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心思,計安持槍在手,看著下方一眾人道:“廢話不多說,即刻出發,奪奚悅城!”


    眾人轟然應喏。


    許容文挑了人先走一步,可他卻將最善戰的三千精銳留下了。


    武士著輕甲,戰馬著護甲,這是軍中最吃錢的一支隊伍。


    這樣的精銳本有八千,其中一千是時家軍,隨忠勇侯全部失蹤後,七千精銳戰至如今已經隻剩三千了,這個損耗,是個將軍聽著都要心疼。


    率領這支精銳的將領姓雷,名永,年近五十,須發已經白了大半,說他六十都沒人會懷疑。


    他打馬上前,抱拳行禮:“末將見過殿下。許將軍令末將率所有精銳隨殿下主攻,請殿下下令。”


    計安了解雷永。


    前軍所有將領,不虞都對他們有過剖析,在來此的四十餘天時間裏,他已經記得爛熟於心。


    這位將軍本是世家子弟,卻習得一身好武藝,在平宗繼位的頭一年,也是在位不到三年的時間裏唯一的一次武舉中奪得武狀元,很得平宗看重。


    可後來平宗驟然駕崩,新君即位後換了許多平宗喜用之人,其中就包括雷永。


    一開始,是將他丟入禁軍中,除了一個頭銜什麽也沒有。也不知什麽事惹了皇帝不喜,六年後將他踢出京城,丟到前線,這些年一直在各路大軍中輾轉,父母離世都未允他回家奔喪。


    他當也是知道自己身份的,看著他的眼神頗為複雜。


    有舊回頭再敘,計安朝他點點頭,道:“請雷將軍分派一千人去許將軍手下,得有軍中精銳在,敵軍才能相信他是主攻。”


    雷永並不多言,領命後就去抽調人手,並點了個屬下領兵前去。


    計安點齊兵馬的功夫,他就回來複命了。


    隻從這一件事上,計安就知道為何不虞對他的剖析比其他中層將領都多,並且評價也極高了。


    是個知人善用,並且也敢放權的人。在軍中,其實這樣的將領不多。


    “不耽擱了,立刻出發。”


    雷永微一挑眉,倒是利落。


    其實在看到他拿著槍的手勢時,他就高看了兩分,耍長槍的人不少,但是拿在手裏就是守勢的,不多。


    這位安皇子,是。


    就算有刺客藏在他身邊的護衛裏突然動手,也未必能近身。


    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來,教他使槍的是個高手。


    計安卻也沒想到,才一個露麵雷永就看出來這麽多東西。他們走的小道,領路的是他的人,便也放心。


    等到了東門那邊藏身的地方,消息陸續送來。


    陳威和蒴滿糾纏一路,時不時打上一場。


    以個人武力來說,陳威當然不是蒴滿的對手。


    但蒴滿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追擊,在發現陳威死傷不少人仍全力追擊,他也就沒有多想,隻以為對方想痛打落水狗,或者拿下他去得個天大功勞。


    多少年沒受過這樣的窩囊氣了,讓他更不願意就此退去。


    他哪裏知道,陳威臨時得了命令,能纏住他多久就纏住多久,能把路帶偏就帶偏,自此他就沒用過正經戰術。


    後邊的每一匹戰馬,屁股後邊都加了個樹枝做尾巴。那些受了傷跟不上的將士,躺地上了嘴裏都得呼呼喝喝的跟著喊,做出千軍萬馬之象。


    那邊孟凡沒這個戰術,但他追的是那欽。


    那欽嘴皮子厲害,手上功夫比起蒴滿來卻差得遠了,被孟凡攔住了好幾回,好不容易脫身,不用多久又被攔住,兩方真真實實的是用性命在拚。


    孟凡同樣得了將人纏住的命令,也完成得半點不打折扣,幾場餃子包下來,還活著的人隻剩一半了。


    而計安讓他們留人的目的,也並非是要留下他們那點人,他是要讓丹巴國失去領軍大將,擾亂他們的軍心,讓他們沒有堅守之心。


    很快,吳非的人送來消息。


    直麵大佑的北麵守衛最嚴,西門最弱,東門屬於尋常。


    遊宵的人送來消息,南邊營地裏有一萬五千人左右。而之前退守下來了四萬人在北邊,若算上這一萬五,再算上城裏的駐軍,至少七萬人。


    哪怕他投機取巧,打了個時間差,仍是勢均力敵之戰。


    並且,對方已經知道古北城丟了,開始重新布防。


    再等,優勢就沒有了。


    計安這麽想著,就聽到了北邊隱隱傳來動靜。


    斥候摸過來送消息:“許將軍開始強攻了。”


    計安點點頭:“他一動手,局麵就活了。大佑在北邊佯攻的至少有七萬人馬,南門離著遠,最先調用的會是東西門的人手。隨時準備動手!”


