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朝朝搖頭笑了笑,忽而又扁了嘴。他們兩個何其相像?原來今晚,她還在以為他是膩煩了她才各種心傷,而到了現在她才發現,原來他也有一樣的擔心。就像兩個傻子,胡亂猜測對方的心意,一旦捕捉到一絲不好的信號,便開始杯弓蛇影,自己嚇自己。穆朝朝伸手,環住他的腰,說他“傻子”,其實也是在說自己。


    周懷年也緊緊將她抱著,滿不在乎地說:“傻子便傻子吧,你不嫌棄就行。”


    穆朝朝往他懷裏鑽了鑽,忽而想起他說劃傷山下淵一的事兒,難免還是心有餘悸,“往後,別再做這樣的事了,得罪了日本人,總歸是麻煩的。”


    盡管山下對她友好,她對他的偏見也在慢慢消減,可她清楚,山下對周懷年的態度,並不會像他對自己那般一視同仁。也不是愚鈍,山下對她有什麽心思,她多少可以猜得出。然而,這樣的話,自己沒法對周懷年說。就像蘇之玫對他的用情之深,他也一樣會對她絕口不提。有時想想,自己與周懷年都算不得是什麽好人,他對發妻的利用,與她對日本人的利用,讓他們兩個連壞都壞到了一起,真是般配至極。可“壞人”總是要遭報應,她盡量不去想這還沒應驗的事,但又沒法不去提醒他該規避的,還是應該規避。


    提起日本人,周懷年語氣又變冷淡,“就算我今晚不鬧這出,日本人也不會讓我輕鬆地活。”山下淵一,是他拿來出氣用的,為了穆朝朝,也為了矬一矬日本人的銳氣。或許這件事他做得是有些衝動,但哪怕是過後再來想,他也覺得這個衝動值得。


    可穆朝朝終究是個女子,他說這話,她難免提心。她稍稍坐直了身子,握著他的手,問他:“日本人想要怎麽樣?為什麽不讓你輕鬆地活?”


    周懷年用指腹輕撫她的眉心,雲淡風輕地答道:“不是什麽大事。你看我,從過去到現在,有幾時是輕鬆活著的?一切我都有打算,隻不過暫時都還在觀望。”源於對這個國家的信心,他始終在期盼勝利。最壞的打算不過是離開,要做這個決定容易,不容易的是他走之後的事。對於身家過億的他來說,那些數字背後便是他身負的責任和道義。若他拋下一切一走了之,那些還靠他吃飯的人要如何活下去?根基在這裏,各種牽絆在這裏,因而事情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做出背井離鄉的決定。


    然而,有一件事,他需要事先與穆朝朝打個商量。為了防止她反對,周懷年盡量用平和的語氣對她說道:“朝朝啊,我們是時候努力要一個孩子了。等入了冬,我的身子將會變差,到時候,我怕……”


    他的話還沒說完,穆朝朝已經抓住了這話裏的重點,“什麽意思?入了冬為什麽身子會變差?咳疾不是比去年都要好一些了嗎?”再說,咳疾也影響不到懷孕啊……


    見她一臉的緊張,周懷年便輕捏她的手,試圖讓她放鬆一點,“不是咳疾。是……是需要服用一種藥來減弱心脈搏動,製造一種身體虛弱的假象……”


    那雙盯著他看的眼神一點點地在變嚴厲,周懷年說著說著,連自己都沒了底氣,“朝朝,我……”


    “這就是你的打算?用這樣的假象來迷惑日本人?”穆朝朝在向他發出質問,然而不用他的回答,她卻已經猜出了答案。


    周懷年沉默了一會兒,將她的手又握緊了一些,反倒勸慰她:“不會有太大副作用的,聶紹文用藥會很謹慎。你不用擔……”


    勸慰無效,穆朝朝起身,從他懷裏出來。


    她生氣了。周懷年閉了嘴,不敢再多說一句。


    穆朝朝撿起地上的披肩,攏到身上,而後大聲喚道:“阿笙!”


