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那道驚雷,轟到了對麵晏長陵身上。


    第12章


    旁人聽來,那一番話匪夷所思,可晏長陵知道,小丫鬟所說的每一句,前世皆真實地發生過。


    晏長陵內心大驚,再抬頭看向跟前的小娘子,目光全然不同了,眼底的憤怒換成了震撼和質疑。


    而對麵那雙眼睛,裏麵的情緒幾乎與他如出一轍。


    耳邊的喧囂忽然安靜下來,心中思緒千回百轉。


    兩人新婚當夜,他去往邊關,一年未歸,沒有任何書信來往,婚前二人也並未有過接觸,兩個陌生人談不上任何感情,是以,上輩子她在侯府遭難之後選擇離開,晏長陵甚是理解,但這輩子她僅僅為了替晏家鳴不平便殺了趙縝,不合常理。


    若是這一切與他一樣,她也是從上輩子回來的人,知道趙縝會陷害他永寧侯府,那麽適才她那句順手解決,便能解釋得通了。


    太不可思議。


    可轉念一想,自己能回來,旁人為何不能?


    白明霽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幸,見到他一張千變萬化的臉後,便知道,自己的猜測沒錯。


    為何本該死在半年後的人,忽然回來了。


    為何要尋趙縝。


    先前所有的疑惑也都迎刃而解,因為他同自己一樣,也是從上輩子回來的人。


    憑他那句何至於被毒死,八成在前世也知道了她悲慘的結局,如此一來,他說的,“我還不是為了你?”也是真心話。


    他殺孟挽,與她的立場一樣,隻想順手幫她解決了仇人。


    然而這樣的真相,更讓人難以接受,就因為各自的爛好心,把彼此最重要的線索切斷了,且還沒有理由去埋怨對方。


    氣氛忽然變得詭異起來,前一刻劍拔弩張,一瞬之間各自偃旗息鼓。


    兩位丫鬟還一臉防備緊張,主子卻如同霜打的茄子,沒了半絲精神氣兒,剛扶起來的凳子正好用上,晏長陵有氣無力地坐下去。


    如今知道了真相,然後呢……


    接下來該怎麽辦。


    兩人在前世的下場能稱之為淒慘,重生回來了,在意的便不是自己的那條命,而是手刃仇人的快意。


    前世長姐晏月寧死在自己懷裏的那一刻,晏長陵便沒想過要活。


    醒來後意外得知回到了半年前,以為是上天憐憫,給他一次扭轉乾坤的機會。


    可如今仇人沒了。


    心中除了茫然之外,便是無盡的挫敗和無力。


    重生的意義在哪裏……


    臨近外間的一側,放了一架雕刻著花鳥蟲草的綠紗隔斷,邊上擺了一張黑漆梨木幾,上麵是一盆鬆柏。


    長得鬱鬱蔥蔥,被修剪成了高低兩層,像是兩把展開的團扇。


    白明霽記得,是她嫁入晏家時,白明槿送給她的新婚禮物。


    聽說費了好幾年的心思,才培育出這樣一盆來,寓意為堅韌不拔,不屈不撓、送給她時白明槿曾說:“鬆柏很像姐姐,祝姐姐新婚吉祥,百年好合,願姐姐能如這鬆柏一樣,長命百歲。”


    她記得之前是擺在隔斷的右側,應該是金秋姑姑或是素商,將其移到了左側。


    上輩子劇毒攻心之事,這珠鬆柏被她打翻在地,連盆摔了個粉碎。


    曾經她也以為自己會一身榮華,怎麽也會活到七老八十。


    可不知從何時起,這樣的念頭越來越淡,前世最後一刻她閉眼躺在地上,內心實則隱隱有一種解脫。


    是以,重生回來,孟挽幾乎是她所有的精神支柱。


    如今人死了。


    她不知道,還有何意義。


    漫長的沉默中,兩人的意識來回地穿梭在兩世之間,誰也沒有說話。


    素商一通說完後,見晏長陵半天沒反應,也沒看她,隻呆呆地坐在那,臉色蒼白似雪,似乎並沒有要追究她的意思。


    約莫是冷靜下來了。


    金秋姑姑暗裏一把拉起素商,當作什麽也沒發生,正收拾著屋子裏的狼藉,屋外忽然響起了一串腳步聲。


    腳步很快到了門外,門房的嗓音傳了進來,“世子爺,衙門的人來了。”


    現下世界裏的一點動靜,終於把那道飄忽的神智從餛飩裏拉了回來。


    晏長陵緩緩轉過身。


    地上的殘蠟還未收拾幹淨,這一鬧,早已深更半夜。


    衙門的人來做甚?


    衝擊實在太大,腦子裏還帶了些遲鈍,晏長陵嗓音低沉,問道:“何事?”


