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站在那,兩手懸空垂著,像個假人,腦子裏在思考該如何結束眼下這危險局麵,她必須走,葛凡也不能留下。她有足夠理由懷疑孫錫這趟回來是加倍跟所有人討債的,他不會讓他們任何人好過的。


    於是問:“哥,你車在附近嗎?”


    “嗯。”


    “你送我回家吧,我媽在家等我呢。”


    “好。”


    葛凡虛虛搭著小九的肩膀,先是不耐煩地瞅了眼祝多枚,又狠狠帶了眼孫錫,幹脆勾著小九攬過來,摟著她離開。


    祝多枚當下是覺得奇怪的,本來就是認識了新朋友聊聊天的事,把小九葛凡叫來也是人多熱鬧還能多喝點,而且他們倆平時都是大方敞亮愛交朋友的人,說白了他們這一家子有一個算一個個頂個的社交達人,怎麽今天遇到孫錫,這倆人從裏到外的別扭。


    她轉頭看了眼孫錫,見他側著頭,眸光緊跟著剛走出門的那兩人,嘴角淺淺一道鋒利弧線。


    祝多枚也看過去,見葛凡依舊摟著小九,走向對麵,懷疑是這兄妹倆冷淡的態度讓孫錫下不來台了,就隨口找補了一句:“我們家很有意思,小九一遇到她那個瘋媽的事,就如臨大敵,葛凡一遇到小九的事,就慌手慌腳,以前他還顧忌點,現在像是開竅了。”


    孫錫回頭,看向祝多枚,皺眉。


    祝多枚聳聳肩,以為他沒聽懂,無所謂地笑笑:“他們又不是親生的。”


    孫錫垂眸,什麽也沒說。


    祝多枚又喝了口酒,忽覺小九一走,周遭氣場冷凝不少,有點掃興。


    餘九琪在回家的車上就收到了孫錫的信息轟炸,分開也就十分鍾不到,她剛從市中心出發,三個簡短的邏輯並不算嚴密的問句就嗡嗡傳來。


    【不是說約今天嗎?】


    【你剛才是哭了?】


    【真回家了?】


    小九坐在葛凡那輛二手別克副駕,隻低頭略略看了眼,意思都懂,可連起來卻猜不透他背後的真實意圖,也懶得猜了,隻覺得厭煩和刺眼,又莫名的無助和委屈。


    葛凡餘光瞄了眼小九,見她看了眼手機後臉色更僵白些,雖然快速鎖了屏,垂著的眼神卻遲遲沒有抬起。他滿腹暴躁疑問,轉頭盯著急速倒退的街景,硬生生按了下去,緩口氣,盡量自然地開口:


    “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他把老王的店盤下來了,好像用了點手段,連坑帶騙的,膽子不小,也夠陰的。”


    小九沒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葛凡不想逼她,就隻強調自己的態度:“反正我是不會給他打工的,過兩天我就辭職。你看著吧,他在這也幹不長,爸不會讓他有好日子過的。”


    小九忽然想起什麽,在葛凡嫻熟地轉向她家街區方向時,看時間已經九點多了,距離餘凱旋去跟溫雯吃那頓蒸汽海鮮已經三個多小時了,給爸爸打了個電話,想問問他是否成功跟溫雯鋪墊了這些糟心事。


    可餘凱旋沒有接。小九心急如焚,正打算再撥回去時,彈出了兩條微信。


    索命鬼一般,他陰魂不散的又追來兩條更讓人窒息的。


    【晚上能出來一下嗎?】


    【算了,我一會去找你。】


    葛凡把車停在小區門口,溫雯家那棟樓緊挨著門口,他便沒開進去,停好車後也卸下安全帶:“我送你上去。”


    餘九琪斷然拒絕:“不用了,你回去吧。”又覺得語氣生硬,解釋,“我可能得跟我媽聊聊,你在的話不方便,你快回去吧哥,開車慢點。”


    下車後她一步沒停,快步走回去,一進樓道用力跺腳,借著感應燈邊往上跑邊給他回信息,她知道孫錫是說到做到的人。


    他說會來找她,就一定會來。


    可是手指突然笨拙不聽使喚,半天打不成句子,小九幹脆按住發個語音:“滾遠點,我跟你沒話說了。”


    跑到六樓時頭皮冒出一層細汗,開鎖,推門進去,屋裏漆黑一片,溫雯沒回來,不在家。她站在門口,重重喘著氣,也稍微放鬆了片刻。


    但也隻有片刻,馬上,進來一通微信電話。


    她以為是餘凱旋,她多希望是餘凱旋,可手機界麵卻是那個黑漆漆的隻有一截貓尾巴的黑色頭像,小九覺得自己被逼到了極限,墜到穀底,卻也憑空被喚起身體裏潛藏已久的無畏。


    她按了通話鍵,凜然問:“不是讓你滾了嗎?”


