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弦突然就斷了,餘九琪騰地站起來,立刻要走,她怕跟他再待一起會揍他。她之前說想揍他,甚至希望葛凡揍他,不是開玩笑的氣話。


    而且在過去撕扯更慘烈的那些日子,也不是沒揍過他。


    可空間狹窄,他們挨的又近,孫錫曲著的長腿擋住了她的路,小九再不想跟他多說一句話,抬腳踢了他一下,意思你滾開點。


    孫錫詫異地抬眸,瞪她,意思你踢我?沒動彈。


    小九又用力踢一下。


    見他還不動,索性隨手抄起旁邊一個抱枕,快速朝他揮過去,想趁他防禦收腿時溜走。


    抱枕上的金屬拉鏈狠狠刮到孫錫鼻梁,他忍著疼,皺眉,腿卻絲毫沒動,忽地抬頭,眼神裏明晃晃藏著不爽,顯然也急眼了。


    小九見他臉色變了,按照之前的經驗知道這場架避免不了了,緊捏抱枕,正要再動手時,孫錫騰起站起來,把抱枕奪下來。


    小九被他拽了一下,一個不穩,跌坐在沙發上,見他要過來,便伸腿去踹他。


    孫錫結結實實挨了兩腳,沉著臉過去,胡亂把她的腿先壓住,又把人按在沙發上,手腳並用,用一個奇怪的姿勢把她鎖在身下。


    試圖掙紮了一下,依舊動彈不得,越動越緊,夾雜著絲絲縷縷酒精的呼吸粗重落在頭頂,餘九琪便用力扭個頭,把臉埋在布藝沙發裏側。


    一條腿死死壓著她的腿,另一條腿緊貼在她身側,一手伸到沙發下握著她的腰,另一手按著她的肩,頭垂著,垂在她脖頸上方,呼吸灼熱炙人,硬生生熏出些細汗來。


    整個茶室瞬間安靜下來,窗外也沒任何噪音,顯得一輕一重兩個交錯紊亂的呼吸越發清晰,隆重,惹得人心躁亂。


    過了一會,餘九琪耐不住,輕輕扭了下身。


    按著她肩的手突然用點力,身體卻僵持著,弓一般繃緊,呼吸近了些,也更重了些,握著她腰的手也緊了些。


    到底是紮紮實實滾在一起談過戀愛的,即便分開那麽久,身體一靠近,憑細微的反應就能捕捉到殘存動念。


    餘九琪突然翻身,用最大力氣想逃離,卻被硬生生按了回去,而後猛然抬頭,對上那雙不知被酒精還是什麽惹紅了的眼睛。


    小九是有直覺的,可以說心知肚明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沒有及時阻止,就任憑孫錫撫著她的臉,突然低頭吻上來。


    他唇齒粗重碾磨的力度,手指上那枚戒指抵在臉頰的冰涼,還有他的氣息,他的重量,糅雜在一起衝淡了她的理智。


    直到他變得放肆,不滿足於淺嚐輒止,抵著撬開,試探而入,又恣意索求,餘九琪忽然就清醒了,明白此刻正在發生什麽,逼迫自己抽離,麵對。


    小九默默警告自己,警告自己今天不能白來,她是來解決問題的,是來劃清界限的,她想要維持現狀,她害怕再走一遭過去的路,也沒有勇氣再受一遍那個苦。


    三年前她幾乎剝了層皮才回來,再來一遍的話,她沒有信心扛得住。


    而九年前他所承受的一切,小九忽地閉上眼睛,也不忍心再讓他那般狼狽。


    可眼下那呼之欲出又搖搖欲墜的情愫,粘膩又多餘的糾纏,她無法忽視,也不容忽視,都是成年人,索性利落點好了,如果需要這樣一場任性酣暢的儀式來填補遺憾,才甘心了斷的話,那就順其自然。


    於是餘九琪突然用力咬了下孫錫的舌頭,在他吃痛退出時,兩手推開他的身體,低著頭,沒看他。


    然後輕輕喘了口氣,用隻有他們倆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問了句:


    “孫錫,你這次是因為我回來的?”


    他沒說話,呼吸依舊紊亂粗重,甚至夾雜些暴躁。


    她也沒追究答案,又接連問:


    “你現在是單身嗎?”


    “你這三年,談戀愛了嗎?”


    餘九琪突然抬頭,修長脖頸早就染上淡紅,v 領毛衣被他拉扯著,露出一節突兀鎖骨,白的發亮。


    孫錫眼睛不知該放在哪裏,似乎哪裏都藏著誘餌,都是陷阱,都危險,最後隻艱難地盯著她的臉,見她緩緩吸口氣,然後似乎輕笑了下,問他最後一個問題。


    像是發出一個輕飄飄的邀請,也像拋出一個冷冰冰的條件。


    她說:“你想跟我去開個房嗎?”


    第24章 在車裏你介意嗎


    第二天上午,餘九琪戴著降噪耳機,一口灌掉一大杯濃咖啡,頭發隨便挽在頭頂,埋在銀行格子間裏激情研究地方種豬場經營許可政策和年出欄 100 頭肉牛放款條件時,突然接到葛凡的電話,她盯著電話愣幾秒鍾,才接起來。


    葛凡一反昨天的嚴肅,鬆弛輕快:“九,上班呢吧,我沒別的事,中午有空沒?”