    蹲守在後廚的阿笙聽到穆朝朝在喚,著急忙慌地跑了過來,看到一站一坐的兩個人此時臉上的表情,心裏咯噔一下。怎麽才一會兒的功夫,就鬧矛盾了呢?穆小姐那張常常帶笑的臉,此時忽然變得冰冷,顯然是被氣得夠嗆。而自家先生這會兒,難得一副低眉順目的模樣,這便讓人一下瞧出了這場矛盾的過錯方。


    阿笙心裏暗自分析著,隻聽穆朝朝冷冷說道:“扶你家先生上客房歇息,楊嫂知道幹淨的褥子放在哪裏,你且去問她罷。”


    說完這話,她便頭也不回地兀自上樓去了。


    阿笙愣了愣,而後看了一眼沙發上垂喪著頭的周懷年,忍不住歎了一口氣。那一聲歎裏,也不知含了多少“恨鐵不成鋼”的無奈情緒……


    ps:本來是想讓老周吃肉的,想了想,喝酒懷孕不太好,哈哈哈,往後推一推吧,先整點事兒~


    第七十五章 無賴


    原先對這間客房近乎抗拒的周懷年,今夜也隻能乖乖在這兒睡了。與他料想的一樣,用吃藥來裝病這件事,穆朝朝果然沒法接受。其實別說是她,就連聶紹文剛開始聽到他說必須這麽幹的時候,也是一百個不同意。可誰又能拗得過他?這一回,哪怕是穆朝朝,也沒可能改變他的決定。


    那個所謂的維持會會長的位置,不僅是一道催命符,更是一頂冠給上海灘頭號漢奸的大帽子。以身體的原因來拒絕日本人“熱忱的邀請”,是他能想到的最為可靠的辦法。至於穆朝朝那裏……


    哎,在客房裏昏昏沉沉睡了半夜,等後半夜醒來,伸手一摸,酒意徹底退散的周懷年這便又記起她生氣的事兒。胳膊搭在眼睛上思忖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耍無賴一回。


    掀了被子起身,去開門,走到一半又退回來。對著衣架,將身上的寢衣脫下,再掛到衣架上去。門一開,一陣夜風掠過,身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周懷年倒吸一口冷氣,卻又不由得想笑自己,怎麽和個要爭寵的妻妾似的,耍起了這種心眼兒?


    不過,他深以為,用這招來對付穆朝朝是挺管用的,故而哪裏還顧得上什麽麵子。躡手躡腳地走到她的臥房門前,原來是想叩門的,但轉念一想,將手改放到了門把手上。對他到底有多氣,大概可以通過鎖不鎖門來衡量,周懷年正如此想著,手上稍用力,門竟就開了……


    他唇角微勾,心裏也跟著舒了一口氣。


    進了屋,回身將門關上。在靜謐中,聽到她細微而均勻的呼吸聲,周懷年心中感到莫名的踏實。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小心掀起被角,再慢慢地躺進去……


    “你做什麽?”穆朝朝冷不丁地轉過身來,周懷年被嚇到的同時,反應機敏地迅速躺下。


    往她的被子裏鑽了鑽,吸著鼻子說:“那屋,太冷。”


    說著,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到她的腰上,困倦似的閉上了眼睛。


    穆朝朝拿手推了推身前那副光裸著的男子軀體——推不動,於是又生氣,“不穿衣服,能不冷?”


    周懷年仍舊閉著眼,麵不改色地答道:“睡前阿笙沒給我穿,不怪我。”


    穆朝朝被他噎得沒話,“那行,你在這屋睡,我去客房。”


    沒等她掙紮,周懷年雙手用力,便將她緊緊箍在懷裏,“別走吧,行不行?我兩天沒睡好了,現在是又冷又困,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嗯?”


    “哦,你這是把我當暖爐了?真冷,我讓楊嫂給你燒一個啊。”她嘴上這麽說,可這會兒也沒有真要去喚楊嫂的意思。


    周懷年把臉埋進她頸窩,輕輕地蹭著,“暖爐不好,沒你香,沒你軟。我就抱著你睡,別的都不要。”


    穆朝朝心裏還在生氣,可現下又忍不住想笑。她咬了咬唇,繃住笑,裝作嚴厲地說:“周懷年你幾歲了?別以為你撒撒嬌,我就妥協了。我就那麽好糊弄麽?”