    他毫不在意,聽聲音在車裏:“我在去你家的路上。”


    小九攥著拳:“我媽在呢,你不怕她下去把你撕了?剁了?”


    “你讓她來。”他音量不大,卻字字咬著說,“我早就躲夠了,你讓她來弄死我,你讓她來。”


    小九一陣發抖,又想到什麽:“你是在開車嗎?”


    孫錫愣了下,似乎預料到她的意圖。


    “信不信我報警,告你酒駕?”


    孫錫哼笑,混混橫橫說:“你也就能拿警察治我。”


    然後沉默一會,又說,“我到了。”


    “到哪?”


    “你家樓下。”他又惡劣地,輕飄飄問,“你下來還是我上去?”


    餘九琪隻覺周身血液沸騰,衝上閣樓,來到凍得結結實實的戶外陽台,都不用費勁查看和辨別,一眼就看到他那輛黑漆漆的車像蟄伏的獵豹一般停在對麵街上,就擋在他年少時常躲著的那顆樺樹前。


    隻不過有一個穿著代駕公司棉服的人騎著電動車,從他車後剛剛離開。小九忽然更絕望了些,倒不是不能用酒駕的名義把他關起來了,而是意識到他並不是憑著酒精的刺激衝動發瘋,而是經過縝密思慮的。


    他是有備而來的。


    於是喪了底氣,說出的話聽上去也似求饒:“你不覺得你太欺負人了嗎?”


    手機裏半晌沒動靜,沉寂片刻後,他悶悶說:“你先下來。”


    小九沒說話,輕輕吸了口氣,又磕磕絆絆吐出。


    “你先下來。”他又重複了一遍,柔軟了些,“行嗎?你先下來。”


    小九忽地鼻酸,也重複了一遍:“孫錫,你不覺得你太欺負人了嗎?”


    “是嗎?”他狠了狠心,說,“你也知道這種滋味了。”


    不知是不是太冷了,眼睛硬生生被凍得酸疼,小九小聲吸了吸鼻子,明白跟他這樣耗下去也沒有意義,心一橫正要說什麽,進來一通電話。


    是餘凱旋。


    二凱哥聽起來似乎喝了酒,說他剛跟溫雯和小富總聚完,事情他說了,不過是在喝了半箱啤酒後才說的,那時候溫雯都醉了,也就剛聽明白咋回事,就栽倒了。那小富總也沒量,陪著喝兩瓶就迷糊了,這兩人都睡著了,他就讓徐銘給弄到溫都水匯,今晚就住在客房部那邊,不回去了。


    掛電話之前餘凱旋又醉醺醺跟小九說,你媽最後聽到孫錫回來後,直接就要找你,說不能讓他再打小九的主意,不能讓他再坑小九一次,說我們既然當了她的父母,她叫了我們二十多年爸媽,我們就得為孩子的未來做打算。就算不是為了過去那些恩怨,隻為了九,那個殺人犯的兒子也絕對不可以接近我的女兒半步!


    電話裏餘凱旋歎口氣,說可能又得折騰一陣子了,但你別怕,有事跟爸說,有爸在呢,別自己一個人抗著。


    餘九琪兩根被凍紅的手指用力捏著眼角,緊緊蹙眉,先擠出一個笑來,然後盡量輕盈地跟爸爸說,我知道啦,你別擔心我了爸,早點睡吧。


    “你沒事吧九?”餘凱旋像是聽出什麽,突然問。


    “沒事啊。”


    “在家呢嗎?”


    “對啊。”


    “要不你來爸這住?”