    “是。”


    第356章 再鳴(6)


    正如計安預料的那樣,北門被強攻,最先調用的是東門和西門的人。


    而西門能調用的人手本就不多,所以調用最多的正是東門的人手。


    遊宵親自盯著城樓上動靜,見時機到了立刻派人來報。


    計安隻稍等了等,算著調離的人走到半路,而南門的人才剛剛得到消息這個時間點立刻動手,先奪東門。


    隻要攻下城門,被調離的人回援也晚了。


    跟著計安衝鋒的一萬兵馬,除去軍中之人,要麽是遊家精心調教的私兵;要麽,是十個人一起出手可能隻抵得了三個人的戰鬥力,而獨自出手,能抵千軍萬馬的江湖中人;要麽是急需建立戰功的時家人;要麽,是計安自己的屬下。


    個個都能以一擋三,且不按理出牌。


    猝不及防之下,東門根本沒能撐住多久就被衝破。


    東門一破,計安一邊派雷永領一半精銳去北門支援,內外夾擊開城門放人。一邊將其他人派去南門堵人,讓他們無法馳援。


    在三麵城門都告破,隻剩一個無關緊要的西門之時,蒴滿到了。


    城樓上,飄揚的帥旗已經改為‘許’,迎風獵獵,隱隱約約中,箭矢全都對準了他。


    蒴滿知道,他來慢了。


    哪怕在後期他察覺不對,竭力甩開陳威的追擊,可仍是晚了。


    奚悅城已經失守,若要強攻,未必不能成。可以眼下兩國此消彼長的士氣,丹巴國並不占優,付出的代價絕不會小。


    倒不如,重整旗鼓再來過。


    “傳令,全體撤至威安城。”


    頓時,號聲陣陣。


    蒴滿深深的看城樓上一眼,調轉馬頭撤往威安方向,並揮手招了個人過來:“那欽怕是危矣,去救他。”


    手下先是應下,然後又問:“若讓他落在大佑人手中,豈不是對我們更有利?”


    “他若死於敵人之手,那確實有利,可他若未死,隻是落於敵人之手,朝中一定會讓本王相救,反倒麻煩。”


    輕踢馬腹,蒴滿再次回頭看了一眼,他之前得城太順,隻以為大佑的將領都是草包,便是覺得許容文有些本事,也未看得多重,可今天,著實給了他很大一教訓。


    蒴滿不得不承認,他輕敵了。


    而這一切,是從大佑那個皇子來此開始改變的。


    大佑皇帝送五城也要他殺掉的皇子,確實是有些本事。


    計安眼下卻還不知道自己竟然值五城,不過大半天的時間就奪回來兩城,不止是將士高興瘋了,就是他自己,也找理由給自己爭取了片刻時間獨處,來沉澱此刻的情緒。


    出來之前不虞和他分析過種種,丹巴國內部的情況,蒴滿的性格,他們對大佑的輕視,以及那種莫名的好像將大佑盡在掌控的自信。等等等等,都成了此刻成就他威名的台階。


    他沒想到真的可以連奪兩城,他更想不到,甚至覺得還有餘力。


    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不,也沒有餘力了,計安輕笑,練槍十餘載,從沒有如此的拚盡全力過。


    當年才學槍的時候,他也沒想過將來有一天,會要提槍上戰場。


    若是不虞收到此次的戰果,會是什麽表情?


    計安想了想,又笑了,她一定不會有半點吃驚,眼神狡黠,仿佛在說本該如此。


    她就是這般,舉重若輕得像是在裝模作樣,隻有真正相處過的人才知道,為了這個舉重若輕,她每日裏要花多少時間在背後那些細節上。


    給不虞的戰果要怎麽寫呢?計安出神的想著,可腦子此刻又實在是有些飄,讓他一時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就連敲門聲也虛虛實實,聽不真切。


    曾顯推門進來,屋外的豔陽隨著推開的門落在門口,將這門窗都關得嚴實的屋子襯得亮堂了些許。


    他稍作適應,看清楚上首坐著的人,慢慢走了過去。


    “許將軍不領功,說有今日的大勝全是殿下的功勞。許多人想向殿下表表忠心,卻不見殿下蹤影。”


    計安笑了笑,接的話卻風馬牛不相及:“你將來,打算做什麽?”


    曾顯自覺在下首坐了,這個問題他都不需要去想就能回答:“論武,我隻能說君子六藝中也都認真學了,射箭時能保證不脫靶,偶爾也能中上那麽一箭。論文,殿下最了解,在書院時素來比不過你。論頭腦,不如元晨機靈遠矣。真要說起來,我也算是文不成武不就了。”


    計安揚眉,卻並未出言安慰。他最看得上曾顯的一點,就是他比誰都更了解自己,並且認可這樣的自己。


    “將來若有機會,我希望能像我爹一樣,在大理寺一輩子。”曾顯垂下視線整理衣袖:“真要比起來,我不如我爹太多了。論頭腦,京城多數人不如他,很多時候他都是明明白白的看著那些人跳,如看愚人一般。但他也不說破,隻專注於大理寺那些大案要案,其他事與他無關。我唯一能和我爹比一比的,是心性。”


    曾顯抬頭看向安皇子:“我認定這輩子最好的出路是進大理寺,認定破案是我的立身之本,那我這輩子就隻會去做這一件事。其他事,不沾手。”


    大理寺,清水衙門裏的清水衙門。


    計安看著他:“你不知道我現在問你這個,是為你的將來在打底嗎?”


    “我知道。”曾顯看著他:“十安兄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都非常善待身邊人。可我認為,大理寺適合我。”


    計安輕輕點頭,收了這個話題,再說下去,就成試探了。


    “元晨讓你進來的?”


    曾顯點頭應是。


    計安一點也不意外,三個好友裏,元晨的腦子最管用。


    一拍扶手,計安起身:“我就是有些累了,進來歇歇。走吧,也該露麵了。”


    曾顯為他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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