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探頭,看見他就站在車旁,像是在抽煙。可煙就夾在手裏,半晌沒動,頭朝向溫都水匯正門口,似乎在出神地看著什麽。


    心底一緊,不知為何,葛凡以為小九來了。


    可他打開窗戶,順著孫錫的目光,頭伸出去看,不是小九。


    正在走向溫都水匯門口的,是餘凱旋。


    他在看餘凱旋。


    葛凡電話突然響起來,可他完全沒心思接,腦子裏想的全是另一件事。


    他忽然想起,孫錫上次回來,他們在樂勝煌一起喝酒玩桌遊時,他似乎無意中說了句不該說的話。


    電話還在響。


    葛凡煩了,也沒仔細看,胡亂接起來,炮仗一般吼了句誰。


    萬萬沒想到是他姐祝多枚。


    祝多枚也沒廢話,說你開車來接我一下,我要去趟樂勝煌找王賀元那個傻逼。葛凡沒工夫管他姐和老王的事,讓她自己來。


    祝多枚歎口氣,說我帶著炸藥呢,挺沉的,自己抗不動。


    葛凡還沒來得及消化他姐這句話,瞄著樓下正盯著餘凱旋的孫錫,倉促間,他跟孫錫說過的那句話先浮了上來。


    他當時說,樓下我爸早就看上了這兩層 ktv,心心念念,誌在必得。


    第27章 溫都水匯大戰樂勝煌


    聖誕節第二天,葛凡在肯德基裏逗小九時說的溫都水匯大戰樂勝煌的畫麵就上演了。


    餘九琪這天在銀行上班,沒坐櫃台,偶爾還能瞅兩眼手機,中午時她就看到溫都水匯的工作小群裏有人神秘兮兮說祝多枚在樂勝煌點了一把火。小九當時正在給客戶打電話解釋各種手續和政策,沒顧得上問,以為無非就是祝多枚跟王賀元的緋聞鬧開了。


    午飯時,群裏就沸騰了,劈裏啪啦接龍一般直播戰況。一會說孟會紅上去了,一會又說好像二凱哥也去了。有人聽到樓上有人哭有人喊,也有人聽到警車往這邊來的聲音。


    到了下午,小九驀地心慌,點開群裏又看看,忽然看到溫都水匯門口迎賓小夥子發了一句:【哎?姓孫那小子怎麽也來了?】


    下麵有個餐飲區服務員問:【哪個姓孫的?】


    迎賓拍了個背影照片發群裏。


    都不用點大圖,單單那個抬腿走向樂勝煌側門台階的懶散姿態,和那件黑色立領薄羽絨,小九就認出了他。


    他怎麽會在那,怎麽還到處裹亂。


    群裏服務員沒認出來:【這人誰啊?】


    迎賓小夥子樓上樓下人脈廣,顯然知道孫錫這個人,回了一句讓小九立刻炸掉的話:【別管了,反正小道消息說他現在是樂勝煌新老板了。】


    餘九琪坐不住了,收拾東西,拿起外套,衝到組長工位說家裏又出事了請半天假。


    組長秦姐一臉無奈,咆哮著問你家能不能讓人省省心啊?這又咋地啦?你媽又開車撞人了?還是你後媽又在棋牌室幹仗啊?


    小九支吾了一會,從剛才群裏一係列勁爆信息中提取一個相對說得出口的,說沒啥事,就是我姐要燒人家鋪子。


    出銀行後,餘九琪急匆匆攔了一輛車,等不及去現場了,一上車就給葛凡打電話問怎麽回事,挑重點說。


    葛凡正在洗手,嘩嘩流水聲中似乎在忍著疼,悶聲說今天這場仗過癮,樓上樓下都到齊了,差點驚動警察,從頭捋的話,得從祝多枚說起。


    上午葛凡接到祝多枚那通威脅要炸了王賀元的電話後,一刻沒耽誤就去找她了,他當然不信祝多枚真有炸藥,但也很清楚他這位同母異父以膽子大脾氣怪敢想敢幹著稱的親姐如果真的想炸誰,根本用不上武器。