    門房立在屋外,似乎知道這時候不該來打擾,語氣著急,“衙門的京縣令正在門口,說是白尚書家的三姑娘敲了鳴冤鼓,點明狀告少,少奶奶……”


    冷不丁地聽提到自己的名字,白明霽臉上的茫然還未完全褪去,習慣了防備,一雙黑眸掃過去,寒光泠泠。


    金秋姑姑和素商再次緊張了起來。


    這節骨眼上衙門找來,八成是為趙縝的死。


    素商心驚膽戰,先前對姑爺也就那麽一嘴,外麵的人真要來了,又怕得厲害,仰頭喃喃喚道:“娘子……”


    晏長陵擰了擰眉,起身正欲出去,白明霽揚聲先問道:“告我什麽?”


    門房一聽是白明霽,聲線裏還帶著一股不耐煩,忙撿重要的說:“回稟少奶奶,適才白家三娘子的生母,白府之前的那位姨娘死了。”


    三娘子白楚的生母。


    不就是阮姨娘?


    死了?!


    白明霽一怔,前夜才碰到她進城,被白之鶴護得猶如眼珠子,即便前世孟挽到了白家續弦,這位阮姨娘的存在依舊沒有消失。


    怎就忽然死了。


    有了前車之鑒,白明霽下意識看向身前的公子爺。


    晏長陵剛回過頭,便對上她那道審問凶犯一樣的目光,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她可真是高看他。


    是他殺的他絕不否認,不是他殺的,休想往他頭上扣屎盆子,牙縫裏擠出一句,“不是我。”


    提步去開門,心情不好脾氣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同門房冷嗤一聲,“我永寧侯府的大門何時這麽容易進了?怎麽,是個人擊鼓,衙門都要上我侯府來拿人?”


    門房蝦著腰,頭冒冷汗,到底後悔跑這一趟。


    生氣歸生氣,那番道理衙門的人能不知道,晏長陵心裏清楚,這大晚上過來,必然是對方難纏,掌握了什麽了不得的證據,又問道:“怎麽回……”


    一句“怎麽回事”還沒說完,堵在門前的身子忽然被人從後一擠,因一時沒有防備,竟被撞得趔趄,被迫讓到了一側。


    晏長陵:……


    他明顯感覺到對方適才用了一股彷佛要治他於死地的力量。


    轉頭再看向那道徑直去往門口的背影,眼皮一陣亂跳,心下暗忖,這死了一回的人,果然不怕死。


    第13章


    兩輩子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都是他的妻子,再不怕死,出了事,自己還能坐視不管?


    從一旁丫鬟手裏奪了一盞燈籠,腳步匆忙跟上。


    到了門口,京縣令王詹正忐忑地在馬車前踱步,瞧見兩人一前一後出來,忙提溜著袍擺,上前拱手行禮,“世子爺,少奶奶,這大晚上下官前來叨擾,實在對不住。本也不敢驚動二位,又怕天一亮消息走在了衙門前麵,驚到少奶奶,回頭下官不就落了個有信不傳,故意隱瞞的罪過了,思來想去還是冒昧前來知會少奶奶一聲,心頭也好提前有個底,免得其中有誤會,遭了誣陷。”


    言下之意,他是來通風報信,並非拿人。


    去不去衙門,全憑他們做主。


    能在京城官場裏打滾的人沒有一點圓滑的本事,哪能在這寸金之地站住腳,尤其是京城裏的縣令,官小權利不小,接觸的都是大人物。


    所接的案子,十件裏有五件都是達官顯貴之間的矛盾,餘下一半裏,要麽是達官顯貴的七八姑八大姨,要麽是舅舅舅媽舅老爺。


    真遇上一件沒有半點背景的百姓官司,都得燒高香,感謝菩薩保佑。


    這些大人物之間的矛盾,衙門參與不了,也不敢參與,白尚書先前寵妾滅妻京城內眾所皆知,如今愛妾死了,豈能善罷甘休。


    白尚書他惹不起,白家這位大娘子他更惹不起,宮中有個太後撐腰不說,如今又是晏侯府少奶奶。


    就算今夜那三娘子把鼓敲爛,證物擺在她麵前,他也不能真拿人。


    橫豎等明日天一亮,這類高官大案,都是送往大理寺。


    至於難不難辦,如何辦,就是他嶽梁的事了。


    來這一趟,隻為交差,既給了白尚書麵子,證明自己沒敷衍了事,也給白大娘子通了消息,兩下裏不得罪。


    話說完差事辦完了,正欲轉身蹬車,卻聽身後一道冷清的聲音,“是我自己備車去衙門,還是大人派人來押?”


    —


    通亮的火把將衙門煮成了一鍋粥。


    王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麽一場劫難,當了十來年的京縣令,頭一回見到被告主動往上湊,逼著他大半夜升堂的。


    師爺好不容易把白三娘子勸住,領進後間歇著後,便到門口等王詹,見人回來了,忙提燈迎上去,“大人仔細腳下。”


    王詹問他:“白三娘子呢?”


    “下官讓人伺候著了,這,怎麽回事……”師爺瞧出來了不對,適才大人出去是一輛馬車,回來變成了三輛,莫不成大人真把少奶奶給請過來了。


    王詹心裏苦,嘴裏也苦,回頭看了一眼正從馬車上下來的白明霽,一掃袖道:“把三娘子帶出來吧。”


    師爺一愣,“大人要升堂?”


    升堂?自然不能當真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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