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道:“是……是有人說她家和糖廠的艾雁華走得近,艾雁華的珠寶都藏在她家裏。”


    宋春時皺眉道:“那你們把人家家翻成這樣,找到東西沒?要是沒找到,你們是準備賠人家嗎?你們借著革命的名義,胡作非為,我可要上報到革委會的。”


    魏延立時就被唬住了,忙道歉,“許同誌,我不是有意的,我是錯聽了別人的話。”


    小華問道:“誰的話,要是你說不出來,或者瞎說一個名字,那就是你自己要來的,是你自己聽了什麽珠寶,想發一筆橫財,帶人鬧到我家來。”


    魏延時咬了咬牙,吐了一個名字出來。


    “邱霞。”


    小華立即道:“那你真是搞錯了,艾雁華和邱霞是表姐妹,艾雁華在糖廠工作的時候,可是常常接濟邱霞一家的,這事,我們食品廠好些人都知道,邱霞前頭的丈夫也是我們食品廠的。小同誌,你受騙了。”


    魏延的臉立即就燒了起來,連連道歉,就要走人,許小華攔住他道:“魏同誌,你欺負我女兒,總得給她道個歉吧?”


    魏延瞅了一眼小星星,道了一聲:“小朋友,對不起。”


    小星星扭過了頭,趴在婆婆肩膀上,沒有理會。


    等人走了,徐慶元上前把女兒抱了過來,小星星瞬時就哭了起來,“爸爸,還好你回來了,這人欺負我和媽媽,還……還揮著鞭子,好嚇人。”


    徐慶元拍著女兒的背,輕聲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壞人走了。”又望向小華,“沒事吧?”


    小華搖頭,“沒事,就是給氣到了。”今天要不是慶元帶著革委會的人回來,今天這魏延怕是真要在她家抽人不可,肯定會嚇到小星星。


    這些紅小兵這樣莽撞,說是年輕不懂事,可是十年過後,誰和他們算賬呢?


    沈鳳儀望著院子裏的菜壇子,微微歎了一聲,才問孫女婿道:“慶元,你不是走了嗎?怎麽又帶人回來了?”


    一旁的宋春時道:“慶元上了單位車以後,看到他們怒氣衝衝地過來,立即就去我家找我去了。奶奶,沒事兒吧?”


    沈鳳儀歎道:“沒事,就是壞了幾個壇子。”


    小華道:“奶奶,回頭買了菜,我幫你重新醃。”


    沈鳳儀點頭,“就是幾個罐子,奶奶念叨念叨就算了。”相比較幾個罐子,孫女沒受苦,她心裏都覺得犧牲幾個罐子是值得的。和孫女嘀咕道:“這個邱霞,真是喪良心,雁華對她可不差。現在雁華出事,她還落井下石。”


    小華道:“她會得到懲罰的。”剛才魏延丟了臉麵,未必不會去找邱霞算賬。


    又問慶元道:“慶元哥,你怎麽和宋同誌認識。”


    徐慶元道:“是大華哥的戰友,轉業後,回到了春市。大華哥有次信裏和我說了一回。”


    宋春時笑著道:“說起來,還要感謝慶元,我剛轉業過來的時候,人生地不熟的,還多虧慶元給我幫忙,讓我少走了不少彎路。”


    第170章


    沈鳳儀一個勁地留宋春時在家吃晚飯, 宋春時推說下午還要去單位,沈鳳儀也就沒好強留,道:“下回有空一定得來吃頓飯, 今天多虧了你,不然還不知道怎麽鬧騰呢!”


    宋春時笑道:“好的,沈太太, 回頭我肯定來您家坐坐, 今天的事, 您不要放在心上,我和衛華是戰友, 和慶元又是朋友, 這是我該做的。”


    沈鳳儀搖頭道:“話不能這麽說,現在多少親兄弟反目、母子成仇的。”


    兩邊聊了幾句,宋春時就辭了出來,徐慶元和小華一直把人送到了巷子口, 臨走的時候, 宋春時叮囑小華道:“下回要是再有人來,你派個人到我家說聲,我要是不在家,和我愛人說也是一樣的。”


    小華忙表示了感謝,頓了一下,又道:“宋同誌, 今天的事, 麻煩您這邊別和我哥漏了口風, 我怕他和嫂子擔心。”


    “好!你盡管放心。”


    夫妻倆把人送走, 再回到家的時候,奶奶正在掃院子裏的碎陶罐片, 徐慶元忙搶過了掃帚,“奶奶,你歇會,我來。”


    沈鳳儀也沒和他搶,走到旁邊坐了下來,歎道:“真是想不到,到這個年紀了,還能經曆這麽一遭,我這把老骨頭倒沒什麽,就是把我家小星星嚇狠了。”


    小華看了眼院子裏堆著的蜂窩煤,上麵的雨布又重新蓋好了,淩亂的小院子似乎正在一步步恢複整潔,轉身從媽媽手裏,把女兒接了過來,軟聲問道:“小寶兒,怕不怕?”


