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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她也能輕鬆些。


    餘九琪跟著那位女警察走出去,沿著走廊往前走,心裏七上八下,還沒走到盡頭,就看到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從一間小房間走出來。


    他剛剛結束做筆錄。


    小九沒再回避,抬頭毫不遮掩地直視他,剛才隔著黑夜和玻璃沒看清,他又離得遠,隻捕捉到了那個難得的微笑,可此刻細細看來,他頭發雜亂著,麵容疲倦,肩膀沉甸甸的,隻有回視自己的眸光明晃晃藏著絲欣悅。


    雖然隻隔了不到一天,短短十幾個小時不見,心境卻跌宕伏起如一生一世那樣漫長。


    所以哪怕隻有擦肩而過的幾秒,她也想再確認一下。


    確認他是否理解了那則短信傳達出來的輾轉又突然的決心,確認我是否仍舊堅持。


    孫錫沒給她任何猶豫的餘地,在擦身瞬間,斜著過去,碰了下她垂著的手。


    很短時間內,他撿起兩根冰涼指尖,順在指間,狠狠用力捏了捏,再放開。


    小九吃痛,蹙眉,隨著他鬆開的手,回頭,撞見他那雙依舊幽深的,恢複了動物般銳利的眼睛。


    指尖泛著酸疼,徐徐綻放。


    “孫錫,”這時旁邊的女警察開口,“你先別走啊,還得等一會,等最後一個錄完了我們核對一下再統一簽字。”


    “嗯。”那銳利眼神仍看著小九。


    “你也去中間會議室等。”


    “嗯。”


    不行!餘九琪卻突然警惕起來,不能讓他去那裏,不能讓他與此刻的溫雯坐在一個屋子裏,可小九剛要提醒孫錫,已經被帶進了做筆錄的房間,門在身後關上了。


    她急急問:“筆錄要做多久?”


    “你應該時間長一點。”


    “那要多久?”


    “至少一個鍾頭吧。”


    餘九琪繃緊神經,調動全身僅剩不多的能量,來回憶這一天一夜所有細節,高效配合,最後花了四十分鍾完成筆錄。


    那四十分鍾內,不出她預料,原本一派融融的會議室因為孫錫的到來,掀起一場從過去刮來的颶風。


    起初的十幾分鍾還算寧靜,雖然自從孫錫一踏入那間屋子,氣場就已經開始詭異了。天還在聊,瓜子還在磕,可盡管他坐在門口角落裏,四周有意無意的敵視仍利刃般投過來,此起彼伏。


    對於一個早就習慣了不受歡迎的人來說,這種程度的被厭惡並不能傷害到他,臉皮早就厚了,刀子刮來,最多皮外傷。


    他垂眸,定定落在地麵,兩手疊放在腿上,輕揉指間那一小塊皮膚,聽著李軍抱怨起他丈母娘為了省點錢自己擦玻璃摔傷了腰,餘凱旋一聽,說溫都水匯有個按摩技師不錯,之前是學中醫的,孟會紅立刻會意,說讓老太太來,我安排。


    李軍笑嘻嘻說不用不用,可又說中醫好啊,老人調理筋骨還得中醫。


    就在這時候,突然間,一道沒什麽情緒的聲音傳來:“你奶身體怎麽樣了?”


    孫錫沒有動,但心底一驚,本能地意識到這個軟綿綿的問題,是刺向他的新的武器,且不止一個。


    果然,她又問:“她手術做了嗎?”


    孫錫緩慢抬頭,循著聲音,看向斜前方,迎著溫雯看似平和的目光,說:“我不知道。”


    她點點頭,像是不意外:“你回來都沒去看她?”


