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溫沒了掣肘,加上先前司馬昱又捏著鼻子援助了一大批軍糧,一路高歌猛進,縱橫驅策,順著滔滔江流乘船而下。


    進攻入彭山縣後,他本欲兵分兩路而行,終因杜牧堅持不可分兵,宜棄輜重,拋棄炊具,隻攜三日幹糧(方便麵餅),徑趨成都。


    成漢右衛將軍李福、鎮南將軍李權和前將軍昝堅各自堅守在外,未料桓溫軍宛如生了雙翅,一夜間翻過崇山峻嶺,直抵成都城下的十裏陌。


    李權倉促歸來應戰,不及披甲就被桓溫的後軍掉頭廝殺衝陣,一番血戰後主將慘死,餘部潰退入成都西南的笮橋,再無應對之心。


    這一夜,桓溫大軍駐紮在城下,旌旗如雲,城內氐人望著黑沉沉夜色中的敵軍輪廓,自是膽戰心驚,但覺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惶惶然好容易捱到次日淩晨,成漢國君李勢想出一個遷延之計,使了拖字訣,一麵假遣使者投降,一麵陰圖逃竄之計。


    不防此計早被桓溫識破,兩軍使者交麵之時,未等語畢,城下轟然一聲鳴響,早已奏起了攻城的號令。


    少年謝脁一身烏衣,走向高處。


    他摘下發簪,擲於地上,濃墨般的烏發倏然垂落下來,被孤嘯清肅的冷風吹得飛揚如旗幟,迎著熹微破曉的晨光尤為分明,來到軍陣前,擂鼓助威。


    小月亮一向神思清麗,溫溫柔柔,隻寄情於山水,這還是他第一次麵臨這樣的兩國決戰場麵,內心不是不緊張的。


    但真正站到了那裏,卻又很快鎮定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纖細白皙的手指捏緊了鼓槌,高舉而轟擊。


    一聲聲戰音激越破雲,如蒼龍出霖雨,響徹在浩浩蕩蕩的高城青山之間。


    大軍在數個時辰的激烈鏖戰之後,破城而入,李勢銜璧抬棺,自縛全身,出降於蜀宮前。


    成都既下,四方遂平,望風來歸。


    桓溫入城之後,招撫朝野,張榜城中,安民鎮靜,一麵收攬圖籍,封鎖府庫,一麵嚴格管束士兵,令行禁止,不許劫掠,於是城中遂安。


    桓溫的一批下屬,參軍孫盛、益州刺史周撫、南郡太守司馬無忌等人,也是各有任務,各安其職。


    說起這孫盛,也是個嘴毒的老陰陽人了,寫過《魏氏春秋》、《晉陽秋》等。


    後來,劉裕的主簿裴鬆之奉旨給《三國誌》作批注,也就是後世最為公認推崇的一版注釋,多與《三國誌》原文連用,就援引了好些來自孫盛的第一手資料。


    孫盛對三國、特別是曹魏史料進行了大量的辣評與吐槽,基本就沒說過幾句好話。


    被他罵得最慘的還得數薑維,一頂“不忠不義不孝”的帽子直接扣下來。


    稱其,“策名魏室,而外奔蜀朝,違君徇利,不可謂忠;捐親苟免,不可謂孝;害加舊邦,不可謂義。”


    誰看了不拳頭一硬,真想把這古代鍵盤俠提溜起來暴揍一頓。


    便是馮夢龍都沒有這麽討打,畢竟馮夢龍僅僅隻是寫點花邊小報,搞點八卦吃瓜,除了某些極端事跡(比如陳茜茜從天而降一個男皇後,茜茜:朕好冤!),倒也不算特別致命的中傷。


    然而,孫盛卻是直接否定了一個人的品行與立身之本。


    杜牧想到這一茬,在清點蜀宮眾多物件時,特意叫上孫盛一道。


    孫盛不知他打算教自己做人,欣然同意。


    不得不說,有些人在網絡上(書麵上)和在線下,表現得完全是兩幅模樣。


    孫盛盡管寫史書的時候是個鍵盤俠,然而網線一拔,他又變成了溫文爾雅、輕袍緩帶的儒生文士,博學多聞,妙語連珠,說起故事來一套一套的。


    縱然杜牧對他有點偏見,卻也不得不承認,聽他聊天真是特別有意思,輕鬆且愉快。


    二人各自在宮中清理文書典籍,最後果然在一處隱秘所在,找到了薑維當年寫給劉阿鬥的遺書,後來又被阿鬥悄悄藏了起來:


