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玄武用尾巴尖撓撓自己的頭頂,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從何而來的、屬於鳳凰的靈力引動時空亂流,究竟是巧合?還是有意呢?


    持續在[荒山]中呆了好幾千年,思緒已經退化到簡單直白的玄武放下已經和頭頂鱗片摩擦得發燙的尾巴尖,決定想不通就放過自己。


    無論是人還是獸,活著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能擰巴。


    它用尾巴尖卷起地上的三枚銅錢準備重新放回龜殼裏,結果因為尾巴尖太燙,將地上燙出一個坑,三枚銅錢因為尾巴的陷落而變動,出現了一個新的卦象———


    【大凶】。


    *


    “荼崽啊……我現在的形象有那麽醜嗎?”帝屋一臉匪夷所思,“醜得你光看見我都忍不住想掉眼淚???”


    他伸手想去扯虞荼的臉,被帝休沒好氣地拍開。


    帝屋生著一張極具仙氣的臉,不說話時看起來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嶺之花,他的容貌本就盛到極點,配上如今的一頭白發,宛如遠在雲端、不容冒犯的仙人———前提是他不開口講話。


    憑心而論,帝屋現在的形象不醜,反而更加好看,但白發總給讓人心疼與難過。


    “真是嬌氣的小樹苗。”帝屋悄悄操縱著自己的枝葉繞過帝休的防守,卷過虞荼的腰扯到眼前,“聽我的,一、二、三———哭!”


    虞荼的眼眶裏本來已經蓄滿了眼淚,因為帝屋現在的舉動,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帝屋伸手將他的上下眼皮一捏,淚水被擠出來,順著臉頰滑下:“這時候哭了,等會就不準哭了。”


    眼前被迫陷入黑暗的虞荼揪著他臉上作亂的兩隻手拚命往外扒拉,但帝屋的手紋絲不動,他威脅道:“你答應了我就鬆手。”


    虞荼:“……”


    在這樣的惡勢力麵前,他被迫點頭。


    帝屋滿意了,於是大發慈悲地讓虞荼重見光明。


    虞荼能看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狀:“帝休長老———族長欺負我!!!”


    在他們身後旁觀一切事情發生的帝休,臉上似乎冒出了具象化的黑氣,他用一種平靜但令人頭皮發麻的語氣說:


    “族長,幼崽不是拿來玩的。”


    帝屋理直氣壯地反駁:“幼崽不拿來玩那將毫無意義!”


    虞荼:“……”


    帝休:“……”


    看著他們倆臉上一言難盡的表情,帝屋用靈力凝出一麵鏡子,攬鏡自照:“我覺得這新造型挺好看的啊?怎麽?荼崽你歧視白發?”


    虞荼:“這根本不是白發的問題!”


    “我說是,那就是。”帝屋綱乾獨斷,“抗議無效!”


    他眯了眯眼睛:“荼崽你要是再糾結這個問題,就是你歧視我、帝休還有鬆榮。”


    他們三個現在都是白發。


    虞荼:“這明明是兩碼事嗚———”


    帝屋捏住了虞荼的嘴,將他的嘴唇捏成了嘟嘟鴨,讓虞荼強行閉麥。


    他歎了口氣:“少操點心吧,荼崽兒。”


    *


    “先生馬上回來、先生過會兒回來、先生馬上回來、先生過會兒回來、先生……”


    虞荼消失的地方,玄武正用自己的尾巴尖在地上拔草,每拔一根就叨叨一句。


    被他蹦塌的這一塊草海,草幾乎要被拔光了,玄武每拔一輪,都自主停在“先生馬上回來”上,然後等幾分鍾見人沒出現,就接著拔。


    拔到第五輪時,這片茂密的草海出現了一塊極明顯的“斑禿”,玄武辣手催草,毫不留情。


    拔到第十二輪時,玄武已經有點暴躁了,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它從龜殼裏掏出吃的喝的連盒帶包裝一口吞掉,成功變成了一顆黑漆漆的“大橄欖”。


    消化這些食物用了點時間,在重新變回細細長長的一條後,玄武預備開啟第十三輪時,突然捕捉到了一點極細微的、時空亂流的氣息。


    玄武:“!!!”