    可他如何也沒料到,祝多枚所說的拎不動的炸藥是一堆不同材質、花色和款式的皮草大衣。


    葛凡走進祝多枚那間租來的公寓時,看到這樣一幅詭異的畫麵。橙色的皮質沙發上鋪了幾層毛茸茸的皮草大衣,黑白灰的水貂,斑馬條紋的花貂,動物本色的貉子皮大衣,黑亮黑亮的狐狸毛鬥篷,還有挑染的粉色綠色彩貂絨,滿滿登登展覽一般鋪在沙發上。


    而祝多枚一身黑色修身內搭,翹著二郎腿,黑發高高豎起馬尾,兩手攤在身側,一手撫摸狐狸毛,一手端著杯她自創的冰美式,像個被戰利品包圍的女土匪一般,衝葛凡晃了晃杯子說:


    “把這些貂卷一卷,幫我給王賀元還過去。”


    葛凡猜到大概都是老王送的,摸了摸,材質還不錯:“吵架了?談戀愛吵個架,也沒必要啥都往回退啊。”


    “誰跟他談戀愛了?”祝多枚那張標準的瓜子臉垮下來,“你們是不是都以為我跟他談戀愛呢?”


    葛凡不敢說話了:“不是嗎?”


    祝多枚也沒廢話,站起來一手夾著兩件貂:“走,剩下你扛著,去樂勝煌找他。”


    葛凡拉著他姐和滿滿一車的貂回到樂勝煌,一人扛著一身下來,沒敢走正麵電梯,鳥悄地從側門爬上去,一路上也吸引不少回頭率。


    葛凡自知他一個冉冉升起的搞笑網紅博主,也算是個豁得出臉皮的,可狼狽地披著一身動物皮毛走在眾多同事小弟麵前多少有些害臊。他姐卻毫不在意,昂首前麵帶路,熟門熟路拐到五樓 vip 包房,推門進去,不知道看到什麽,手裏貂往地上一扔,回頭擺擺手招呼葛凡。


    葛凡過去一瞧,見王賀元歪在沙發上還沒醒,隔著遠遠的另一個沙發上還睡著個年輕女孩,他們倒是衣衫整齊,燈也是亮著的,看桌麵狼藉一片也不像是兩人單獨聚。祝多枚沒在意,隨手撿了個空酒杯,往王賀元身上扔過去,說醒醒。


    老王和那女孩同時醒的,看到祝多枚和滿地的貂都傻了。老王趕緊解釋他啥也沒幹,對天發誓,拿他祖宗發誓,激動時如果葛凡沒攔一下他就跪了。那年輕女孩快哭了,說本來好幾個朋友一起,這幫孫子走了也不喊她,嫂子我跟王哥真啥事沒有!


    祝多枚聽不下去,翻了個白眼,平靜說:“停,我不是你嫂子,我誰的嫂子也不是,我跟王賀元一點關係也沒有。”


    王賀元舔著臉笑:“你看你,淨說那話。”


    祝多枚惡心壞了,高高站在那,垂眼看著他:“我來就是跟你確認一下,咱倆也就是約個幾次會的關係,那都是你纏著我求我的,你連我家門都沒進過,我也明確說過不喜歡你,咱倆不是男女朋友關係。你再出去胡說八道,我把你嘴撕了。”


    然後她突然又想到什麽,轉頭看了眼那女孩身上的托斯卡納小卷毛皮草,說:“老妹我提醒你一下,他這些皮草都是從長春皮草節尾貨裏批發買的,沒啥好玩意,一買買一車,遇到了個女的就送。以後喜歡啥自己買,別把這當回事。”


    那女孩悶著頭,不說話了。


    老王還想努努力:“你這是啥意思啊多枚?”


    “這些貂還你,我一件沒穿過。”


    “可這都我的心意啊多枚!”


    “沒興趣要。”


    “那你一把火燒了吧!”老王激動一擺手,“燒了得了,反正我是不能往回收!”