    “不去,你家離我們銀行太遠了。明天還上班呢。”


    小九最後匆忙掛了電話,怕沒壓住的那聲哽咽被爸爸聽見。


    在客廳坐了十幾分鍾後,餘九琪收拾好了情緒,給孫錫發個信息,說她這就下去。


    又換了身衣服,黑色的長款羽絨,黑色的超大羊毛圍巾,毛線手套,雪地靴,在門口停了下,看了眼家裏,關了燈,走出去。


    孫錫坐在車裏後排,隻開了一小盞頂燈,捏著手機,屏幕對話框停留在她終於答應要下來的位置。他轉頭看著她家那棟樓,看她熄了燈,一層層走下,拐出來,一身比冬夜還濃的黑色,腳步沉沉朝他走來。


    他在欺負她嗎,某種程度上他承認,是的。


    混蛋嗎,他不否認。


    後悔嗎,好像並沒有。


    如果非要說後悔的話,他反而後悔沒有早點這樣做,起碼上次接到她那通電話回來時,他就應該這樣做。


    早就應該接受那個事實的,他的人生除了灰溜溜逃跑和放棄,想得到任何東西都不是容易的。


    餘九琪打開後車門,見孫錫坐在那裏,頓了下。


    孫錫把車鑰匙遞給她,小九了然接過來,走到駕駛位,坐進去。這不是她第一次開孫錫的車,也不是第一次給喝了酒的孫錫當代駕。


    啟動車子後,小九平視前方,淡淡問:“我們去哪?”


    “都行。”後麵說。


    “都行?”


    “聽你的。”


    餘九琪茫然地看著前方天際線下的冬夜霧霾,氤氳厚重,迫在眼前。


    忽然覺得此刻的他們,像是巨大牢籠下的兩隻螞蟻。


    第30章 那我們為什麽要分開


    當餘九琪回過神來時,發現她已經把車開上了高速。


    她並不是故意的。


    起初她隻是想盡快離開她家的街區,繞到東西向主幹路後直接駛向開發區,到了開發區卻發現人聲嘈雜,哪哪都是人,全國各地湧來的小年輕們像不怕冷也不睡覺一樣出來鬧,臨近午夜甚至堵了車。小九不禁感歎今年東北旅遊真是實打實的火爆,就連一向蕭條冷清的石城也沸騰起來了。


    堵了二十分鍾後,她繞過一個冰雕小廣場,在幾個不倫不類的卡通冰雕下疾馳而過,沿路又躲過南方遊客尤其鍾愛的玩滑冰和雪橇的人工湖,一轉向,直奔西邊的國營製藥廠。藥廠是石城數一數二的大型企業,占了西邊很大一塊地,此時早就下了班,隻大樓前側亮著燈,周圍空曠安靜,遠方天際邊的霧霾又壓了過來。


    餘九琪凝視前方,盯著那層層疊疊的冬夜奇觀,底層一小圈淡藍,上麵壓著沉厚的深灰,有風卷過,深灰翻滾著向下侵蝕,遮天彌日般吞噬掉微弱的亮色。


    小九輕踩油門,在那抹亮色徹底消失前,帶著孫錫鑽入迷霧中去。


    再回過神來時,發現已經駛入石城開往延吉的高速。


    全程一個半小時的車程,他始終斜斜坐在後麵,沒說一句話,隻時輕時重的呼吸穿過車裏氤氳熱氣拍打過來,提醒小九她看似在領路出逃,實則是被挾持逼迫。


    她就近下了高速,開到一個縣城的入口處,倒不是臨時起意,是前方發生了交通事故暫時封路。


    車停在一處荒廢掉的寬敞砂石路,左邊是加油站,右邊是一個地方風韻濃厚的農家院,隔著車窗,能看到院子雪地上的篝火,聽到陣陣笑鬧聲。


    也許是車裏太安靜了,那群年輕遊客的笑鬧尤為清晰,不知哪個青澀小夥子在表白,那三個字在眾人的起哄下,喊得真誠又響亮,一遍一遍。


    餘九琪就在這時打破沉默,主動說出她思考一路的決定:“雞架店理賠的事情我問過了,最終調解方案這兩天就能定下來,最多也就 15 萬。就按 15 萬算,我們一人出一半,再扣掉那九千,剩下的錢我回頭轉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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