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澤雅點點頭,“你說的對,回頭我去一趟鄉下問問。”


    許小華隨口問了句:“在哪裏啊?”


    “皖南的一個小城市下麵的山溝溝裏,安城,你聽說過嗎?”


    小華笑道:“還真知道,我愛人的老家在那邊。”


    範澤雅道:“真的很窮,山溝溝裏,要是在那邊紮根了,以後小孩還不知道多少代才能出來?”


    小華勸了兩句,範姐道:“她執意要嫁,家裏也沒辦法,以後後悔的日子不會少,就是苦了我姑姑,不知道為著這個女兒抹了多少眼淚。”


    晚上回家,小華和奶奶、媽媽說了範姐表妹的事兒,沈鳳儀道:“這也怪不得這個姑娘,農村的日子可沒那麽好熬,她看不到頭,心裏難免有些畏難心理,想著找個人嫁了,也好有個依靠,這事兒,這些年可不少。”


    小華也知道是這麽回事,當年她在曲水縣上嶺山勞動大學的時候,也覺得自己熬不下去,寧願去部隊裏給人家當保姆。


    沈鳳儀又道:“婚姻從來不是捷徑,沒了這個煩惱,還有新的煩惱呢!農村頭一樣,得要生男丁,還要多生,她受得住嗎?”


    秦羽問小華道:“先前你不是和鍾杳杳那個姑娘處得好嗎?她下鄉有好幾年了吧?”


    小華點頭,“有五年了,16歲去的,現在得有21了。”


    秦羽道:“那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她家裏也不想著法子,把她調回來嗎?”


    小華搖頭,“70年的時候,她媽媽在這邊又生了一個妹妹,現在怕是顧及不到她。”


    沈鳳儀歎道:“那孩子可憐得很,早上舍不得吃早飯,省錢給老家的弟弟寄去。要是正在鄉下結婚生子了,一輩子怕是都難回來了。”


    小華聽著,沒吱聲,心裏想著,得給杳杳再寄一封信去,讓她千萬不要在這兩年結婚,不然有了孩子羈絆,以後回城真是很難了。


    現在是1975年,離1976年10月,造`反派倒台,隻有一年多的時間了,離高考也隻有兩年多。


    第二天一早,小華去給劉鴻宇拍了一封電報,請他幫忙在圖書館裏看看,有沒有味精工藝相關類的書籍,給她複印一下。


    1970年的時候,劉鴻宇和蕎蕎結婚後不久,被調到了圖書館,後來又被下放到京郊農場養了一段時間雞鴨,一百多隻雞,死的沒幾隻,隻好又把他調回到圖書館當管理員。


    每次蕎蕎給她寫信來說這些事,她都覺得又慘又好笑,還好劉哥自身性格樂觀,每每境況不如意的時候,都說自己是下沉到基層,體驗生活,積累小說素材。


    想到這裏,小華又匯了十塊錢過去,蕎蕎有兩個小孩,這些年,也幸虧蕎蕎能幹,不然一家人日子還不知道怎麽過?


    從郵局出來,小華就直接回了單位。


    剛在工位上坐了下來,就見華厚元樂嗬嗬地過來道:“小華,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楊廠長那邊批準你參加這次的味精試製項目了。”


    他話音剛落,整個工藝科辦公室都安靜了下來。這次的名額很緊張,除了老資格的華工、錢工外,新人可沒幾個能進得去。


    周增有剛好回進來,問道:“怎麽突然這麽安靜?”


    範澤雅望著他,笑道:“華工說,小華參加這次的味精項目試製。”


    周增有的臉色立即就不好看,問華厚元道:“項目成員的挑選標準是什麽?小許是優秀,但是沒正規上過大學,許多理論知識,她是一點不知道,就這麽把她加進去,是否過於不慎重了?華工,這是我們和糖廠合作的項目,你可不能徇私……”


    華厚元打斷他道:“她參加過一年的製糖工藝培訓班,別人不知道,周工你該知道的,她是艾雁華同誌的徒弟。”


    周增有的臉“唰”地就通紅,轉身走了。


    小華有些奇怪地看向了華工,不理解周增有前後態度的轉變,華厚元喊她出了辦公室,才解釋了一句:“早些年,周增有和師姐合作一個項目,出了點差漏,那時候師姐年輕氣盛,當著領導的麵質問他,你有沒有資格參加,他心裏跟明鏡一樣,這是故意欺負人。”


    小華:……忽然就明白,周工對她的敵意來自哪裏!