    祝多枚認真看了他一眼,說好吧,轉頭從後麵格子酒櫃裏挑挑揀揀,選了一個最烈的酒精濃度最高的伏特加,磕在桌角砸碎,將酒灑在那堆皮草上,隨手拿了包火柴,劃開,扔上去,沒動靜。再劃一根,扔上去,火苗很快熄滅。


    她不屑地嘀咕一句,連這便宜酒也賣假的,幹脆扯了幾張紙巾,堆在皮草上。葛凡和王賀元這時都看出來她是動真格的了,趕緊上去攔著,可來不及了,祝多枚點燃紙巾,又將一團燃燒著的紙巾塞進皮草中央。


    火勢雖不大,也很快被撲滅了,沒引起消防警報,但店裏的客人和膽小的員工一聽說有人放火,逃難似的撲通撲通往樓下跑,


    樓上的動靜自然驚動了下麵的溫都水匯,由此這場大戰才拉開序幕。


    孟會紅當時正在一樓洗浴部開會,有幾個技師想重新排班,她挨個詢問意見,這時樓上的八卦通過各種渠道傳下來了,大夥都認識祝多枚,自然不能瞞她。孟會紅臉一沉,衣服都沒換,一身清涼的汗蒸服直奔樓上。


    孟會紅是聽說過祝多枚和王賀元的事的,但因為過去插手過祝多枚的感情生活鬧得很不愉快,自知由她出麵會適得其反,旁敲側擊讓葛凡去提醒他姐那老王不是個靠譜的,可轉頭葛凡也被拉黑了。


    祝多枚從小就是個又倔又硬的強種,奶奶去世後又獨來獨往慣了,性子暴躁脾氣差,整天看什麽都不順眼,得誰跟誰鬥,孟會紅常常覺得,她心情不好時路過的狗都能幹一仗。


    可孟會紅也明白,這都是因為童年那段糟心的經曆。那麽小的年紀爸媽就離婚了,媽媽很快再婚漂在外地,爸爸去日本打工聯係不上,她一邊照顧聾啞奶奶,一邊還要跟欺負他的大爺大娘鬥智鬥勇。孟會紅後來才知道,那些年她走南闖北唱戲寄給大女兒的錢,都被她第一個婆家的哥嫂藏起來了,最艱難的時候,為了給奶奶買一條新棉褲,祝多枚去偷過東西。


    那次她就被一個小偷團夥盯上了,要挾她跟他們繼續偷,不聽話就挨打,聽話就有錢拿。隔年春天,孟會紅在遼寧鄉下臨時搭建的戲台上唱戲時,突然接到警察的電話,說你九歲的女兒偷東西被我們抓到了,當時腿就軟了。


    臉上的戲妝都沒卸,孟會紅第一時間換乘幾趟長途車回家,在派出所見到祝多枚,也不知怎麽,甩手先給孩子一個耳光。祝多枚狠狠盯著她,隔著已經花掉的戲妝認出了幾年沒見過的媽媽,也沒哭,上來照著孟會紅手腕咬了一口,小畜生一樣。


    雖然沒跟任何人說過,孟會紅每次回想那一幕都很自責,她應該先擁抱她的,告訴她別怕,媽媽回來了,媽媽會給你做主,不該打她的。


    她帶著葛凡來到石城定居後,在跟祝多枚的相處中,無數次警告自己要有耐心,要理解童年那段遭遇對孩子的影響,要克服作為母親的控製欲,柔軟一點,溫和一點,但可悲的是這麽多年她也改不掉性格裏的粗暴。


    甚至今天,孟會紅聽到女兒跟一個油膩嗜賭的老男人撕起來後,緊張到幾乎踉蹌地跑過來,氣喘籲籲看到眼前狼狽景象,聽別人重複了一遍事情經過,轉頭看看女兒對自己不屑一顧的臉,盡管再三提醒自己要維護她,可張嘴說出來的話卻變了味。


    孟會紅瞅了眼祝多枚,問了句:“不想跟人談戀愛,收人家這些衣服幹什麽?”


    一句話點爆了祝多枚:“你這意思,是我的錯了?”


    “我不是說你錯。”孟會紅努力壓著火,“我是說你壓根別收就得了。又不是買不起。”


    “那就還是我的錯。”祝多枚哼了下,“我貪婪,虛榮,老毛病不改,就愛拿別人的唄。”


    孟會紅躥起火來:“你說這些幹啥!”


    祝多枚忽然一陣鼻酸,又使勁瞪向一邊,壓製住後轉頭說:“行,今天我就把話說明白,這都是他硬塞給我的,不是我要的。”


    她指著老王,激動了些:“他還專門當著我學生家長的麵塞給我,讓人家誤會我們是一對,結果轉頭,用我男朋友的名義跟我學生家長借錢,找他們辦事,還他媽的讓人家來 ktv 充卡!搞得都以為我在變相收禮,在單位頭都抬不起來。”


    孟會紅氣憤地看著老王,不等說話,葛凡突然衝在前麵:“我姐說的是不是真的?”


