出改變……】


    【不要強求,不要強求.....】


    不要強求——過去她還有些困惑,自己的老師明明看上去那樣溫和無害,全然就是一位脾氣非常好的老婦人,如果不是別人說起,她完全不會想到對方年輕時還有那麽多“輝煌戰績”。


    可誰能想到,她教給她的、聽上去那樣輕飄飄的一句話,那樣一句她都沒有太放在心上的經驗,背後卻帶著如此大的代價……


    “……我不認為這是洛克哈特閣下的錯。”她垂眸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輕聲說道,“這是一個誰都沒有想到的意外,也沒有人想要看到這種事發生……”


    “我也是這麽說的。不過那孩子的死給她的打擊太大,凡是說到相關的話題她都無法保持理智……”


    漢拿公爵頓了頓,繼續說道:“也是因為這個,後來她說波莉安娜的死也許不是一個意外時,所有人都以為她隻是傷心過度,並沒有太當回事……”


    利昂娜聞言猛地抬起頭:“這是什麽意思?”


    “這些都是沒有公開過的消息,你要保證出了這個房間後絕對不會說出去。否則得罪了什麽人,就算是大公主殿下也不一定每次都能保住你。”漢拿公爵坐直身體,臉上的表情也嚴肅不少,“大概是那件事發生後的一周後,也是下葬的前一天,路德薇格突然中止了下葬的流程,找來了附近好幾位有名的醫生,要求重新給波莉安娜的屍體做屍檢。”


    “她懷疑,波莉安娜頭上的那處傷並不是一次性造成的,她的頭上有二次撞擊的痕跡。”


    坐在沙發上的老人如此說道:“可惜當時距離死亡時間已經過去一周,那處頭上的傷口也出現了一定程度的腐敗,被請來一起做屍檢的醫生們出現了意見分歧,誰也說服不了誰。”


    按照漢拿公爵之前所說,波莉安娜是自己摔下馬,頭磕到了石頭上昏迷過去,之後又因為無人發現才去世……可如果她頭上的傷並不是一次性造成的,那事情就複雜了。


    要是頭部真的遭受了二次傷害,那受傷的位置應該距離非常近,甚至是還有可能是傷口重疊在了一起,所以第一次驗屍的驗屍官才沒能查出來。


    但如果按照這個假設想下去,一個人從馬上滾下來,需要以怎樣的姿勢才能在同一個地方連續磕傷兩次?


    這種想法一旦出現就止不住了,越是深想越令人心驚。


    利昂娜垂眸消化了下這個消息,突然想到什麽,立刻抬頭問道:“既然已經準備在第二天舉行葬禮,那說明之前已經把該做的檢查都做過了,那洛克哈特閣下又為什麽會突然說傷口有問題?是在準備葬禮期間又發生了什麽事嗎?”


    她的敏銳讓漢拿公爵再次歎出一口氣,點頭道:“是啊……她在安葬那孩子前最後還是心軟了,叫來了一個年輕人,讓他們做一個最後的道別。”


    話音在這時候頓了頓,老人似是猶豫了下才繼續說道:“之前我沒有說過她們母女吵架的原因,主要也是因為波莉安娜的婚事……”


    “她與一個接受過阿梅希斯家資助的年輕人相愛了,堅持要與對方結婚。”


    “路德薇格覺得她年紀還小,就算要結婚也不該那麽早,之後還對那個年輕人的人品和動機起了疑心……兩人就那麽話趕話地吵了起來,結果居然就變成了那樣……”


    老公爵說到這又開始不住地搖頭:“她當時是對那個年輕人有些遷怒的,即使對方就住在附近也沒有在出事後通知他。直到最後,也許是出於憐憫還是其他原因,她讓他們見了最後一麵……”


    “可就是因為這最後一麵,那個年輕人發現波莉安娜頭上傷口的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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