    華厚元鼓勵了她一句,好好努力,就去了車間忙活,小華去資料室看了一上午的資料。


    等出資料室的時候,腦子裏都是暈沉沉的,忽然聽有人喊了她一聲,是收發室的同誌,遞給她一封信道:“許同誌,剛好碰到你,這是你的信。”


    小華接過來一看,是京市寄來的,寄信人那一欄,明晃晃地寫著“許呦呦”。


    小華都覺得自己眼睛是不是花了,揉了下眼,發現還是“許呦呦”。


    她想不到,許呦呦會有什麽事來找她?


    打開一看,隻見上麵寫著:


    “小華,原諒我的冒昧,這次來信是有一件事請你幫忙,前兩天我去北省接孩子們回京市,他們都不願意回來。


    小年糕離開我的時候還小,隻有兩歲,她不記得我,我能理解。可是小石頭當時已經六歲了,他是記得我的,也不願意跟我回來。”


    看到這裏,小華都不明白,這事和她有什麽關係?


    接著往下看,就見許呦呦寫道:“小華,你可能不知道,這幾年小石頭寫給外公的信,經常提到你,他並不知道我和你之間的矛盾,單純地以為你是他小姨,外公每次都回說你不在京市,工作比較忙,給搪塞過去了。


    我很感激你在我入獄的時候,對我孩子釋放的善意,小華,現在我有個不情之請,你能幫忙給小石頭寫一封信,讓他跟我回京市嗎?


    我入獄五年,錯失了他們的成長,我不想往後人生裏,接著錯過。我不知道這幾年發生了什麽,讓他們對我這個母親避之不及。我承認我有很多的毛病,但是對孩子上,我自認沒有什麽可指摘的地方……”


    小華越看越皺眉,小石頭和小年糕不願意和許呦呦走,大概是張建英在裏頭出了力,她一向不喜歡這個兒媳。


    這是他們的家務事,她不想摻和進去,完全不理解許呦呦這封信的動機?


    當即就給伯母單位打去了電話,問這裏頭是不是有什麽事兒?


    童辛楠聽了她的疑問後,輕聲道:“我倒是知道一點,慶軍也為這事來過,說他媽媽比較喜歡你和慶元,還說慶元險些是他媽媽的幹兒子,就是想你和慶元幫忙勸勸他媽媽,讓他們把小孩接到春市來。”


    小華有些不解地問道:“吳慶軍怎麽也摻和在裏頭了,他和羅青青離婚了嗎?”


    童辛楠道:“沒有,但是打了離婚報告,領導們就是不批。他們接孩子來京市,估計也是想打動領導。懷安的意思,這事沒有人出麵說情,怕是很難成。”


    緩了一下,又道:“小華,我知會你一聲,許呦呦還問了你爸爸的情況,懷安沒說。”


    小華對此不置可否,問了兩句蕎蕎一家和小南瓜的情況,就掛了電話。


    她是不準備摻和進去,這封信就當沒有收到。她想,許呦呦寄信來的目的,或許不僅僅是為著什麽她寫信給小石頭的問題,這理由實在是過於牽強了。


    她更相信,她是來試探自己的態度,背後的目標是爸爸。她爸爸離家多年,奮鬥在國防建設崗位上,其中的艱辛,爸爸不說,她也能猜到一二,所以這些年,爸爸每次說給她和慶元申請調動的事,她都沒有答應。


    她不忍心,為著這一點點小事,讓爸爸去耗費他的功勳。


    第167章


    許呦呦的信, 小華下班路上就一點點撕掉了,一到家,鑽到廚房裏燒開水, 把碎紙扔在了爐子上。


    秦羽進來的時候,看到爐子上有點灰燼,還奇怪了下, 問女兒道:“燒了什麽嗎?”


    小華道:“京市朋友來的信, 說了一下家裏的困境, 我覺得留下來不好。”


    秦羽問道:“是鄭楠嗎?這姑娘這幾年日子是真難熬,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1969年, 章厲生的母親再次被下放到農場, 章厲生受母親的影響,也從技術崗位調離到茶爐室,一個月隻有十五塊錢工資。


    無奈之下,章小嚴去邊疆參加建設兵團, 章曉彤下鄉去了。


    許小華道:“不是, 楠姐性格要強,就是不如意,也不願意開口說。”她去過幾封信給楠姐,每次得到的回複都類似於“一切都好”。她也不好貿然寄錢寄物過去,就是楠姐生孩子的那年冬天,她托蕎蕎送了一斤肉和一籃子雞蛋。


    聽說不是鄭楠, 秦羽就有些好奇了, 女兒在京市的朋友, 並不是很多。這時候, 秦羽突然意識到,女兒不願意告訴她是誰?


