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小華給幾個孩子夾了一塊肉,蕎蕎看不過去道:“你自己也吃,別管他們,我們每個月也要買兩次肉的。”


    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的樣兒,蕎蕎有些無奈地道:“我總想著,等什麽時候條件好了,天天給他們燒肉吃,讓他們看到肉就煩。”


    小華笑道:“肯定沒問題。”


    等安排孩子們吃好了,蕎蕎才和小華道:“鄭楠這幾年不容易,婆婆那麽大年紀,農場裏的好些活都做不下來了,家裏經常得寄些錢過去,不然是沒法過下來的。小嚴還能自給自足,曉彤在鄉下,日子過得也難,他們多少也接濟一點。”


    又補了一句,“曉彤偶爾會給我寫寫信,我有時候也會給她寄一些醬菜過去。”


    小華算了一下,“曉彤快二十了吧?”


    蕎蕎點頭,“是,前些時候寫信來,說有個男知青追求她,她沒敢和哥嫂說,我看信裏的意思,她自己大概也是願意的。”


    兩個人正聊著,有人敲門,小南瓜立即跑了過去,“肯定是我爸爸媽媽回來了,”等開了門,門外站著的是葉恒。


    葉恒遞了一包糖果給小南瓜,溫聲道:“幫我喊下你姐姐好不好?”


    小南瓜沒有立即接過來,而是轉身喊道:“姐姐,葉恒哥哥來找你。”


    等小華走了過來,葉恒才道:“小華,中午聽說你回來了,我明天就走了,想給我奶奶選一點營養品,你幫我看看可以嗎?”


    小華知道他這話是托詞,隱約知道,他要和她說什麽,和蕎蕎道:“我一會兒就回來。”


    蕎蕎笑問道:“葉恒,你晚飯吃沒?要不在這吃點兒,你們再去。”


    “吃過了,謝謝!”


    葉恒到底把那包糖塞到了小南瓜手裏,小南瓜望了眼姐姐,才收了下來。


    等出了許家門,小華開門見山地問道:“事情解決了嗎?”


    葉恒點頭,緊緊抿了唇,一想到這個人,心裏的恨意似乎都要衝破胸腔,等走出了胡同口,才和小華道:“已經被關押了起來,以流氓罪,我找了革委會的人……”


    說到這裏,才發現小華麵色很平靜,忍不住問道:“小華,你不好奇我做了什麽嗎?”


    小華搖頭,“得到了你想要的結果就好。”她不用想也知道,葉恒定然是采取了什麽手段才將都友棕繩之以法,他媽媽的事已經過去很多年,完全沒有證據,如果想掰倒都友棕,隻能找新的證人,或者從別的方麵入手。


    他在商業局這麽多年,朋友定然是結識不少的。


    小華想了想,開口道:“葉恒,像都友棕這種渣滓,這是他該得的結果。”當初都友棕以成分問題,威脅葉恒媽媽,現在葉恒借助革委會這把刀,隻能說這是都友棕的因果。這個年代的流氓罪可不輕,被斃掉也是有可能的。


    又問葉恒道:“你和葉叔叔說了沒有?”


    葉恒搖頭,不甚在意地道:“沒有,等明天走的時候再說吧,”頓了一下,又道:“你知道的,徐姨人很好,這麽些年,無論是對我,還是對這個家庭,她都做得很好,我爸爸早就有了新的生活,即便為我媽媽的事感到痛心,但是他已經在不自覺中,往前走了很久了。”


    真正掛念媽媽,一心要為媽媽複仇的人,隻有他。


    這一刻的葉恒,是有些茫然的,緩聲道:“小華,這一天我期待了很久,等了很久,可是真的到來的時候,我心裏反而感覺空落落的。從7歲到31歲,我像個困獸一樣,在這個噩夢裏掙紮。我有時候甚至想,如果沒有這場噩夢,你和我是不是都能擁有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他自顧自地接著道:“溫暖、平和,我們會一起念書,一起在胡同裏奔跑,夏天去打知鳥,冬天去堆雪人、烤紅薯,前後腳讀大學,是親密無間的朋友。可是這場噩夢,將這一切都毀了。我在巨大的痛苦、仇恨中成長,你流落到杭城的農村,吃喝都成問題……”


    葉恒說到這裏,忽然就有些哽咽,幾乎說不下去,抬頭望了一眼天空。


    緩了好一會兒,才接著道:“小華,悲劇從我倆從門縫底下爬進去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即便現在我報仇了,可是我的人生、你的人生,都已然沒法再來一遍。”說到這裏,他又哽咽住。


    努力緩和了情緒,望著小華道:“我時常後悔,如果當初我沒有那麽執拗,死守著這個秘密,你是不是就能早些被找到?小華,真的很對不起,我覺得,我永遠沒法原諒自己,你當年才五歲,我明明知道的……”他複仇了,卻發現複仇並不能改變什麽。


    他開始懷疑當年隱瞞小華走失的真相、自己這麽多年的偏執,意義到底在哪裏?


