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怎麽會介意天後給太子再多配備上兩個運輸後勤之人。


    說不定還得覺得,這是在先前的出兵計劃引發矛盾後,這朝堂局勢又重新歸入了平靜之中。


    可對於李清月來說,這卻是在李賢躊躇滿誌以待出兵的時候,往北麵先立起了一道屏障啊。


    當這二人走出此地的時候,仿佛還能感覺到後方有兩道目光仍在看向他們,像是想要更為明確地看到,他們到底能否在隨後的亂局之中砥礪而行。


    比起上一次的籌措軍糧,這次才真是需要考驗他們真刀真槍的本事了。


    饒是狄仁傑自認自己此前跟著劉仁軌往河南道賑災,又被促成了幾分為官的膽魄,也覺得自己緊張了起來。


    而婁師德好像也沒好到哪裏去。


    但此刻談論抵達北地之後該當如何辦事,好像還為時尚早,也簡直像是兩人已在期待於太子戰敗,在出征之前說的話不太吉利。


    還不如說點別的。


    婁師德幹脆轉移了話題問道:“不知道……高將軍現在是個什麽想法。”


    婁師德在為吐蕃前線交戰押送軍糧的時候,是曾經見過高侃的。


    這位坐鎮邊地的將領到底有多少本事不好說,但彼時給婁師德留下極為深刻印象的,正是高侃對於安定公主本事的推崇有加,仿佛唯恐不能給他這個前來送軍糧的人以一個驚嚇。


    現在合作的人忽然換成了太子李賢,這其中的對比差異實在是過分懸殊了一些。


    婁師德和狄仁傑彼此對望了一眼,忽然覺得,有高侃這個必須身在前線的將領對比,他們隻是需要暫時停留原職督辦後勤,在必要的時候為關中爭取反應的時間,真是要幸運得多了。


    可這份幸運,又好像還是一種不幸。


    一個聽不進去勸阻而興兵的君王,對於天下來說,根本沒什麽相互比較可言!


    想到這裏,這二人的臉色都變得不那麽好看了。


    隻是想到還需盡快動身,他們才各自收斂起了臉上的神情,折返家中收拾行裝。


    但他們若要迎來什麽棘手的情況,怎麽也要等到李賢和北方多濫葛部去分出個高下來。


    或許……情況也不會變得像是幾位有經驗的將領所說的那般危急。


    身在單於都護府戍邊的高侃,卻是已經實打實地要接受迎麵而來的挑戰了。


    由皇太子李賢出征漠北的敕令,並未等到安定公主折返長安,就已經從關中朝著北部發出,也恰是在此時送到了高侃的手中。


    “作戰敕令?”高侃狐疑地接過了詔書,一時之間不知道這又是要讓他去打哪裏。


    去歲進攻吐蕃其實已經是在軍糧吃緊的情況下發動的戰事,便也難怪安定公主在擊敗了欽陵讚卓所統部眾之後,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止步在衛藏四如的最後一道屏障之外,放棄真正攻入吐蕃腹地。


    若要實現她和吐蕃讚普的三年交戰之約,她就應當在這幾年間減少四方作戰的開支,為掃平西部大敵積攢實力。


    可為何會突然有作戰的旨意?


    更讓高侃費解的是,若是由他也一並配合出兵的話,能參與進的戰事就相當有限了。


    通傳的信使顯然對於自己要送上的是一封什麽信報相當清楚,雖見高侃已開始拆封敕令,還是回道:“陛下有意,令高將軍向北征討多濫葛部,以免其屢次襲擾邊境。”


    高侃擰了擰眉頭,“若是如此的話,以大唐方今的兵馬糧草,該當先考慮駐防,趁明年越冬之後多濫葛部劫無所得,再行發兵進攻,而不是在對方僥幸攻破東突厥營寨得手之後出兵追擊。”


    但高侃想了想,又覺自己不該這麽早就下個定論。


    安定公主自征戰沙場至如今,何曾有過一敗!旁人覺得不太容易取勝的交戰局麵,她總能有辦法化解,旁人覺得會損耗過大的戰事,她也能有特殊的應變之道。


    就如去年和吐蕃之間的那場交戰,明明兩方都有十萬上下的兵馬作戰,還是在吐蕃熟悉的地盤交戰,對唐軍來說大為不利,安定公主卻能先誘敵深入,後有一出神火驚雷天降,讓高侃至今想起來也覺心有餘悸,慶幸自己不是身在吐蕃那一方,遇上這麽可怕的一個對手。


    或許對於漠北的鐵勒各部,安定公主也能有個新法子來對付。


    他隻需要做到一個將領的本分也就夠了!