    默默地看了一眼女兒。


    小華隻好道了出來, “是許呦呦,希望我寫信給小石頭,勸小石頭他們跟她回京市去。我怕你們知道了心煩。”


    秦羽點點頭,“確實心煩,這人怎麽還惦記著我們?”


    叮囑女兒道:“小華,心別太軟和了,這不是一封信那麽簡單,我們不清楚其中的關係,比如吳家為什麽不讓小石頭跟著母親回去?許呦呦又為什麽執意要接回孩子?她現在剛從牢裏出來,生活上還難得到保障,把孩子接了回去,孩子的生活和教育,她能保證嗎?”


    小華道:“媽,你放心,這事我不會摻和。”


    秦羽點點頭,“別和你奶奶說,她年紀大了,不能老是受刺激。”


    “好的,媽媽!”


    秦羽望了眼爐子裏已經看不出來的灰燼,和女兒道:“你爸爸還有十天才能過來,這回回來,看到小星星長這麽高了,肯定驚訝的不得了。”


    女兒的走失,是他們夫妻倆心裏永遠的一塊傷疤,即便後來小華回來了,這些年缺失的陪伴,卻是無法彌補的。


    現在有了小星星,看著她一點點地長大,跟他們逗笑、撒嬌、耍賴,好像又看到小華小時候一樣。


    一年就這麽幾天的團聚,她向來是格外珍惜的,不願意讓外人影響了心情。


    小華見媽媽沒往爸爸那邊想,心裏微微鬆了口氣。轉了話題,道:“最近華工喊我參加了味精試製項目,後麵估計要忙一段時間。”


    秦羽笑道:“沒事,你忙你的,還有小星星陪我們呢,你不用擔心。”


    小華點點頭,“好!”


    吃完晚飯後,就一頭鑽進房間裏,把艾大姐筆記裏關於味精的記錄,又重新看了一遍,等忙完的時候,發現已經是夜裏十一點了,女兒早跟著媽媽睡著了。


    第二天,小華一到單位,範澤雅就遞了一份名單給她,道:“小華,這次的試製,我們這邊是華工帶頭,糖廠那邊派了丁有朋,你認識這個人嗎?”


    小華愣了下,她記得這個名字。


    1966年,農墾大會那次,她出車禍被甩到了坡地上,大家都沒有找到,救援車要走的時候,有人提到了她,就是丁有朋說她找到了。


    她一直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要說謊?她和他,可以說是完全不認識的。


    小華還在想著,範澤雅又接著道:“下午糖廠那邊的人會過來,和咱們開一個會,你到時候也認識認識?”


    “好!”


    下午兩點半,丁有朋帶隊,帶著糖廠的人過來,華厚元給他們一一介紹食品廠的項目組成員。


    輪到小華的時候,丁有朋明顯愣了下,隨即笑道:“我見過許同誌的,1966年的農墾大會,你一直跟在……跟在我們糖廠同誌的後頭。我還當你是我們糖廠的,還想著,怎麽那次以後就沒見過許同誌了呢?”


    小華笑道:“丁主任記性真好。”


    華厚元笑道:“丁主任,小華可是在你們糖廠培訓過一年的,算是半個糖廠的人,這次合作,你可得多提點提點。”


    丁有朋笑道:“華主任客氣了,能參加我們這次試製的,都是單位裏資曆比較高的,說提點,我可不敢當,咱們多多交流。”


    話說的很客氣,帽子也是給許小華戴上了。


    小華笑笑,說了一句:“丁主任謬讚了。”


    等正式開會的時候,丁有朋就道:“這是我們第一次開會,我想著,先把味精的製作工藝流程捋一遍,誰有興趣擔任一下臨時解說員?”


    他話音剛落,就朝小華看了過來,“許同誌,我記得你口才不錯,不然勞煩你給大夥講講?”


    華厚元是知道師姐的幾大本工作筆記,都放在小華那裏的,見丁有朋有心想試試小華的深淺,一點都不擔心,微微笑道:“小華,你簡單給大家講下,可能還有人沒怎麽做準備,你說說,也讓大家心裏有個基本的印象。”


    小華立即應道:“好,謝謝丁主任和華主任的信任,那我先從穀氨酸生產菌開始說起?”


    她落落大方,一點都不慌張,倒像是一早就做好了準備一樣,讓丁有朋都頗覺意外。對於許小華,他確實是知道的,艾雁華的徒弟,就是不知道製糖工藝學習班結束以後,怎麽沒去糖廠,而是來了食品廠?


    小華從穀氨酸生產菌說到發酵機理,又詳細到糖蜜提取味精可能涉及到的流程,語速緩緩,聲音平穩,顯然是對這個問題成竹在胸的。


    不說丁有朋,就是參會旁聽的範澤雅都對她刮目相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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