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餘九琪問過孫錫許多次,他都沒有正麵回答。


    煙花秀之後,步行街角落的一間小藥店裏,孫錫坐在凳子上,餘九琪站在他麵前,用剛買的藥水給他擦血漬傷口時,就曾問過他,為什麽?


    為什麽做這麽幼稚,愚蠢又發神經的事?


    孫錫仰著頭,眼睛卻不肯落在她臉上,沉默了一會,隻說:“以後不會了。“


    餘九琪不放棄:“為啥以後不會了?”


    他抿唇笑了下:“不用了唄。”


    “為啥?”


    “就,煙花也看完了。”他笑的更厲害了些。


    餘九琪也樂了,臉也莫名紅了些。


    他這才敢看她:“除非明年你還不願意來。“


    藥店裏的暖氣反常的熱:“明年?”


    “嗯。”他笑起來時,眼神沒那麽凶,“今年煙花沒看好,明年再補上。”


    餘九琪慌忙垂下眼睛,捏著蘸著藥水的棉簽擦向他破皮的顴骨,一時沒了輕重,他嘶地一聲,躲了一下。


    “很疼嗎?”


    他抿抿唇,沒說話。


    “永遠不要為了別人,讓自己疼。”小九垂眸,自言自語般說。


    孫錫隻是看著她,依舊沒說話。


    2012年的最後一天,在新年即將來臨時,餘九琪沒有許過任何願望,也沒有任何期待,可她很清楚,生活似乎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有些東西消失了,也有些東西在發芽。


    她當時還未曾預料到後來他們經曆的那些事情,以為世界末日,真的也可以是新的開始。


    2013年正式到來的那一刻,他們倆已經各自回到了家裏,零點時餘九琪收到了孫錫的短信。


    他說:【新年快樂。】


    她回:【新年快樂。】


    他又說:【那句話,你說的對。】


    小九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回:【共勉。】


    ……


    像很多隨口說過的話一樣,餘九琪漸漸把這一句淡忘了,直到 2023 年深冬的夜裏,在小姨姥姥忌日的前一天,她才又回憶起來。


    她站在家樓下的馬路旁,看著爸爸的車駛過消失後,蹲在地上,很久都沒有力氣站起來,而他突然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帶著一股煙草混雜淡香水的味道,捧起她的臉。


    餘九琪愣怔地看著眼前的人,眼睛有點看不清,還以為又是即將崩塌的幻象。


    於是問:“孫錫嗎?”


    他皺眉看著她:“不是我。”


    餘九琪吸了吸鼻子,胡亂擦了擦眼淚:“你怎麽在這?你怎麽又回來了?”


    他沒回答,他總是不愛回答人的問題。


    孫錫抬眸,左右查看她的頭,隨後落在左腦上,手指輕輕碰了碰。


    小九嘶地一聲,躲了一下。


    “很疼嗎?”他問。


    “不疼。”


    孫錫一手落在她脖頸,一手輕輕撥開她散亂垂下的幾縷頭發看了看,眸光一緊,忽地有些生氣。


    “為什麽不躲?”他盯著她問。


    “因為我媽……”


    孫錫突然嚴肅:“管他是誰!當年不是你說的,你說……”


    孫錫後麵的話沒說出口,可小九看著她,忽然就想起那句話來,心底揪著疼了下。


    “跟我走。”


    孫錫突然牽起她的手,把她拉起來,拉著她離開。


    “去哪?”餘九琪腿有點麻,踉踉蹌蹌跟著走幾步,想拽他,又拽不回來。


    於是又問了句:“去哪?”


    孫錫隻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步子更大了些,還是不回答。


    第21章 你當年甩我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一陣冷風將餘九琪徹底吹清醒了,風是從她每天上下班都路過的穿堂窄巷裏襲來的,薄冽而鋒利,一下子刺破了剛才的所謂幻象,讓她恍然意識到此刻就在自家樓下,孫錫正牽著她,而溫雯正在樓上。


    幾乎用上最大力氣,仿佛剁下的刀一般,餘九琪猛地甩開孫錫的手。


    孫錫始料未及,竟被她向後拽了一大步,險些站不穩,手上空了一瞬,想抓回來,她卻靈敏地躲著後退,一番小幅度的糾纏失敗後,他蹙著眉,在原地隔著遠遠的看她。


    “你怎麽又回來了?”餘九琪又問了一遍之前的問題。


    孫錫輕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小九忽然明白了:“哦,畫室的事是婷婷跟你說的?”她算了算時間,他幾乎是沒耽擱立刻回來的,眼神躲了下,“我也沒想到會這樣,也不是故意領我媽去畫室的,我不知道婷婷在裏麵,她那幾幅畫重要嗎?會影響她藝考什麽的嗎?”


    “去醫院了嗎?”孫錫突然插話。


    餘九琪明白他的意思:“我沒事。”


    “你家裏有冰袋嗎?”