    它一蹦三丈高,眼巴巴地望著那一點微弱氣息的方向,那塊被他拔禿的地方,先是出現了一道透明的人形輪廓,隨後透明人形輪廓慢慢充填上色彩,有了五官與衣著。


    ————玉川先生回來了。


    “先生您怎麽能一聲不吭丟下我跑了嗚嗚嗚———”玄武嗷地一聲撲過去,淒淒慘慘地哀嚎,“您知道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我有多害怕嗎———”


    黑漆漆的小蛇從虞荼的衣襟爬到他的肩膀上,繞著他的脖子圍了一圈,哀嚎的嗓門堪比360度無死角的音響。


    黑漆漆看不到表情的玄武見自己的哀嚎沒有被理會,心下有些奇怪。


    雖然被關在[荒山],但玉川先生並不是一個遷怒的人,對他雖不至知無不言,但都事事有回應。


    玄武翹起自己的脖子去看玉川先生的表情,他發現先生好像有點走神,似乎根本沒在聽。


    玄武:“……?”


    它忽然警覺起來,用冰涼的鱗片去貼玉川先生的臉頰:“先生先生,你在時空亂流裏遇到什麽了呀?”


    或許是它冰涼的鱗片打斷了先生的思緒,先生將它從肩膀上摘了下來,彎腰放到了身旁的草葉上。


    黑漆漆的玄武用尾巴尖卷住草葉的葉尖倒吊下來,像一條黑色的繩子一樣晃晃悠悠,它拉長著音調撒嬌,清清脆脆的少年音活潑又可愛:“先~生~”


    “回到十幾年前……”它看到玉川先生臉上的表情有些悵惘,但卻依舊用與平時無甚區別的溫和語調回應它,“去見了故人。”


    第257章


    去見了故人?


    玄武本來吊成了一根隨風搖晃的繩子, 聞言直起身體探出頭,變成了一個大寫的“u”,它可不會認為先生所說的故人是蒼龍, 聯想之前出現的那一點靈力波動, 十有八九, 故人是指鳳凰。


    在鳳凰和蒼龍合力打造的[荒山]裏,鳳凰還能在蒼龍眼皮子底下悄悄做手腳。玄武想起蒼龍之前有一次說漏嘴,說玉川先生最喜歡的幼崽是鳳凰……它咂吧咂吧嘴, 莫名覺得腦袋癢癢的,好像要長腦子了。


    難道在紅塵裏摸爬滾打數千年,心眼子就會變得比馬蜂窩還多嗎?


    它將腦袋極力伸向玉川先生的方向:“先生您對萬年前的過去真的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它的眼裏就差明明白白地寫上“有瓜嗎有瓜嗎保熟不快給我嚐嚐”這句話了。


    雖然看不見黑漆漆小蛇臉上的表情,但虞荼就是莫名從它身上感覺到了一股求瓜若渴的氣息, 還有種似有若無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虞荼:“……”


    不管是記憶還是身體殘存的本能,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沒有。


    他搖了搖頭,於是興奮地彎成“u”型的小蛇長長地歎了口氣, “啪”地一聲變成了“i”,它小聲但悲痛地嘀嘀咕咕:“這和看守寶藏但不給鑰匙有什麽區別!”


    它還想聽聽蒼龍的糗事, 拿小本本記他的黑曆史, 有朝一日它要是能從荒山裏出去, 它一定自掏腰包將蒼龍的黑曆史打印成宣傳單滿世界亂發———光想想就爽得不行!


    虞荼不知道玄武的滿肚子壞水, 他抬起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之前帶著他進入時空亂流的那塊小白石頭, 現在又開始微微發熱了。


    ……又要給他指路嗎?


    囚困他的[荒山]是由鳳凰和蒼龍合力打造的,虞荼對蒼龍的感官相當不好, 可對鳳凰……他卻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在十五年前鳳凰為什麽要去找年幼時的他,封印他的記憶, 將他帶離慈心孤兒院,然後又定下十八歲這個微妙的時間,但他感覺鳳凰對他沒有惡意———就像那些他明明可以不管的童年“寶物”,對於其他人來說,那些隻是無用的垃圾,可“垃圾”被他修複還原,又放到茶館裏收好。


    【先生,他竟然真的存在。】


    虞荼想起鳳凰說的這句話,他忽然冒出一個荒謬的猜測———不夜侯……會不會就是他自己?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逝,很快就消彌無蹤。


    在虞荼遲疑期間,貼著他心口的小白石頭熱度明顯了些,仿佛是在催促著他做出決定。


    虞荼最後還是選擇了相信小白石頭一次,他跟隨著小白石頭的指引,逆著這片草甸的風走向被引導的路,在他身邊倒吊的玄武警覺道:“先生,你要去哪兒?”


    它真的很怕類似剛剛時空亂流的事再次上演!