    孫錫沒說話。


    “也是,她過去那麽對你,連親孫子都出賣,嗬,”溫雯冷笑,“這種惡毒老太太,老巫婆,死了也別管她。”


    孫錫躲過她的凝視,依舊捏著指間,繃著臉,沒吭聲。


    旁邊的李軍精亮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亂轉,他剛才也略略打聽了這位在案發前跟餘九琪偷偷過了一夜,又在鎖定綁匪身份上發揮重要作用的帥哥是誰,知道他們兩家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但沒細打聽,他是後來從省會調過來的,對石城過去的事情沒那麽熟。


    溫雯看出來李軍在琢磨,翹著腿,有點亂掉的長卷發零散地遮著兩頰,露出的那一小條五官極為緊湊,紋絲不動,唇抿緊,眸光凝聚成墨色,片刻後眨了眨,渙散一片,破罐破摔,一句話爆炸點破。


    “李隊長你可能不了解,”溫雯盯著孫錫,“他爸,25 年前,夥同一個變態連環殺人犯,殺了我妹妹。”


    此話一出,宛如輕飄飄丟下一顆炸彈,屋子裏所有人瞬間驚醒。


    還沒完,她像是揭自己傷疤上癮一般,又說:“那個連環殺人犯,14 年中央台還有一期法製節目專門報道過,他爸,在裏麵還出過鏡,真是膈應人。”


    盯著孫錫,挑眉又問:“你爸那期節目,你看過吧?”


    餘凱旋終於反應過來,他明白溫雯要讓孫錫難堪,可不能是這個場合,立刻打斷:“說什麽呢!”


    溫雯愣愣看他,一臉詫異:“我說錯了嗎?節目你不也看過嗎?當年那現場你不也去過嗎,哥,他們怎麽對小雅的,你不是也看見了嗎?”


    餘凱旋沉了沉氣,見溫雯臉色堅毅,不肯妥協,又嗬斥:“你少說兩句吧!”


    溫雯像沒聽見一樣,接著說:“當年他爸躲到山裏去,還是你帶著老三去抓回來的呢,你忘了嗎?”


    餘凱旋下意識看了眼孫錫,與孫錫投過來的淡淡目光相碰,他沒躲,倒是見孫錫晃了晃眼神,像是心虛一般,又偏過去。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別在這提了,要說回去說,這是公安局。”


    說話的是孟會紅,她見餘凱旋想起這件事也不是滋味,立場不夠堅定,未必能鎮得住溫雯,便站出來控個場。


    可沒用,溫雯轉頭看著孟會紅,突然激動:“姐,你說的太對了,這是公安局啊!”


    孟會紅懵了,看了眼旁邊的葛凡,都鬧不明白溫雯突然激動是什麽意思。


    小玫瑰


    溫雯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語般:“是啊,真有意思,又鬧到公安局來了,怎麽又鬧到公安局來了?”


    然後突然轉向孫錫,狠狠看他,直接點名:“孫錫,我問你,怎麽還是咱們這夥人,又鬧到公安局來了呢?”


    孫錫沒躲,盯著溫雯,他明白她想讓自己無地自容,知難而退,那就試試。


    李軍見兩人杠上了,打圓場:“這不那詐騙犯家屬鬼迷心竅嗎,綁架你家閨女。”


    “那我閨女怎麽就這麽倒黴,讓她綁架了呢?”


    “不正好她去富滿村……”


    “她為什麽去富滿村?”


    李軍皺眉,覺得被繞進去了,不吱聲了。


    溫雯盯著孫錫,又問:“她為什麽,為什麽好端端的跟我撒謊去富滿村?”


    孫錫艱難的,一字一字說:“因為我。”


    “因為你?”她輕輕反問。


    “因為我。”他又重複。


    “所以我女兒被綁架,被灌藥,被人裹在被子從農村弄到縣城藏在家裏,遭了這麽一大通罪,都是因為你!是嗎?都是因為你!”