    天降一個功勞到他的頭上,難道他還要考慮這個出兵到底是不是合適嗎?


    然而就在此時,高侃打開了手中的敕令。


    隻見上麵寫道,此次征討多濫葛部,由皇太子李賢出任主帥,由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李敬玄隨軍,希望高侃率領單於都護府駐軍,配合李賢、李敬玄和仆固將軍等人,為大唐平定北方立下汗馬功勞。


    高侃拿著詔書的手忽然一抖:“……”


    等等,說好的安定公主呢?


    為什麽——居然會是皇太子親征!


    第247章


    高侃在收到出征詔令之時的驚訝, 遠遠比不上在獲知這條訊息之際的如遭雷擊。


    皇太子李賢親自披掛出征是什麽概念!


    既為太子,也就是半個君主,這就意味著, 高侃他並不僅僅需要擔負起協助出戰的職責,還需要盡到護駕的義務。


    若是太子與安定公主一般,曾經有過出征的履曆, 就算隻是一兩場小規模的戰事也無妨,總能讓人知道他起碼有知兵的能力。


    偏偏——他沒有啊!


    一想到此前對於戰局分析之中的顧慮, 非但不能因為前線有一位力挽狂瀾的將領將其平息,反而因為太子出征而越發變成了此戰的弊病所在, 還大有可能要多戴上一層鐐銬以迎接考驗, 高侃就覺得自己眼前一黑。


    他努力克製著自己想要當場拍案而起的衝動,但一旁的信使真不難聽出,高侃在發問之時的聲音, 和剛才大有區別。“怎麽會是……太子親征呢?”


    信使搖頭不答。他也答不太上來。


    陛下有意讓高侃征討北方這件事,已在長安城中傳開, 他當然能說。


    太子出征這件事卻是在京中引發了一番爭議的,他便不能跟高侃說, 天後反對這件事,是天皇非要送太子參與到這一戰中。


    好在高侃也沒有難為他的意思,直接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去。


    決定到底由誰出征的,終究還是下達軍令的天子本人,而不是一個報信的信使。


    他跟旁人較勁也沒有什麽意義。


    隻是在人已經退下之後, 高侃又忍不住握住那份軍令, 用隻有自己能夠聽到的聲音自言自語:“怎麽就選了我來護衛太子出征呢?總不能是因為我可靠有為吧?”


    要說他也確實能算是個經曆良多的將領了, 要不然也不會被英國公李勣在即將病故的時候提及,可若要讓他在此等艱難困厄的情況下帶著太子取勝……


    這也太難為人了。


    但陛下軍令已下, 應當沒有收回去的道理。他統兵單於都護府之地,也沒有這個本事趕在太子抵達之前回京勸諫,唯獨能做的,就是盡快做好出征的準備!


    陛下下令讓仆固部從旁策應,又令東。突厥出兵助力,那麽除卻隨同太子本人出征的將領之外,便還應當有足夠的唐軍兵馬相隨,否則便難保不會為這些外族所挾製——這是行軍之中的大忌。


    他必須盡快自單於都護府和相鄰各州內征調足夠的府兵,以備不測。


    而在太子抵達此地之前,他也還需要將這份已經送到他麵前的消息,送去給東。突厥首領和仆固部大將軍知曉。


    也順便先行看清楚他們的態度,以防在北伐之時,因三方之間存在配合上的問題招來麻煩。


    高侃當即疾書成文,讓人將這兩封信送了出去,而後便匆匆起身朝著軍營府庫而去。


    無論李賢到底能不能像是安定公主一般,在首戰之中就展現出非同一般的天資,他都必須先為自己做些準備。


    府庫之中的陌刀與弓弩,明明都是有人定期檢查、更替的,但在這份剛剛抵達的軍令推動之下,高侃覺得自己隻剩下了一個想法——


    就算是新刀,它也得再劈一次柴,看看鋒利程度!