    虞荼沒有對它說實話,隻說隨便走走,目露狐疑的小蛇遊弋在他腳邊,決定當一塊玉川先生走哪貼哪兒的狗皮膏藥———提心吊膽的日子,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虞荼在前麵走,玄武因為不好看路,於是尾巴一甩將自己再次扔到了草葉上,它在葉尖蹦跳著前進,像一隻動力十足的小彈簧。


    趕路的過程有點無聊,玄武又是個閑不住的話嘮,沒安靜到一分鍾就忍不住叨叨:“先生先生,您知道為什麽從涼亭看下來這裏是一片草海嗎?”


    沒有告訴玄武目的地,虞荼心裏存了兩分不好意思,麵對著玄武拋過來的問題,虞荼也沒讓它的話落在地上:“顯得[荒山]內部生機勃勃?”


    “嘿!當然不是了!”玄武在草葉尖上一蹦三尺高,因為找到了一個能耐心聽它說話的人,它格外有傾訴欲和表達欲,“蒼龍想在山崖底下種樹,鳳凰想在山崖底下種花,蒼龍覺得種樹大氣磅礴,鳳凰覺得種花陶冶情操,他們倆關於到底是種樹還是種花這個問題吵了好幾次,最後各退一步,選擇了種草。”


    “這裏的草打起滾兒來可舒服了!”玄武蹦達到虞荼的斜前方,黑漆漆的小蛇因為虞荼的回歸心情多雲轉晴,“您要是沒事也可以躺躺,煩惱會少很多。”


    玄武無法左右蒼龍的決定,因為它本身也是決定裏的一環,它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被限製在這裏的玉川先生能夠以平和的心態度過這一百天。


    跟在玉川先生身邊蹦了一會兒,玄武隱約感覺有點不對勁,先生行動的軌跡並不像他自己嘴裏說的那樣“隨便走走”,反而像是有目的性地想去某個地方。


    玄武心尖一顫,它忽然想起莫名出現在這裏的、屬於早已離開到鳳凰的靈力,又想起那無意識得出的【大凶】卦象,冥冥之中有種不安感。


    它張了張嘴,想要叫住前麵的玉川先生,卻發現視線有些發花,細長的綠色草葉好像在這刻變成了張牙舞爪的怪物,身體也變得莫名沉重。雖然思維已經退化得簡單直白,但玄武終究活了數千年,一眼便認出這是陣法,還是專門針對他的陣法。


    玄武:???”


    它被氣到發出“噝噝”的聲音,張大的嘴裏能看到閃著寒光的毒牙———他和鳳凰無冤無仇,鳳凰又坑他!


    身旁的玉川先生已經被草葉遮擋住了,玄武發花的視線裏找不到人,被陣法改造過的柔韌草葉纏上它的軀殼,想要將它包裹成粽子,但卻在下一瞬寸寸崩裂,玄武身形暴漲成了直徑三米多粗的巨蛇,在地麵上壓出深深的溝壑。


    這個陣法並沒有想將它怎樣,甚至沒有對它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唯一的作用隻是阻攔一下玄武,爭取片刻時間———讓虞荼消失的時間。


    *


    在心口的小白石頭突然燙得嚇人的那一刻,虞荼感覺身邊草葉暴漲,一瞬便包裹住了玄武,而他麵前的不遠處旋出一道淡白色的光門,光門上纏繞著紅色靈力,與小白石頭現在的波動同出一源。


    虞荼偏頭看了被包裹住的玄武一眼,沒有猶豫一步跨了進去———費盡心機地用小白石頭做引導,究竟是想讓他看到什麽?


    光門在虞荼進入的那刻便飛快合攏消弭,門後的世界好像與[荒山]的內部並無區別,依舊是茂盛的草海,隻是[荒山]內部的草葉被風拂動時能高到人的腰部與胸口,在此處卻隻堪堪沒過膝蓋。


    或許是體型縮小了,虞荼反而覺得眼熟,這片看起來無邊無際的草海,似乎是薲草。


    《山海經》中有載“昆侖之丘,有草焉,名曰薲草,其狀如葵,其味如蔥,食之已勞。”


    薲草還有一個別名,即“忘憂草”。


    站在沒過膝蓋的薲草裏,虞荼抬頭看到了前方的山,光門似乎是將它傳送到了山峰的背麵,至少在虞荼目前的位置,他能看到最高峰頂上涼亭若隱若現的一角。


    虞荼摸了摸戴在臉上的單片眼鏡,最後還是下定決心將能量聚集到雙眼,他看到他的右手邊有一條不規則的透明屏障彎彎曲曲向前延伸,隨後被一塊凸出來的石頭擋住。


    虞荼沿著屏障的邊緣走向那塊凸出來的山石,在拐過一個彎後,他條件反射似的向旁一步,在翅膀的撲棱聲裏,撲過來的“東西“落了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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