    小星星搖頭,“不怕,爸爸和叔叔把壞人趕走了。”接著,又眼淚汪汪地看著爸爸,“爸爸,他們差點把媽媽打了。”


    小華親了下女兒的臉,“他們嚇唬人的,小寶兒不怕,媽媽不會被壞人打的。”


    小星星帶著鼻音“嗯”了一聲,一把抱住了媽媽的脖子,滾燙的眼淚滴在了媽媽的脖頸裏。


    秦羽看得鼻子也酸酸的,和女兒道:“小華,慶元,你們帶小星星出去買一根糖葫蘆吧,讓孩子甜甜嘴。”


    夫妻倆帶著孩子出去買了一根糖葫蘆,回家的路上,小星星舔了一口糖葫蘆,然後問媽媽道:“媽媽,他們還會來嗎?”


    小華搖頭道:“不會,永遠不會來了。小寶兒放心,他們永遠不會來了。”隻要再有一年多的時間,這個時代就一去不複返,再沒有人能這樣堂而皇之地踹門而入,帶給別人無盡的憂懼和驚恐。


    許是心理放鬆了下來,還沒有到家,小星星就睡著了。


    夫妻倆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放到了床上,見孩子睡得安穩,小華心裏才鬆了一口氣,和慶元道:“今天幸好你帶著人及時回來,不然真怕把孩子嚇到了。”


    徐慶元見小華眼眶泛紅,抱了她一下道:“我今天和後勤部的同事說了,讓他們幫忙請三天假,我在家裏陪你們幾天。”


    小華皺眉道:“會不會耽誤你的工作?”


    徐慶元搖頭,“工作永遠都做不完,你們要是出了一點事,我心裏永遠都沒法過這道坎。”


    小華望著女兒,輕聲道:“是啊,要真把孩子嚇到了,我心裏都沒法過這一關。”他們是運氣好,這幾年,不知道有多少像小星星一樣懵懂的孩子,看著父母受苦受難,而找不到一個合理的答案。


    徐慶元見她情緒不對,忙道:“小華,今天的事是意外,你沒必要自責。”


    “我知道,我就是覺得有些荒誕,而這樣的事,每天都有很多發生。我……我應該做點什麽的。”


    徐慶元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忙道:“小華,這是一個時代,一個社會的問題,不是靠一個或者幾個人就能扭轉的,難道上麵的人沒有努力想撥正嗎?肯定是有的,隻不過沒有贏而已。”


    小華點頭,“是我想岔了。”


    此時的小華,還不覺得倆人的對話有什麽不對,等晚上睡覺的時候,半夢半醒間,她忽然反應過來,慶元哥怎麽知道她在想什麽?


    一個激靈,許小華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一下子就坐了起來,徐慶元輕聲問道:“小華,怎麽了?做噩夢了嗎?”


    小華望著他,到底沒問出口,好半晌擠出來一句:“嗯,做了噩夢。”如果不是哥哥、蕎蕎、奶奶、爸媽、他和小星星,她可能真的覺得,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場噩夢,來到了這個世界。


    徐慶元拉著她胳膊道:“我在呢,睡吧!”


    小華躺了下來,往他懷裏靠了靠。


    徐慶元把人摟緊了一點。


    初五,小華又開始去單位上班,她家被紅小兵砸了的事,不知道怎麽就傳到了單位裏,範澤雅一見麵就問道:“沒事兒吧?我都聽說了。”


    小華搖頭,“沒事,什麽都沒搜到,他們就走了。”


    範澤雅拍了拍胸脯,“那就好,真是嚇死人,孩子沒嚇到吧?”


    “還好!”


    範澤雅這才道:“你知道沒?那天砸的不止你家,還有好幾家呢!黎工家也被砸了,說他們男女關係混亂什麽的,把鍾玲還押到街上走了一圈,鍾玲嚷嚷著是邱霞幹的事,說邱霞給紅小兵塞了錢。”


    小華心裏也覺得是這麽回事。


    範澤雅又道:“鍾玲這確實有點問題,他們去鬧了,也就鬧了,去你家幹嘛?這不是無差別攻擊嗎?”


    宋霖到辦公室的時候,就見範姐和許小華在聊著什麽,躊躇了一下,走過去喊了一聲,“許姐,沒事兒吧?”


    小華抬頭,見是他,搖頭道:“沒事,謝謝關心。”


    宋霖張了張嘴,想和她道歉,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年前,他說給周工湊錢,許小華拒絕的時候,他以為許小華是有些冷漠的,後來聽說了她家的事,才明白她的顧慮。


    簡單聊了幾句,小華就去了實驗室。


    她走後,宋霖問範澤雅道:“這回紅小兵去許姐家鬧,為的是什麽啊?”