    “哪裏敢糊弄你?”周懷年委屈,“我是看不得你生氣。你一生氣,我就心亂。從前是,現在也是。”


    這話說得穆朝朝心軟。這一晚,她沒怎麽合眼,將他的決定翻來覆去想了幾遍,除了心疼以外,她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她不是不講理、不懂事的女子,隻是她一心急,就容易生氣。而這生氣,也抵不過他一頓耍賴、撒嬌、裝可憐,氣不過一晚便漸漸地散了。


    她輕歎一聲,望著窗外那片黎明前沒有一絲光亮的夜,無奈地說:“睡吧,天就要亮了。”這無奈不是對他,而是對眼下的形勢,對一樁接一樁逼得人不得不反抗的事。


    周懷年知道,她已經懂了。手輕拍著她的背,也不再折騰,隻是柔聲安撫著她:“睡吧,不會有事的。”


    ……


    兩人睡在一起,仿佛有了依靠,果然是一夜好眠。


    次日,是穆朝朝先醒的,她在浴室裏洗漱過後,輕手輕腳地回到床邊,看了一眼床上男人的睡顏。然而隻這麽偷偷地看了一眼,就被周懷年拉住了手。


    “何時起的?”他緩緩開口,聲音暗啞。眼睛半睜著,還帶著倦意。


    “剛起一會兒,你再睡吧。”穆朝朝輕聲答他,怕把他的困意攪擾。


    “你呢?不再睡會兒了?”周懷年舍不得放她,用了點力,將她拉到床上來坐。


    “廠裏有些事,我要早點過去一趟。”穆朝朝把手抽出來,輕拍了兩下他的手背,“你若沒什麽事,今日就在這兒歇一天吧?想吃什麽,我下樓告訴楊嫂一聲。”


    “想吃……”周懷年假意思忖,而後抬手點了點自己的唇。


    穆朝朝知他犯壞,也不拆穿。俯身湊近,與他隻隔一掌之距時,壓低聲音在他耳邊道:“你想得美!”


    這回她是做足了準備,話沒說完,人就已經從床上起來。周懷年伸手抓人,撲了個空。


    “壞。”他無可奈何,給了她一個最恰當的評價。


    “彼此彼此。”穆朝朝回敬他,唇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


    周懷年側身躺在床上,一隻手撐起腦袋,目光溫柔地看著她,“真想把你拴在身上,我走你走,我睡你睡。”


    “霸道。”穆朝朝背對著他,一麵換衣裙,一麵堵他的話。


    周懷年不以為意,繼續開口說:“你就不想把我拴在身上?”


    “不想。”穆朝朝答得毫不猶豫。


    “哎……”周懷年故意失落地歎了口氣,“真是此一時,彼一時。記得從前那會兒,你天天上我們家來找我,我趕都趕不走。如今,哎……”


    穆朝朝回頭瞪他一眼,“你別自作多情,我那是看周姨去。有你什麽事兒了?”


    周懷年笑起來,“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興許,也是饞我家的飯,對吧?”


    “哼。”穆朝朝輕哼一聲,不再理他,將換好的寢衣在衣架上掛好,拿了手包就要出門。


    “等等。”周懷年坐起來,叫住她。


    穆朝朝回頭看他一眼,沒好氣的樣子,“你又要說什麽?”


    “嘖,沒良心。我想跟你說,你衣服後邊兒有根線頭。過來,我幫你扯了。”周懷年對她招了招手,一臉的認真。


    穆朝朝伸手往後,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沒摸著,便隻好乖乖走到他的身邊去。


    然而,人一過來,剛在床上坐下,便被周懷年一把攬住,被迫仰躺了下來。


    “哎呀,你幹嘛!”穆朝朝伸手推他,手上還未發力,便被他用一隻手箍住了腕子,壓在了頭頂上方。


    “我說了我想吃什麽,你不給我,那我可不能放你走。”周懷年笑眯眯地俯看著她,要她自己做決定。


    穆朝朝掙了掙,發現自己動彈不了,便蹙起眉來嗔他:“周懷年,你好無賴。”