    小華開口道:“葉恒,像你說的,過去的路,我們沒法再走一遍,你當年也才7歲。”


    話是這樣說,但是“原諒”這個詞,也沒有從小華的口中說出來,當年的葉恒是7歲,但是他藏了十一年。


    這十一年間,他但凡動搖過一次,她的媽媽或許也早就能找到她了。


    小華想,這才是她一直有意疏遠葉恒的原因,或許是仇恨將他包裹住了,或許是母親的名譽比鄰居妹妹的命還重要,他對五歲的小花花的死活,是冷眼旁觀的。


    想到這裏,小華徑直道:“葉恒,過去的事,再提已經沒有意義,祝賀你,你已經完成了複仇,接下來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了。”


    葉恒有些茫然地問道:“還可以嗎?我還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嗎?”


    “當然,你才31歲,南大經濟學畢業,在春市商業部工作,自然是前途無量的。葉恒,從1952年的冬天到今天,事情已經完成了一個閉環,以後不要再想著這件事了,往前看吧!”


    “謝謝你,小華!”


    沉默了一會,葉恒出聲問道:“小華,你這次回京市,是有什麽事嗎?我能幫上忙嗎?我現在……”


    他沒有說完,小華就打斷他道:“沒有,謝謝,我就是回來出差的。”


    葉恒點點頭,“小華,我馬上要調離春市了,去江城。”


    “祝賀!”


    她沒有問他什麽時候走,也沒有問他調到哪個單位去,葉恒自然也看出了她的態度,她同情他的母親,或許也曾同情那個7歲的葉恒,甚至於對那個18歲時滿心仇恨的葉恒,她也是溫和的。


    但是對眼前的他,她是淡然的、沉默的。


    他完成了複仇,她也不再遮掩她的態度,對他當年的隱瞞,她是介懷的。


    兩個人站在東大街,夜色已經漸黑,冷風直往人的脖子裏灌,來來往往的行人都形色匆匆,急著往家趕。


    今時今刻的葉恒,覺得自己沒有家,當年的許勉如奔走在這裏,也失去了家。


    葉恒甚至在想,他完成了複仇,小花花又該找誰去報仇呢?曹雲霞是罪魁禍首,他不也是嗎?


    “小華,謝謝!”謝謝你沒有將仇恨的目光對上我,謝謝你沒有在我陷在泥潭的時候,選擇冷眼旁觀。是啊,站在小華的立場上,她已經對他寬容了很多,他不該再奢求更多。


    小華搖頭,“自此以後,大踏步往前走吧!”


    葉恒紅了眼眶,“小華,你也是!”


    兩人在東大街分開。


    小華到家,就問道:“蕎蕎,大伯和伯母回來了沒?”


    蕎蕎遞了一個熱水袋給她,“還沒呢,你們怎麽這麽快?凍到沒有?天一黑,外頭更冷了。”


    小華道:“還好,我和他說了幾句,就先回來了。”


    兩個人正聊著,又聽到有人敲門,蕎蕎道:“該是伯伯和童姨回來了。”


    門外確實是童辛楠和許懷安。


    蕎蕎忙喊兩人進來,這是時隔六年以後,小華第一次見大伯。


    他的兩鬢已有了一些白發,脊背也塌了一點,歲月的痕跡在他的身上似乎格外明顯些。


    小華還記得第一次見大伯的場景,他推著自行車回來,手上拎著糕點和烤鴨,說是特地去給她買的。


    完全是一個神采奕奕、意氣風發的形象。


    小華情緒有些複雜,喊了一聲:“大伯!”


    許懷安一雙有些滄桑的眼眸望著小華,嘴巴微微動了一下,半晌道了一句:“哎,小華回來了,你媽媽和奶奶還好嗎?”


