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娘輕輕將她鬢角的碎發抿到耳後,隻看她這模樣就知道她今日太傷神,人有些難受了。


    可她仍得去行宮,那裏還有一場大戲,一定得等著她到場了才能開場。


    她很不喜歡能者多勞這句話,能者,也不是自己想能的。


    第463章 帶走麗妃


    此事雖然被按得及時,可如此聲勢浩大,自然瞞不住。


    可偏就瞞住了皇帝。


    因為還不曾聚集到南門,因為皇帝知曉的,隻是雷聲大雨點小的一樁事,不值一提。


    可朝中眾臣都知曉,這一場難以收場的劫難沒有發生,是誰的功勞。


    事後各家複盤,更知道了她反應有多快,有多及時。


    而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想要順藤摸瓜,可摸出來的那些人家,誰都挑不出毛病來。


    金吾衛就是管城中治安的;而監門衛則離著的,最好調用人手;京兆尹更不必說,真要讓事情發生了,最先要掉帽子的就是他,他自然要協助把這事按下來。


    時不虞能想到去向這三方要支援,隻能說她確實有點聰明在身上。


    至於莊家、竇家和曾家,安殿下還隻是十安公子時和他們家的孩子就交好,其他事上他們不插手,可這事,他們出手也在情理之中。


    沒有人,希望京城血流成河。


    齊心沉棋那些人就更不用說了,很明顯是時不虞請來收場的,隻有他們,才按得住那些行事衝動的年輕人。


    這樣的事,不必宣揚,甚至都不必她自己出來說什麽,無論忠奸,所有朝臣都知道這功勞得安在誰身上。


    而累了一早上頭腦昏昏沉沉,似醒非醒的時不虞到了行宮。


    她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才下馬車,畢竟昨兒才柔弱了一把,不能今天就好了。


    丹娘在她往自己身上倒的時候及時扶住了,一看她那要死不活的樣子就知道這是扮上了,便也跟著提了勁,隨時準備入戲。


    已來過這裏數次,早不必通傳,下人看到她便忙引著她往裏走。


    時不虞輕聲問:“禦醫來了嗎?”


    下人便告知:“除了常來的王禦醫,不久前又來了三位禦醫。”


    四位禦醫,足夠讓皇帝相信麗妃是真的不行了。


    時不虞大步剛一邁,就感覺被拽住了,回頭一看丹娘的眼色,頓時記起來自己應該柔弱,把步子挪回來一半,靠在丹娘身上往裏走去。


    剛進麗妃的屋子,時不虞就被衝過來的人嚇得下意識埋進丹娘懷裏。


    丹娘輕拍她的背,喊了一聲:“蘭姑姑。”


    蘭姑姑,大角兒,時不虞看向她。


    “姑娘!您可算來了!”蘭花哭得一臉的淚:“娘娘近來身體明明已經稍有好轉,今日卻突然吐血,昏過去至今沒有醒來。要是娘娘有個好歹,奴,奴真不知道要怎麽和殿下交待。”


    時不虞一臉著急,拉著她起身快步去往裏屋,此時在屋裏伺候的人多,禦醫也都在。


    雖然她現在隻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未婚妻,禦醫都拱了拱手行禮。


    他們見多了權勢爭鬥,非常清楚的知道,將來是不是能共富貴且不說,眼下正在共患難的未婚妻是有份量的。


    時不虞快步過去坐到床沿,看著床上躺著的麗妃,便是早有準備也有些愣神。


    初次見到的麗妃就是枯瘦的,後來每日去建國寺禮佛後,明顯能感覺到她身體好轉了些,也長了些肉。


    可現在的麗妃,比之初見時都更不如,陷在被褥裏,隻有小小的起伏,麵容枯槁,隻剩皮包骨。


    還有幾個人記得,麗妃的麗,當年是妍麗的麗,美貌非凡。


    握住她枯瘦沒有光澤的手,時不虞緊握了下,問:“娘娘身體情況如何?”