    餘九琪小聲,聽上去懶懶的:“要是拍那個殺年豬的段子的話,改天吧。”


    “占用你一點午休時間就行。”


    “我今天特別忙。”


    “哦……”他莫名拖了個尾音,“工作忙啊?”


    餘九琪輕歎氣,看來有必要解釋:“我最近請假太多了,積壓了好多事,有幾個農村商貸業務必須得在元旦前處理完,沒幾天了。”


    葛凡揚聲:“忙你中午也得吃飯吧,就在你們銀行附近,請你吃全家桶,今天聖誕節呢!”


    對,小九抬眼看了看電腦上的日期,今天是 25 號,聖誕節。


    “行。”


    電話扔到一邊,低頭繼續整理那幾家養殖戶的貸款資料。養殖戶都是縣城農村的老鄉,養的都是些種豬、肉牛或者梅花鹿什麽的,數量不等,資質參差,最頭疼的是貸款申請填的亂七八糟,甚至胡鬧敷衍,但各家銀行到年底都卷商貸業務,尤其是農業商貸,這個錢她是必須得合理合規貸出去的。


    其實這也不算餘九琪積壓的工作,是因為最近頻繁請假,商貸組的同事們把輕鬆簡單的業務都分走了,剩幾個難啃的骨頭扔給她。


    早上組長還特意點了她一下,說明年能不能徹底從櫃員轉崗做客戶經理,就看這一哆嗦了。


    脖子有點酸,小九抬手按了按,又想去衝杯熱茶,端著水杯繞過兩個短走廊,來到大廳的水吧,正想拿包紅茶時,一抬眼,怔了怔,略顯疲色的眸光寡淡地落在那張被隆重裝裱起來的大幅照片上。


    就是去年秋天她幫忙破獲的那起養老金詐騙案的表彰照。


    餘九琪站在中央,一邊是行長,一邊是副市長,後麵一排是特意來感謝她的老人家屬,周圍還有幾個關係好的同事。小九眼睛腫著,笑的僵硬,手裏舉著幾乎跟她一邊高的紅底黑字大錦旗。


    那件事被當成銀行的榮譽事跡重點報道,照片也擺在榮譽牆最中央,每天都能看到,可即便如此,此刻的餘九琪無意中捕捉到錦旗上那幾個字,仍覺得心底一緊。


    在配合警察破獲那起詐騙案過程中,她也不是沒害怕過,有幾次詐騙犯帶著老人們來取錢,她要假裝配合來套取信息,坐在那盡量自然地完成警察交代的任務,可一站起來,腿都是抖的。後來案子破了,也有詐騙犯家屬威脅過她,威脅短信露骨粗俗又聳動,可她都撐著沒亂,直到那天看到副市長拿來這麵錦旗,看到那幾個字,忽然就繃不住了。


    當然是他。一定是他。


    除了他們共同相識的那位朋友就在副市長團隊之外,單單這幾個字喚起來的明亮回憶,小九就知道是孫錫。


    那天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照片拍了好幾遍才過,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太激動了,她也沒解釋,隻是在熱鬧結束後一個人躲回格子間,給他編輯了一條微信,兩個字,謝謝。


    可輾轉片刻,又刪掉了。


    當時她覺得他們之間除了遙遠的距離外,還隔著漫長的時光,隔著二十幾年的暴風雪,隔著整整一座城。而這座城,她不肯離開,他也無法回來。


    像注定會隨著分岔河流各自漂走的兩條魚,懷揣著溫暖的情分,於汪洋大海的兩端,遙遙相望一眼就夠了。


    即便此刻,小九依然這樣認為。


    她不確定孫錫這次回來的具體打算,但有必要先了斷他們之間的事。


    昨晚那場可以稱為肉搏的幼稚戰爭後,他們以一種詭異的姿態擁在茶室布藝沙發上,暗流如潮水般碎碎湧動,終於惹來一個漫長濕稠的吻,甚至要用疼痛才能結束,而後小九提出了那個曖昧邀請,也知道他聽得懂是個冰冷條件後,等了半晌,頭頂沒有動靜。


    直到沙發上一陣突兀的震動敲碎寧靜,餘九琪電話響了,他們倉促分開,小九接起葛凡那通疑心重重的電話。


    葛凡解釋他打電話隻是商量拍下一個段子的事,好幾天沒更新了,都掉粉了,說正好最近大家囤年貨,想拍一個東北霸總殺年豬的視頻。不等小九回答,他說你在家呢嗎,我正好在附近宵夜,這家辣炒年糕挺好吃,給你帶點不?