    周懷年點頭,並不反駁,依舊笑著說道:“你不主動,我可……”


    話未說完,穆朝朝揚起頭來,拿唇堵住了他的嘴……


    兩片軟軟的唇一點點碾著他的唇,不急不緩,輕重得當,將周懷年的心撩撥得一陣狂跳。箍著她腕子的手漸漸放鬆,慢慢挪到她的身上。從下至上,剛將她的旗袍裙擺撩至腿根,那隻不安分的手便被穆朝朝的手給按住了。


    “別鬧了……我……真有事兒……”


    周懷年充耳不聞,當做無事發生,將纏綿的吻緩緩挪到她的脖頸上。他吻得動情且投入,讓穆朝朝難以拒絕和招架。她微喘著仰脖,手也不自覺地抬起,揉撫上他的短發。


    腳上的高跟鞋在床沿上一磕,便輕而易舉地被踢掉了。方才還護得死死的裙底下,也已是丟了防守,任人攫取。


    穆朝朝無法不承認自己有多容易被他蠱惑,因被他占有的感覺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美妙。她喜歡他在自己的身體裏馳騁激蕩,喜歡他溫柔,也喜歡他粗蠻。情到深處,哪種都好,隻要是他,都好……


    一場不受控製的欲望得到滿足以後,兩個人失了力,並排躺在了床上。緩了好一會兒,穆朝朝抬眼去看桌上的座鍾,眉頭皺了一下,便伸手去拍身邊的男人,“周懷年,都怪你,你太耽誤我事兒了。”


    周懷年任她打了幾下,遂捉了她的手在唇邊吻了吻,笑著應她的話:“嗯,都怨我,自製力太差。”


    他語氣揶揄,穆朝朝再傻也聽得出他是在嘲笑她。說他不過,她便挨過去,忽然一口咬在他的肩上。


    周懷年“嘶”地一聲痛呼,卻是沒躲,反倒輕按住她的頭,讓她多咬一會兒。


    穆朝朝趴在他肩上“嗚嗚”了兩聲,好不容易鬆了口,卻聽周懷年說道:“你再用點兒力,這連血都沒有,哪能留印子?”


    穆朝朝對這人真是沒法子了,掩了掩身上的衣物,嗔他道:“周懷年,你實在是太討厭了!”


    周懷年撫著肩頭那兩排小小的牙印,笑意漣漣地看她落荒而逃……


    ps:這章本來是要走劇情的,寫著寫著,又寫到床上去了~還被下架一次,刪了刪,希望這次可以啊啊啊啊(/w\)


    第七十六章 尋藥


    穆朝朝是真有要緊的事兒,被周懷年這麽一耽誤,她便隻能讓雙慶把車開快一些。雙慶學車時間不長,開車算不上穩,但開快車卻是他的專長。一路上有驚無險,車子終於在一座私人的老宅前安全停下。穆朝朝鬆了一口氣,點著雙慶開口道:“雙慶啊,周先生他知道你開車是這樣的麽?”


    雙慶撓撓頭,有些難為情地說:“先生的車,哪輪得著我來碰啊……”


    穆朝朝被這話嚇到,“所以,你到底學過車沒有?”這段時間,可都是他給她當的司機。


    雙慶忙不迭地點頭,“學過的,學過的。沒來公館的時候,就學過的。就是碰車的機會不多,是最近才多起來的。”


    雙慶說完,摸了一把方向盤,對著她一陣嘿嘿地傻笑。穆朝朝原想說回頭再另找個司機吧,可看這孩子還挺熱衷開車的,便把話又咽回了肚子裏。


    “成吧,你在車裏等我,我去去就回。”穆朝朝改口囑咐了這麽一句,便拉開車門下車去了。


    這棟老宅子,自穆朝朝從江家搬出去以後,每月的月末她都會來一趟。今日還不到要來的時間,可她卻來了,顯然是有事造訪。


    抬手叩了兩下門上的銅製門環,不消片刻,裏頭便有老婦人的聲音在向門外人問話:“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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