    溫雯最後吼著說的,尖利地看著他。


    孫錫半晌沒回複,忽然發現無法否認這番質問裏任何一個字,那把利刃終於戳破了他經年累月練就的厚臉皮,沿著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方式,拐著彎的,奔他的心髒去了。


    他以為他可以應對,他不想躲的,可起碼在這個回合,他知道敗了。


    敗在他也認為自己有罪。


    於是隻能說:“對不起。”


    溫雯更憤怒:“我不用你說對不起!這三個字從你嘴裏說出來,一分錢不值。”


    餘凱旋怕再吵下去影響不好,讓人看笑話,皺眉說了句公道話:“你沒弄明白嗎?那女的早就盯上小九了,不是這次,也是下次。在人家公安這,你得就事論事。”


    溫雯轉頭:“你怎麽還幫他說話呢?”


    “我沒幫啊。”


    “你忘了九年前了嗎?”


    餘凱旋一怔。


    “九年前跨年夜,也因為他,鬧到公安局來,你忘了嗎?”


    溫雯掃了一圈所有人,見大家各有各的迷惑,又看看時間,算到離小九回來還有一會,既然話說到這份上,她不甘心半途而廢。


    又不是真瘋,她忍痛揭開自己的傷疤,自然要他也血淋淋的落荒而逃才行。


    溫雯緩緩吸口氣,索性攤牌,直說:“14 年秋天,他奶,突然來找我,直接摔我臉上一遝零碎東西,他們倆照片,聊天記錄,還有網吧電影院收據,告訴我,他孫子跟我女兒談戀愛了。餘九琪那時候才初三,我當然不讓,我就花時間管了管,但我也隻管我女兒,孫錫,我當時沒有找你麻煩吧?”


    孫錫看著她有些慘淡的臉,用力捏著手指間,捏到泛白,沒回應。然後稍微一偏頭,從他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門外一角,慌亂了一瞬,轉而,回眸穩住。


    他看到餘九琪側著身子,就站在半開著的門外,走廊的燈將她的影子投在門口,薄薄一小條。


    她默默聽著一切,影子一動不動。


    小九剛剛結束筆錄,循著聲音急急過來,卻在聽到九年前那三個字時突然停下,像是害怕什麽一樣,原本積攢起來的勇氣在巨大的恐懼麵前蕩然無存。


    有那麽一瞬,她希望自己原地消失,或者從沒存在過。


    就這樣心如死灰般,聽著一扇門後的溫雯繼續說:“結果也就三個月,跨年那天晚上,他就偷偷把小九叫出去,買了長途客車票,騙小九跟他離家出走。然後呢,又在車站遇到一群小混混,那群小王八蛋,跟他一樣,當年都是人怕狗嫌的垃圾,就鬧了起來,差點……”


    門外的影子一抖。


    孫錫餘光瞥見,猛然看向溫雯,凜冽著眼帶威脅。


    溫雯似乎被他嚇了一下,吞回去一些話:“……差點連累我女兒不說,他還把人砸個半死,要不是我們去的及時,我們幫著處理後來的事,”她迎著孫錫突然陰狠的眸光,說,“你也早就去蹲監獄了!”


    小九手按在門上,似乎要進來。


    孫錫這時突然起身,他不想讓她踏進這個硝煙密布的屋子,他一個人就夠了,她不用。


    起身後,隻微微側頭跟李軍說:“我出去等。”轉身往外走。


    溫雯卻喊住他:“你站住!我話還沒說完呢!”


    孫錫突然停下,倒不是因為溫雯,而是他轉身後就看見半扇門外的小九,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她的臉。


    她抬頭,眼神揪著在他臉上轉了轉,孫錫不確定自己現在是一副什麽鬼樣子,可從她的反應看來,大概並不好看。


    他很想笑笑,想雲淡風輕,想暗示她這都不算什麽,我們一起扛過更糟糕的不是嗎。


    可他用盡全力,也隻能做到盡量鎮定地站在那裏,用後背幫她抵擋更多的刀。


    溫雯還在後麵步步緊逼。


    那個羸弱的,蓄滿了水的堤壩,終於泄洪般朝門口的方位崩塌襲來。


    溫雯顫巍巍站起來,攥著拳,盯著孫錫連續質問,並說出她的真實目的:“當年,你跪在我們麵前說對不起的時候,是怎麽保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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