    小九支吾了一下。


    “我車裏有。”他把手縮回去,放羽絨服兜裏,看起來冷靜了些,“你那腦袋腫的挺厲害的不知道嗎?”


    餘九琪今天特意弄散了頭發遮住,連餘凱旋都沒看出異樣,不知他怎麽兩眼就瞅準了的。小九沒工夫琢磨太多,當務之急是趕緊撤,別被熟人看見,本想找個借口悶頭回家算了,又覺得他回來的蹊蹺且突然。


    “你把車停哪了?”


    “前麵路口。”


    “那走吧。”她直接領路,還催了句,“快點走。”


    路口也就十幾米遠,他倒是一點沒避嫌,大咧咧停在最顯眼的中間位置,小九甚至覺得如果把脖子伸得足夠長,從家裏陽台一眼就能看見。


    餘九琪先上的車,直接坐在後座,孫錫從後備箱拿出一個醫藥箱,又繞到前麵打開駕駛座車門,問了句冷嗎?不等小九回答,他自顧調高了空調溫度,然後彎腰從車載冰箱裏取出一個冰袋,關上門,繞了半圈,到後麵坐在她旁邊。


    說起來,這輛幾年前的爆款 suv 最初還是餘九琪看中的。


    那年她大四,實習的廣告公司正好在給這款車做宣傳片,她隻是隨口提了一句,說公司門口就停了一台,挺酷的,外型流暢霸氣,視野好,車載空間大,後座放平了輕輕鬆鬆可以睡兩個人,比她宿舍的床舒服多了。


    當時孫錫摟著她的脖子,走在四月底春風沉醉的北京三環路夜晚,說想試一下嗎?她說試什麽?孫錫沒回答,沉默了一會,又說,可以試一試。


    餘九琪再問,試什麽?


    他壞笑著,使勁揉了揉她的頭。


    ……


    “你過來一點。”


    孫錫一坐進來,餘九琪頓時覺得後座空間局促許多,那些所謂品牌宣傳看來是誇大其詞了,有時候空間大小與否並不取決於客觀條件,更多的是難以量化的情緒反饋。


    她抬手熟稔地調亮了後座的燈,沒往前去,反而後縮了一點,伸手晃了晃:“給我吧,我自己來。”


    孫錫看了她一眼,見那雙清澈伶俐的眸子裏藏著明晃晃的戒備,了然嗯了聲,把手裏的冰袋給她,又從醫藥箱裏找出兩盒消腫消炎的藥,放在她旁邊座椅上。


    “謝謝。”


    餘九琪把冰袋貼在左腦那塊紅腫,歪著頭,簡單打量了下他。還是上次回來的那身衣服,隻換了個淺灰色毛衣內搭,臉色不是太好,眼底透著疲憊,冒出一層淺青胡茬,便客氣問了句:“最近沒休息好嗎?”


    孫錫本能的想掩飾點什麽,認真想了想,硬生生逼自己麵對:“不算太好。”


    餘九琪略意外,想起他花 90 萬來換一時清淨的癲狂壯舉,再聯想到他突然出現在自家樓下,懷疑是這一波又一波的糟心事把他惹急眼了,一個疑問一閃而過,張嘴問了出來:


    “你是不是來找我媽?”


    “我找她幹嘛?”


    “婷婷讓你來找我們算賬的?”


    “不是。”他又逼了自己一把,“婷婷不知道我回來。”


    “那你怎麽……”


    “你覺得呢?”孫錫抬眸看她。


    餘九琪躲了一下,按著冰袋:“你要是長假沒休完,找個好地方休息休息多好。”


    “哪是好地方?”


    “去三亞,那暖和,石城多冷。”


    孫錫看她一眼,剛想說你就算想趕我走也沒必要一杆子甩到三亞去,餘九琪突然哎呀一聲,彎腰朝他撲過來,嘴裏還念念有詞。


    “有人,孫錫,外麵有人!”


    說著她下半身蹲下去,上半身伸到孫錫那一側,想把自己完全藏起來,可偏偏他腿長,打著彎也霸著大部分空間,小九隻能趴在他腿上,頭磕在他膝蓋。


    孫錫還來不及鬧明白怎麽回事,怕她磕到紅腫傷口,用手墊了一下她的左腦,正好握著她扶著冰袋的手,沒鬆開。


    “她還在嗎?”小九低聲問。


    “誰啊?”


    “窗戶外麵,賣烤冷麵的大姨!我們單元一樓的!”


    孫錫朝她那一側的窗戶看了眼,窗外確實有一個推著烤冷麵炒餅的小攤車路過,一身臃腫厚棉服又戴著頭巾的中年婦女走過來,正朝他車裏看,然後低頭,撿起一個不知誰扔在這的空塑料瓶,兩手掐扁,又折了下。


    “她走了嗎?”小九臉貼著他的腿,又急急叮囑,“你別盯著她看,別讓她認出來!偷偷看一眼,她走了告訴我!”


    孫錫有點想笑:“你放心她看不見你是誰,我這玻璃貼過一層保護膜,不是全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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