    範澤雅就把艾雁華的事,大概說了一遍,“小華和艾同誌一向走得近,即便是這兩年,小華也常去看望艾同誌,外頭就傳,艾同誌的珠寶都轉移到小華家了。”


    宋霖皺眉道:“這真是瞎話,許姐一看就不是愛這些東西的人,即便艾雁華真給她,她也不會收的。”


    範澤雅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小宋,你對小華評價這麽高?”


    宋霖微微紅了臉,“我……我就是實事求是地說。”


    範澤雅笑道:“我也沒說你不是實事求是啊。”見他說不上話來,這才道:“不僅你對小華評價高,錢工、華工他們都喜歡她,你多待待就會知道,人啊,心還是得正,歪了的話,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範澤雅的話,引起了宋霖的好奇心,他倒想找機會和許小華多接觸一點,但是一連幾個月,許小華都一門心思撲在試驗上,偶爾找她聊天,也不過是匆匆兩句。


    讓宋霖一度以為,許小華是不是對他有意見?


    範姐說給小華聽的時候,小華都有些哭笑不得,和範姐道:“那次紅小兵闖進來,把我嚇到了,我怕多說多錯,所以呆在實驗室裏不敢出來。”她沒說的是,她對宋霖確實有些躲避的,這人像個愣頭青一樣,大刺刺地就喊她給周工湊錢。


    上次的事,險些把小星星嚇到了,她現在隻得謹慎再謹慎些,和宋霖這種傻大膽,不敢過多接觸。


    範澤雅道:“你這也算陰差陽錯,我聽華工說,你們的試製已經走到了精製這一步?”


    小華點頭,“是過兩天還得開會,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


    範澤雅道:“當時你進項目組的時候,丁有朋還冷嘲熱諷的,哪知道這後期就你一個堅持下來了。”


    小華道:“這也怪不得大家,最近紅小兵和革委會動靜都多,大家難免有些害怕。”有時候她都很奇怪,這一場鬧劇,為什麽能持續這麽久?


    範澤雅道:“是啊,這也不是咱們這一個項目,他們連艾雁華那樣的人,都能給趕去種甜菜,哪會真的在意什麽項目不項目的?大家可不得打起精神來應對。”


    緩了一下,又道:“話說起來,這幾年咱們華國真是諸事停擺,一心一意地鬧革命,就連你們這個項目,領導們說著多重視的,一旦運動開始,項目成員有沒有到位,大家都不關心一樣,隻盯著他的思想覺悟看。什麽時候吃不上飯了,人也就踏實了一點。”


    小華愣了一下,以前範姐也是很謹慎的,現在在辦公室裏就開始說這些,腦海裏閃過一句話來,“不在沉默著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革命鬧了這麽多年,大家也都堅持不下去了,時代的腳步是必然朝前的。”


    6月3日,華厚元組織了項目組的第三次匯報,不同於前兩次的,這一次匯報人員隻有小華一個,丁有朋倒沒再整什麽幺蛾子,安安靜靜地聽小華匯報完,才道:“許小華同誌,這個項目如果能成功,你功不可沒。”


    小華道:“丁主任,你過獎了。”


    丁有朋搖頭道:“現在人心浮動,你能堅持到現在,足以說明你的定性和執行力好,真要說起來,你師父是這個領域的專家,她帶出來的徒弟,定然是不會差的。”


    小華道了一聲謝,心裏卻毫無波動。


    她現在迫切地希望,時鍾能轉的快些,不然她和艾大姐,隨便一個不認識的學生,就可以將他們現在的生活鬧得崩潰。


    1975年年底,許九思沒有回來,來信說身體小有恙,年前不便動身。


    秦羽拿到信,卻覺得事情不小,和小華道:“你爸又不是特地來看我們,他是要回京市述職,順帶來我們這住幾天的,他不來就很有問題。”


    小華問道:“會不會是胃出問題了啊?爸爸一向吃飯沒個準時的。”


    秦羽輕聲道:“要是胃不舒服,那還是小事,”沉默了一會兒,和女兒道:“小華,我一直沒和你說,你爸爸的工作,或多或少地會有輻射,他每年說是回京述職,也是去體檢。”


    小華一聽到“輻射”,腦子裏就大概猜到了一點,在原書劇情裏,爸爸的工作一直高度保密,但是她是從未來過來的,知道這個年代,有一群科學家默默地在研究著什麽,瞬間都不敢細想,“媽,我們不要瞎猜,我們打個電話問問看?”


    秦羽點頭。


    意外的是,等撥通了那頭的電話,得知許九思已經踏上了返家的火車。


    回家的路上,秦羽沒忍住擦了擦眼角,“能回來,說明就不是很嚴重,這次我一定要留他多住些日子,好好給他調理調理。”


    小華努力想了下原書劇情,爸爸這時候好像確實沒什麽事兒,後頭八十年代,還曾出現過,不由放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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