    ……


    而在半日後,這條消息也抵達了阿史德契骨的營帳。


    手持這封書信而來的溫傅眼看著父親拆開了這封信後,神情變得稍有幾分不太好看,隻是並未開口,就將這封信遞交到了一旁的元珍手中。


    “看看這個。”


    阿史德元珍粗粗掃過了這封信,眉頭頓時皺了起來:“大唐這是什麽意思?”


    契骨同樣擰緊了眉頭不曾散開。


    他能被唐軍立為單於都護府的突厥首領,本就是因他脾性相對溫和,就算有將權力握在手中的想法,卻也隻是想要偏安一隅而已,根本沒有那等逐鹿草原的野心,以至於此刻仿佛是有愁色堆了滿臉,看起來缺了幾分身為首領的威嚴。


    但溫傅又看到,父親的手已慢慢地握緊成拳,像是忍耐的脾性已經被一步步推到了極限,終於在這一封信的最後一壓中——


    他忽然一掌拍在了桌案之上,勃然大怒:“他們未免欺人太甚!”


    八年之前,他因東。突厥內部生亂,前往中原求見大唐天子,希望能自唐軍處得到支持,穩固他這個首領之位。


    哪知道大唐的天皇陛下何其草率地將自己年僅七歲的幼子,指派做了單於都護府的大都護。


    一個七歲小兒就算為大唐天子所出,也終究對於時局沒有多大的幫助,甚至在從屬官中選出了個都護府長史後,便對此地再未過問,簡直像是個荒誕不經的笑話!


    更可笑的是,這個來到此地的都護府長史沒有多少真本事,卻很有仗勢欺人的作派!1


    元珍作為他的侄子,在單於都護府內擔任著檢校降戶部落的職位,時常和這位王長史就治理問題起衝突,一度還被他打入了大獄之中。


    若非溫傅以周王顏麵之說從旁勸阻,還不知會鬧成何等不可開交的地步!


    隻是如此也就罷了。


    阿史德氏原本想要通過朝見李唐天子爭取來的,也就是一個喘息發展的機會,在這兩年間,隨著溫傅和元珍的長成,已在應變矛盾上愈發駕輕就熟 ,或許再給兩年時間,便能重新收攏各部在手。


    但天皇突如其來的一道詔令,卻打破了他的計劃。


    此前鐵勒多濫葛部的入侵雖然給東。突厥帶來了損失,但這份損失對於阿史德契骨來說有回轉的餘地。非要說的話,它對於那些反對者造成的損失,比對他自己造成的更大。


    阿史德契骨完全可以從中抓住機會打擊異己。


    可出征討伐多濫葛部卻不同了。


    姑且不提,深入沙磧以北,抵達多濫葛部最為熟悉的地盤,到底是不是送死送到敵方的麵前,出征所消耗的糧草和兵馬,都要他們自己出了。


    阿史德元珍也是這樣想的。


    很顯然,他們希望依托於大唐之勢以圖立足的目標,不僅並沒有達成,還要被大唐猛坑一把。


    就算突厥曾經為大唐擊敗,本就是被統轄的弱勢一方,但他們能接受的,是臣服於赫赫武功的大唐,而不是以這等近乎於折辱的方式,讓他們自此衰敗下去。


    阿史德元珍目光不由發冷:“叔父,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我們前往長安朝見之後我曾經說過,若是我們不能借助大唐官吏之手,將那些對我們有所不服的人鏟除,我們便看看,阿史那氏之中能否再出一位可堪輔佐之人。若是能夠為其臣屬,便是放棄首領的位置又有何妨。突厥各部曾經所擁有的領地都已為回紇鐵勒所占據,再無昔日長生天貴種的威嚴,還不如當年景象呢!若能大業得成,何必在乎主次。”


    “當年……當年你罵我不懂權力為何物,隻想為人附庸,可今日您手中的權力,也不過是在這單於都護府的一隅逞些許威風罷了,甚至因為那王長史的緣故,您這威風都還要大打折扣!”


    這有什麽意義!


    “行了,我不是要聽你說這個的。”阿史德契骨打斷了他的話。“若真如你所說,我等為興複突厥榮光,不再做這個首領,而要扶持阿史那氏上位,在阿史那諸部之中,你可曾看到有人能承擔起這個責任的?”


    身在單於都護府境內的阿史那殘部,大多已失去了早年間的心氣,或者是並不屬於真正統領突厥諸部的阿史那貴胄。


    官職最高的阿史那奉職,也不過是契骨的下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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