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化公主快步走過了這些簇擁的人群,自堡壘之後朝著山坡下看去,正見那些聯軍如同聞到了腥味的餓狼一般朝著山崗上撲來。


    “果然來了。”


    吐穀渾不善於也沒這個本事修築出綿延的長城作為疆土邊界,隻有這些天生的地勢。


    但在西傾山北麓的這一段,山勢最為和緩的位置,甚至能讓敵方的奔馬衝上草坡,也正是吐穀渾最需要戍守的一段。


    在她們的預算之中,祿東讚可能選擇的突破口之一,便是此地。


    為了防止他那背水一戰的作戰方略真有得手的可能,弘化不惜力排眾議,將北部邊境的部分守軍也在這半月間大規模調度到了南麵,為的便是在此刻能以足夠的人手居高臨下攔截住祿東讚的去路。


    隨著此地戰事的展開,另外兩頭的守軍也在快速調度而來,直到吐穀渾在這一麵的守軍達到了三萬之多。


    所以當目睹此等凶悍進攻場麵的時候,弘化公主沒有半分的變色,反而在目光中流露出了幾分斬盡殺絕的狠意。


    她也確信,麵對著殺害上一任吐穀渾國主的生死大敵,這些吐穀渾將士所能發揮出的戰鬥能力,也該當遠比之前強得多。


    除非他們想去做吐蕃的奴隸!


    先給他們一點厲害看看!


    在裴行儉的指揮之下,迎接著對麵騎兵衝擊半山陣地的進攻,數十隻火油桶隨同著大石一並滾了下去。


    在油桶破開的瞬間,百來隻火箭頓時飛落而下,將半山一線頓時點燃了起來。


    九月的吐穀渾已然入秋,這些高山草甸正值幹燥之時,火借風勢頓時燃得更盛。


    就算下方被祿東讚讓人快速清理出了一片隔絕地帶,也成功讓這一片留下了數百具羌人的屍體。


    可惜在這短暫的應戰籌備之中,能來得及搬運到此地的油桶數量並不算多,他們也得擔心一下火燒到自己身上,隻能造成這樣的效果了。


    但就算如此,也已足夠了!


    對於這些滿心想要憑借著勇武侵入吐穀渾之地的聯軍來說,這無疑是吐穀渾給他們的當頭一棒。


    吐穀渾的堅壁清野戰略,讓他們未能在沿路獲得充足的補給,更是讓他們在這輪受挫後,戰意一降再降。


    弘化公主的目光略過了這些依然在前線拚殺的士卒,落在了後方的祿東讚身上,隱約能看到對方派出了數名兵卒往外散去,像是在傳播著什麽消息,這才讓他們的作戰動力重新恢複了幾分。


    “你覺得他們在說什麽?”弘化公主問道。


    斂臂王女指了指自己:“你在問我?”


    在這份針對祿東讚的戰略製定完畢後,斂臂王女便隨同裴行儉一並,從柏海來到了此地,連帶著的還有東女國的三千兵卒,也隨即趕赴了這條戰線。


    弘化公主:“不是問你還是問誰?”


    斂臂王女想了想,答道:“無外乎便是說,援軍即刻便到,或者是說說看,如何瓜分吐穀渾的財貨。”


    比如說,如果他們能在援軍到來之前進攻得手,吐蕃願意給白蘭羌、黨項羌多讓出一點利益之類的話。


    祿東讚此前的強勢,讓他在此時做出的必要示弱,恐怕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弘化公主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就勞煩王女再給他們一個打擊吧。你應該知道選什麽對手的。”


    斂臂王女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要選,自然是選那芒邦氏黨項羌!


    這位芒邦氏的酋長此刻正望著山頭的交鋒好一陣的心痛,不知道是不是該當繼續增兵破敵。


    就算他比祿東讚的反應要慢,到了此時也已意識到,這裏和他們之前攻破的營壘大不相同。


    敵方的戍防強度遠比他們所想象的要大,投入的人力竟像是完全不管不顧地要將他們留在此地。


    在這片被拉開在數片山坡之上的戰線中,好像哪一處都不缺吐穀渾的守軍。


    一想到他此次的精銳傾巢而出,已先遭到過東女國來襲造成的打擊,他便覺得此時的損傷更顯要命。


    但正如祿東讚所說,現在已沒有讓他們退縮的機會。


    在已經有了那麽多投入的情況下,他真的舍得自此退走嗎?


    在吐蕃給出的利益麵前,他舍得讓自己落於人後嗎?


    當然不能!


    “你試試衝上那片高地,然後順著那片緩坡,將那段壁障城牆給奪取到手。”就在此時,祿東讚給他指示了方向。


    “他們合兵在此對我們來說也是好事,隻要在此處得勝,自西傾山到吐穀渾王帳都將是坦途一片,你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祿東讚伸手將他一推,“我會讓人為你掩護的。”


    他已察覺到,吐穀渾不可能將寶完全押在這一處關口,那在所有人馬齊聚此地之前,箭矢刀劍等軍備必然要節省著用。


    他給芒邦氏指示的方向,也正是對方防守力量最為薄弱的一環。


    可斂臂王女早已留意起了黨項羌的圖騰,在發覺對方的隊伍有所移動時,當即領人做出了反應。


    於是,剛剛帶兵衝上高地的芒邦氏黨項羌看到的不是翻越壁障的希望,而是一支對他們而言有些眼熟的軍隊。


    這支披甲執刃的隊伍之中,竟然有男有女,為首的,還是一名身量高挑的女子,還一點不帶猶豫地迎上了他們的攻勢。


    他們兩方是做過鄰居的!


    哪怕在倉促之間已交戰到了一處,讓人很難看清她的麵容,也絲毫不影響他們認出,對麵的敵人不是吐穀渾人,而是女國的那群劫匪!