    小華回道:“都挺好的。”她覺得大伯的話有些熟悉,忽然想起來,她遇到葉奶奶的時候,葉奶奶也是這樣和她打招呼的,她和大伯之間,生疏是沒法避免的。


    又問伯母道:“伯母,你們還沒吃飯吧?我去把菜熱一下。”


    童辛楠搖頭道:“不用,我來,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小華,你和你大伯聊一會兒。”


    小華卻不知道從哪裏聊起,好半天才蹦出來一句:“大伯,現在廠裏的活,還做得下來嗎?”


    許懷安點頭,“還好,”頓了一下,又試探著問道:“小華,你知道呦呦的情況嗎?”


    小華點頭,“知道一點,大伯,你想說什麽?”


    這一刻的許小華,雖然麵色很平靜,許懷安卻感覺到了壓迫,有些愕然地低了頭,道了一句:“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你們已經長這麽大了。”


    小華見他這樣,心裏有些不忍,但還是提醒他道:“大伯,小南瓜都已經十歲了,這幾年,他和伯母的日子過得可不容易。”


    許懷安點點頭,“你說得對。”


    這一晚,很平靜地過去了。晚上小華和蕎蕎一塊兒睡,等關了燈,蕎蕎和她道:“大伯這幾年還好,至少沒有再拿家裏的錢去貼補許呦呦了,我想,他要是拿一筆錢出去,童姨都是受不了的,這也怪不得童姨,日子確實難。”


    小華點頭,“是。”


    蕎蕎又問道:“小華,你說許呦呦為什麽這麽執著於複婚呢?”


    小華已然漸漸進入夢鄉,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大概真的是有感情吧!”吳慶軍是她精挑細選選的結婚對象,兩個人又有兩個可愛的孩子,一切本來都很完美。


    以許呦呦的執拗,大概是不願意接受自己的人生,出現一點點的缺憾的。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去照相館拍了幾張照片,大合照之後,小華和小南瓜拍了一張,和蕎蕎單獨拍了一張。


    小南瓜特別高興,掏了自己的零花錢來,讓攝影師把他和姐姐的照片加印兩張。


    童辛楠也沒有阻止他。


    一行人到家的時候,在胡同口遇到了葉奶奶和葉有謙,葉有謙皺著眉頭,像是在想著什麽事兒,葉奶奶正在抹著眼淚,一問才得知,葉恒已經走了。


    葉黃氏拉著小華的手道:“好姑娘,你都成家了,葉恒還單著呢,你說這孩子,什麽時候能定得下來呢?”


    小華安慰她道:“葉奶奶,緣分到了,就會很快,許是下回葉恒回來,連小重孫都給你帶回來了。”


    一句話把葉黃氏逗笑了起來,“借你吉言。”


    快到許家門口的時候,葉有謙忽然抬頭看向了小華,輕聲問道:“小華,葉恒和你說了沒?”


    他沒說什麽事兒,但是小華從他的表情裏看了出來,問的是那個渣滓的事,輕輕點了點頭,“這是他的心結。”


    葉有謙忽然就紅了眼眶,嘴巴囁嚅了下,到底沒有說什麽。


    小華想,或許葉有謙意識到自己這個父親的不合格,但是就像葉恒的道歉,對她來說是沒有意義的,葉有謙這遲到的悔悟,對葉恒來說,也是沒有意義的。


    她私心裏覺得,葉恒的複仇很及時,再晚一點,等這場革命結束,或許就沒有這樣好的機會了。這一場籠罩在白雲胡同的陰霾,到底是徹底清除了。


    第175章


    下午, 小華就到京市食品廠報道,工藝科的邱國裕主任負責接待她,一見麵就道:“小許同誌, 我們是見過麵的。”


    小華有些好奇地道:“什麽時候啊?”


    “1966年春市的農墾大會,當時出了車禍,車子要走的時候, 我還想著沒看到你, 說你還沒回來, 有位同誌非說你早一批走了,我們還爭論了兩句, 幸好最後你姐姐把你找到了。”


    小華立即表達了感謝。


    邱國裕擺手道:“不值當不值當, 我原以為你是糖廠的,春市糖廠的艾雁華同誌,你認識的吧?”


    小華點頭,“認識, 1965年, 我去春市參加輕工業部組織的製糖工藝學習班,就是艾大姐推薦我去的。”


    邱國裕進一步問道:“你和艾雁華很熟絡?她最近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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