    幾位禦醫對望一眼,回話的仍是每日為麗妃請脈的王禦醫:“娘娘怕是……要不好。”


    屋裏安靜得呼吸可聞。


    時不虞看向幾人:“你們知道,她的兒子在前線帶兵奪城嗎?若他知道自己唯一相依為命的親人……”


    幾人都沉默下來,身為大佑人,這方麵他們都是站安殿下的,可是,生死之事,看天命。


    時不虞輕撫娘娘的手背:“你們和我說句實話,娘娘還能撐多久?”


    片刻後,王禦醫道:“娘娘的身體,已經是在強撐。”


    “是在強撐,也就是沒放棄。”時不虞看向他:“勞煩幾位回宮據實以報,並替我向皇上請示,可否讓我把娘娘帶回言宅。那裏是殿下生活多年的地方,說不定到了那裏,她能為了兒子趟過這個生死關。”


    王禦醫當然應不下這個話,行禮道:“我們這就回宮複命。”


    “不送。”時不虞收回視線,似是不以為意。


    可王禦醫在跨過門檻時分明聽到她說:“為了殿下,去宮門長跪這種事,我也不是做不得。”


    王禦醫腳步一頓,明白了她的意思,回宮後半個字沒有隱瞞。


    皇帝不久之前得知了皇城發生的事,倒也沒有因著時不虞這點威脅生氣,看在她還知道要為皇室減免爭端的份上應了,旨意很快送到行宮。


    時不虞朝著麗妃眉頭一挑:“怎麽樣,服不服?”


    麗妃仍在床上躺著,不過此時睜開了眼睛,瞥她一眼,看她這得瑟的模樣有點好笑,也有點感慨。


    如果是在才認識那會,被這麽挑釁,她怕不是要把這人殺了才能解恨。


    現在她仍感覺到了挑釁,卻是一種孩子式的,不帶惡意的挑釁。


    “把我接到言宅去,將來日日麵對,你就不怕和我相看兩相厭,處得不好?”


    “我們不是早就相看兩相厭了嗎?什麽時候處得好過。”時不虞起身,直接吩咐:“蘭姑姑,隻帶該帶的人和物,這裏該安排的安排好,我先帶娘娘過去。”


    蘭花福身:“是,奴知曉。”


    時不虞就這麽順利的把麗妃帶回了言宅,她甚至都沒讓麗妃真去躺下裝個病人,直接讓準備好的替身去躺了,然後把麗妃帶回了自己的紅梅居。


    “你準備一下,過幾天我把你送離京城。”


    麗妃病弱這麽多天,正由人扶著欣賞她的書房,聞言道:“我沒說過要離開。”


    “留在這裏成為計安的掣肘?”


    麗妃沒了話,拿住一張宣紙看,然後是一張又一張,隻看過幾張就知道了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麽。


    和自己比起來,時不虞才是真正的在為安兒殫精竭慮。


    第464章 姑且一說


    麗妃在時不虞對麵坐下,看著堆得雜亂的書案問:“我還能做些什麽?”


    時不虞往硯台裏加了點水,托著袖子拿墨條慢慢研磨。


    “我身邊的人從不拿大道理來教我做人,所以我也沒什麽大道理來和你講。我隻說我看到的,感覺到的,我姑且一說,你姑且一聽。”


    這話坦率得讓麗妃都不知道怎麽接,隻是點點頭道:“你說。”


    “計安是在你的逼迫中長大的,你讓他失去了許多,是他痛苦的源頭,所以養成了極壓抑的性子。小的時候他反抗不了你,可早在幾年前他就沒那麽聽話了,也就導致你們的關係越來越差。你習慣了替他拿主意,看不到他已經長大,也不相信他能做好決定,把他的優秀理所當然的當成自己的功勞。”


    麗妃想說話,抿了抿嘴,忍住了,聽她繼續往下說。


    “不是這樣的,麗妃。”


    時不虞放下墨條,看向對麵尤有些不服氣的人:“那些經史子集,是他一本本讀下來的;那些為長遠做的安排,遠遠超過你能想象到的地步;那些布局,也是他執棋一步步下好的。還有那些信服他的屬下,是鄒家調教好送過去,卻是他慧眼識人放去合適的地方,並且賞罰分明,才讓他們一心為主。就說今日京城熱議的‘寸陰齋’,你應該聽過這個書坊。”


    “知道。”


    “是你讓他辦的嗎?”