    但現在對方赫然成了守城的重要一員,也以一種更加精神飽滿的狀態,朝著他們發起了還擊。


    領頭的黨項羌將領目眥欲裂地看到又一名族人被斂臂王女砍下了山坡,對方卻還正是留有餘力之時,一把提起了手中的鐵盾,將另外一人推向了同伴的刀尖,不由厲聲問道:“你們為何會在這裏!”


    斂臂王女朗然一笑,“唐軍擊敗了吐蕃援軍,便自然能將我們送來這裏。”


    “說起來,能看你們這群惡鄰有今日,我開心得很!”


    比起匆匆集結進攻隊伍的黨項羌,東女國這邊的優勢無需多言。


    在小半個時辰的交戰後,黨項羌已是節節敗退到了邊緣。


    意識到再打下去隻能徒增傷亡的黨項羌將領不得不領兵撤退了下去,也將斂臂王女的那番話告知了芒邦氏酋長。


    “你確定你不曾聽錯?”芒邦氏目光一凜。


    將領捂著傷口答道:“我不可能聽錯也不可能看錯。這藏巴高原之上,以女為尊的隻有她們那一家!”


    而現在,這支此前還對黨項羌做出劫掠舉動的羌人隊伍,居然並不隻是在趁人之危地小打小鬧,而是在唐軍的帶領之下,一躍來到了他們的前頭。


    這其中到底意味著什麽,好像不需多說了。


    吐蕃那邊必然還有實情不曾告知於他們!


    “不行,我要去找大相問問。”


    芒邦氏酋長滿臉怒容地就要挪動腳步,卻又忽然被下屬給拉住了衣服,“等等,您看,後麵有人來了!”


    他連忙循聲望去,果然看到,在後方的草原上有一隊人正在朝著此地而來。


    “那是吐蕃的援軍?”他低聲問道。


    不,好像不是。


    他們都已看到,在那一群人出現的同時,祿東讚周遭護持的數千士卒都已對著後方做出了防禦的姿態,顯然沒覺得那會是他們這邊的援兵。


    這個特殊的表現何止是讓芒邦氏生疑,更是讓其餘各部產生了不小的疑惑。


    但那一行人並沒有對他們做出進攻的姿態,讓他們並不知道是否該當予以還擊。


    突然之間,從其中一個方向爆發出了一聲驚呼,“老族長!”


    這是他們的人!


    白蘭羌的那一路分支認出了來人的身份,驚喜地朝著那頭迎了過去,卻在兩方的接近中驚愕地看到,他們的族人身上各自帶傷,就連騎乘的戰馬也都有些傷勢在身。


    而在他們的後方,竟然還有一支將近萬人的隊伍,正在徐徐朝著這方推進。


    “這是……”他頓住了腳步,覺得眼前的情形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而他隨即聽到的那句話,更是讓人如遭雷擊。


    “不能打了,我們都被祿東讚給騙了!”


    這位白蘭羌的部落族長一看到這還未結束的戰事,隻覺自己這幾日間受到的驚嚇和辛苦總算有了意義,隻恨不得讓自己的聲音能令所有人聽到。


    起碼此刻,他這聲嘶力竭的呼喊,就落入了迎接隊伍的每一個人耳朵裏,“祿東讚騙我等全力出兵,卻沒說自己的兩萬援軍已被唐軍殺了個幹淨。”


    “什麽?”


    老族長伸手往後一指,“你們看到後麵的隊伍了嗎?那是唐軍!是唐軍啊!”


    唐軍來了!


    這些比祿東讚走得更慢卻也更穩的隊伍,不是要和吐蕃聯軍一起攻伐前方防線的盟友,而是大唐的軍隊。


    他們的到來,意味著聯軍此刻麵對的,正是一出前有狼後有虎的局麵。


    前方的吐穀渾兵馬孤注一擲。


    後方的大唐將士蓄勢待發。


    祿東讚怎麽可能不知道這樣的情況?


    作為掌控全局的指揮者他一定知道,但他依然選擇了冒險進攻,讓他們所有人都覺得吐蕃的兵馬更多,足以攻破吐穀渾的防守,將這塊肥肉完全吞吃下去。


    一想到這裏,芒邦氏也再無法掩飾住自己的怒火,帶著人就衝到了祿東讚的麵前,“若真如此的話,我們也想要一個解釋,為何東女國的人會在吐穀渾守軍的旁邊!”


    為什麽?


    自然是因為唐軍來得太過出其不意,他們又正好慢了一步,沒能以更快的速度殺入吐穀渾的腹地之中,才讓局麵變成了今日這樣。


    但好像越是這等異常危急的時刻,祿東讚的頭腦也就越是清醒。


    透過庇護於他身邊的士卒,祿東讚朝著這一張張怒容滿麵的臉看去,冷笑了一聲,“那諸位現在想得到一個什麽答案呢?”


    他說話之間,已抬手做出了號令,令前方進攻的吐蕃精銳盡數撤了回來。


    作為統帥的祿東讚本就站定在距離那方防線數百步之遠的位置,除非吐穀渾兵馬放棄屏障的保護衝下山來進攻,否則他所在的位置便是安全的。


    而對於南麵的唐軍,他先前做出的戒備顯然已變成了他暫時可以倚仗的防守。


    就算是親隨也隻能看到,當他眼看著東女國與白蘭羌留守人員的先後到來消息,已在隨行羌人中傳開的時候,有一瞬間的麵容要比平日裏緊繃。


    恐怕隻有祿東讚自己知道,他當下心中到底有多少憋悶與無力的情緒。


    在那一雙雙朝著他看來的眼睛裏,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個事實——


    在他做出第一個選擇的時候最害怕的事情,果然還是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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