    老王小眼睛轉了轉,衝後麵孟會紅笑笑,轉移話題:“姨你是明白人,你說祝多枚她收了我的貂……”


    葛凡伸手推了老王一把,打斷:“我問你呢,你是不是用我姐名義借錢了?”


    老王沒見過葛凡真生氣,沒當回事,甚至笑笑。他這一笑,葛凡忍不了了,狠狠揮了他一拳,覺得不夠,再揮一拳。


    王賀元身材瘦小,又宿醉剛醒,被葛凡按在沙發上打,可也不甘吃虧,罵罵咧咧衝外麵喊人。樂勝煌他也是有不少小兄弟的,聞聲過來都要上,這時孟會紅突然攔在中間,拎著瓶沒開封的啤酒。


    “我看誰敢動我,動我一個試試。”然後轉頭對身後葛凡說,“兒子你給我揍他,狠揍,揍壞了媽負責!”


    孟會紅這麽一說,葛凡拎著王賀元領子把人一甩,甩在後麵格子酒櫃上,各式各樣的洋酒倒下來,摔碎,老王倒在地上,心疼地胡亂看了眼,罵了句髒話,隨手操起個碎酒瓶朝葛凡身上紮。


    祝多枚見老王對她弟弟下黑手,咬著牙過去,粗跟長靴朝王賀元手上一踹,把凶器踹掉。


    見此情景,與葛凡相熟的幾個小夥子立刻站隊,站到孟會紅旁邊,但顯然不如對方人多。孟會紅跟小莊使了個眼色,小莊會意,悄悄溜下樓,去溫都水匯叫人。


    沒等小莊下樓,餘凱旋就帶著兩個人上來了,他沒多帶人,甚至還攔下了幾個要跟上來的員工,說別把事情鬧大。說是這麽說,二凱哥心裏是有譜的,他帶的這兩個人都不是好對付的,一會如果自家人沒吃虧還好,倘若吃了虧,他們仨也弄得過 ktv 那幫瘦猴。


    餘凱旋沉著臉走進包房,一眼看見他的二婚妻子孟會紅像個女戰神一般帶著幾個葛凡的同事攔在中央,前麵是一群同樣穿著 ktv 製服的小年輕,後麵葛凡和祝多枚姐弟倆把王賀元按在地上打,看著都有點可憐。


    二凱哥早不是年輕時要麵鬥狠的小夥子了,見明顯家裏人占便宜,也怕把人打壞,再把警察招來更麻煩,就過去衝那姐弟倆吼兩句,說算了,別打了,甚至友好地拉了王賀元一把。


    場麵穩下後,餘凱旋當著所有人表態,說了番聽起來不偏不倚的話,大意就是今天這事就算扯平,大家一個樓裏做生意,和和氣氣的,互相都別計較。王賀元也不傻,自然不答應,哭哭啼啼說挨揍的是我,還砸了我這麽多好酒,不能這麽算了。


    葛凡手上被劃破,流了不少血,剛才又沾了酒,疼的厲害,見餘凱旋在控場,也懶得聽老王唧唧歪歪,就去衛生間洗洗手。


    這功夫,接到了餘九琪的電話。


    跟小九複述這場大戰的前後經過時,他又去了趟辦公室,從醫藥箱裏翻出點紗布把手纏上,最後跟小九說現在沒事了,別擔心,爸在呢。


    可電話裏餘九琪卻突然問了句:“孫錫也去了嗎?”


    葛凡皺眉,沒吱聲,他現在隻要聽到小九提這兩個字就鬧心。


    餘九琪又解釋一句:“我看群裏有人說他去了。”


    “我去看看。”


    葛凡掛了電話,往回走,猜到如果孫錫真的來了,那應該是老王叫的。


    事實確實如此,王賀元自知今天幹不過溫都水匯了,又不甘心,想找個更狠的來收拾這家流氓土匪,想了半天,論夠混夠狠,他最近隻服一個人。


    於是兩手一攤,說樂勝煌他已經兌出去了,打包賣的,你們砸的這些名酒可都是人家的了,跟我沒關係,等我把新老板叫來,你們好好論一論,看人家讓不讓你賠!


    然後打了個電話,說稍等,人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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