    麗妃輕輕搖頭。


    “可就是這樣一個書坊,讓他在文人中擁有了絕佳的名聲,在他成為計安後,什麽都不必做就獲得了大批文人的支持。那些動輒口誅筆伐的文人,對他隻有褒獎,而無惡言,無論他的出發點是什麽,文人真正在他那裏受了益,感受到了他的用心和善意。而這些,與你毫無關係。


    “在這條路上,你確實是他的領路人,無比的重要,無人可取代,但是是他自己鮮血淋淋的走在這條荊棘叢生的路上,是他在痛,是他在苦,他甚至無法從唯一的血親身上得到一點心疼憐惜。若你是他,你會如何?”


    麗妃怔愣著,下意識的為自己說話:“我們都軟弱不得,我的日子不比他好過。”


    “你確實也不好過,可你和他不同。你出身在鄒家,自小受盡寵愛,沒吃過半點苦頭。進宮後更是受寵的一宮主妃,便是吃了點苦頭也有限。在你人生的前二十餘年,你嚐到了足夠多的甜頭,也正是有這甜做對比,就尤其覺得這些年過得苦。可計安,他連這個對比都沒有。


    “他自出生就在吃苦,從沒嚐過甜頭。他不知道被家人寵愛是什麽滋味,不知道有人給他撐腰無所顧忌是什麽感覺,不知道疼了是可以哭的,病了是可以什麽都不做躺下休息的,難受了是可以發脾氣的。他甚至都不知道怎麽堆雪人,不知道做得好了可以得到誇獎,他以為,他每件事都做得最好是理所當然。”


    時不虞端起茶來喝了一口,這番話說得她心裏堵得慌。


    麗妃也去端茶盞,可看到自己顫抖的手,她默默的收了回來,握成拳用另一隻手包住。


    “計安性子被壓抑了太多年,一旦大權在握,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這兩年我盡力引著他走出來了些,也為將來做了一些安排,可最後是不是真能讓他穩定下來,麗妃,你至關重要。”


    麗妃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讓她難受極了。回想過往,她已經記不起有多久沒有和安兒對視過,不知從何時開始,安兒不再正視她,在她麵前多數時候都是垂著視線,應話簡潔。她也記不起,他們母子有多少年沒有說過體己話了。


    “我要,我要怎麽做?”


    “你和計安相依為命這麽多年,無論關係如何,你們也是彼此唯一信任的親人。隻要你做個好母親,真心為他好,讓他始終擁有最純粹的親情,母子不疑,一切以他的利益為先,而不是自以為是在為他著想,實則做的全是傷害他的事。我相信,隻要圍繞在他身邊的感情是正向居多,對他心性的穩定就非常有利。”


    麗妃自認也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不然活不到現在,可時不虞說的這些還完全不在她考量之內,對她來說,眼下就想這些,還太早了。


    而時不虞,已經為那麽長遠的,甚至不一定能成的事做好了安排。


    她是真的為安兒殫精竭慮,謀劃深遠。


    “我會好好想想。”


    時不虞也就不再多說,轉而說起離開之事:“快則三天,慢則五天,我會送你離開京城。蘭花姑姑要留下和替身在一起,免得皇上起疑,你另外挑個信任的人帶走。”


    蘭花看娘娘沒說什麽,應是。


    麗妃卻沒想到她還準備了替身,可見送她離開不是忽然做出的決定。


    “我能見見替身嗎?”


    “就在你住的院子裏等著,這幾天她會跟著你,學你的一些習慣,你多提點她。”


    麗妃點點頭,這段時間東西吃得少,隻說這一會話人已經有些脫力,扶著蘭花的手起身道:“我先過去歇一歇。”


    時不虞跟著起身,邊喊:“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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