    餘九琪整理下被他扯歪的 v 領毛衣,拿起羽絨服往外走,跟電話裏說她還在外麵,馬上到家了,年糕不用了。掛電話時小九已經在茶室門口了,手按著門把,微微轉頭,看到他弓著背坐在沙發上,沉默著,無聲無息。


    “我走了。”


    “嗯。”


    小九猶豫要不要再確定一下,或者解釋點什麽。


    他突然抬眸黑漆漆看過來:“明天我聯係你。”


    “好。”心裏沉了沉。


    可直到今天中午,餘九琪跟葛凡坐在銀行斜對麵的肯德基,全家桶都吃掉一半了,沒收到了任何他的消息。


    聖誕節吃全家桶也不算什麽特別的規矩,就是有一年聖誕小九跟葛凡和祝多枚在餘凱旋家鬥地主,玩到後半夜在客廳嗷嗷亂叫,吵的二凱哥和紅姨急眼了趕他們走,他們就轉戰到肯德基鬥了個通宵,順便吃了兩個全家桶。自那之後,每逢聖誕,不吃全家桶就像少了點什麽。


    餘九琪來到時穿著件潮牌衛衣的葛凡已經點好餐等著了,小九問了句咋沒叫祝多枚一起,想到之前葛凡被他姐拉黑的事,又說那我喊姐一聲。


    葛凡趕緊打斷,說別,祝老師忙著呢。小九問忙啥?葛凡說你沒聽說嗎,祝多枚最近跟老王打得火熱。


    小九一驚,到嘴邊的名字還沒來得及蹦出來,葛凡咽下一口吮指原味雞,伸出跟手指點了一下,說對,就是那個老王,他追祝多枚很久了,下了血本,貂都買了好幾個了。然後又說,你可千萬別告訴你紅姨,不然就是兩場惡戰。


    小九晃了晃可樂裏的冰,一陣嘩啦脆響後問,怎麽還兩場?


    葛凡說孟會紅知道後不可能不插手,隻要一插手,跟祝多枚又得幹起來,往好了說是不歡而散,但大概率兩敗俱傷。你說你紅姨能甘心嗎?不甘心怎麽整,不得衝到樓上去找老王,到時候就是溫都水匯和樂勝煌火拚了。


    小九想了想那畫麵,笑了半天,問那你咋整,樓上樓下一個老板一個親媽,你站誰?


    葛凡一晃腦袋,說那還用想嗎,肯定當個盡職盡責的內應叛徒,趁機幫二凱哥把樓上兩層拿下了啊!


    小九樂得不行,說行,挺講究,爸沒白栽培你。


    葛凡撩起一對桃花眼,輕落在餘九琪臉上停了停,也賠著笑笑,他喜歡看別人開心,更喜歡逗別人開心,尤其這個人是小九。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能引以為豪的技能,除此之外,他想不到還有別的辦法能更絲滑地消解掉昨晚的劍拔弩張。


    他很後悔,居然用審問的姿態對待她。也覺得自己夠蠢,居然以為那樣對待她就能拿到答案。


    放下手裏雞塊,擦了擦手指,葛凡拆開一盒雞米花,遞到小九麵前,順便又瞄了眼她,見她含著笑的眼睛輕巧地在手機上停了停,手機放在桌麵,安安靜靜,息著屏,而後眸光又移到窗外,眼裏被他惹出來的笑意忽地散了,添了一抹焦慮。


    葛凡也不是真傻,當然看得出來她有心事,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樣,也絕不會再貿然盤問。正相反,他覺得有必要裝一回傻,先把昨晚係上的疙瘩解開。


    於是趁著氛圍還算鬆弛,主動點破:“昨天那事我想了想,孫錫上次回來碰一鼻灰,小莊他們把他腦袋打壞了不說,他叔的生意後來也幹不下去了,肯定怪咱家,更恨雯姐。他又不敢衝雯姐去,欺軟怕硬撿軟柿子捏,就編排你,夠混蛋的!媽的我也是缺心眼,居然還信了!”


    餘九琪觀察著葛凡,難辨他這話是不是另一種試探,不過他既然提了,就先半真半假把這事糊弄過去:“他說的也不全是假的。”


    葛凡意外地看著她。


    “我確實有他微信。”餘九琪平靜解釋,“我們初中是一個學校的,他大我兩級,有一年學校運動會還是什麽活動,忘了,當時留過電話,後來注冊微信,通信錄裏導過來的,隨便就加上了。”


    葛凡若有所思:“哦,這也難怪。”


    “但是也沒聯係過。”小九神情自然,甚至笑了笑,“我微信裏銀行客戶加上浴池客人,七七八八算起來上千個好友呢,朋友圈都看不過來,他就墊底了,我都忘了。”


    葛凡機械地點點頭,沒等說什麽,桌子上有亮光突兀襲來,是她的手機,葛凡敏銳瞄了眼,一條綠色提醒,新微信。


    她立刻拿起來,劃開,眼神略微向下,淡淡停在一處,不知看到什麽,睫毛上下閃了閃。


    葛凡見她盯著手機不動,驀地想刺破點什麽:“有事啊?”


    “嗯?”餘九琪看他,蹙眉,又撇撇嘴,“我們領導,蔡姐,問我啥時候回去,說是有一個我負責的項目放款額度要重新定一下。”


    葛凡掃了眼桌麵:“你也沒吃多少啊,吃兩個雞塊再回去。”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冬風吹又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淳牙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淳牙並收藏冬風吹又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