    “願陛下忍數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複安,日月幽而複明。”


    二人望著絹帛上悲憤淋漓的字跡,相與默然。


    杜牧將遺書收好,準備來日打入長安的時候,拿去焚燒,也算是另一個版本的「家祭無忘告先賢」了。


    他問孫盛:“可曾有所改觀?”


    孫盛不覺熱淚盈眶,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莊重行了一禮:“是我從前過於淺薄了。”


    ……


    杜牧忙了數日,走出宮去,見桓溫正滿臉憂鬱地坐在位置上,一個大寫的不高興,絲毫看不出建立滅國大功的誌得意滿。


    杜牧:?


    這是咋了?


    一名屬下告訴他:“安西見了一名諸葛武侯時期的小吏,那小吏說當今無人可比諸葛丞相,大人亦是如此。”


    桓溫一聽,心裏頓時不得勁,那是越想越難受,一整天都沒吃下飯。


    上一次他這麽難受,還是遇見了劉琨家的老婢女。


    他問婢女,我與那並州劉越石孰美……劃掉,我堪比那並州劉越石否?


    老婢女說,甚像。


    桓溫心中一喜,特意去梳洗打扮一番,整理衣冠歸來,讓老婢女細細辨認。


    不料老婢女說,嗯,唇有點像,但薄了些;身材有點像,但矮了些;聲音很像,但軟了些。


    桓溫聽完之後頓時不高興了,回去拔了衣冠倒頭就睡,鬱鬱寡歡了好幾日,誰來都不理。


    杜牧眼看這憨憨主公抱起手臂,滿臉都寫著不高興,心中頗感好笑,走過去,溫聲道:“此小吏乃諸葛武侯舊部,對其一片忠貞之心,心懷偏見也是有的,明公本人已足以與諸葛武侯一較長短。”


    “你莫要驢我”,桓溫從鼻子裏擠出一個氣聲,情緒不是很高,“我知道自己確實不如諸葛武侯。”


    但是,理智上能接受,和感情上感到難過,這是兩碼事好吧。


    他正是建功立業誌得意滿之時,忽然被潑了一盆冷水,難道還不許他傷心一下了。


    杜牧:笑死。


    他覺得桓溫是真的有點……過於直爽了,但他還怪喜歡這種作風的嘞。


    雖說帝王都提倡那種虛懷若穀、聞過則喜的風格,但哪有人生下來就是聖人,全無喜怒哀樂,那種隻能當上司,冷冰冰地高居廟堂,卻當不了親近的朋友。


    杜牧想了想,伸手將桓溫拽起來:“走,我們出城看山去。”


    乘舟出了江岸,兩側青山兀然高立,聳峙如一扇扇高可參天的玄門,掩映上空的萬丈穹蒼。


    在萬山回合之間,天穹都被襯得渺小了,崖頂上的一粒旭日遙遙照著人間,仿佛伸手便可摘下。


    桓溫已經忘記了先前的不快,他站在長風凜冽的江邊,瞳孔中綽綽燃燒著不滅的烈焰,望進了落日餘暉。


    這一次滅蜀大勝,將他送往東晉朝廷的青雲之巔,也點燃了他心中野心昭昭的火焰。


    他揚眉看向杜牧:“當年牧之的先祖杜武庫,輔佐晉武滅吳,一統天下,三家終歸於晉,今日你與我同行,還能再演一遍舊事否?”


    杜牧對他眨了眨眼,宛如對暗號一般說:“必定勢如破竹。”


    杜武庫就是西晉征南將軍杜預,杜牧的先祖,一個文武雙全的奇才。


    「勢如破竹」這個典故,便來自於他登船引艦,率大軍南下滅吳之時。


    他說:“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


    桓溫朗聲大笑。


    ……


    李白在天幕上圍觀完了桓溫與杜牧滅蜀的全程,對此他隻能表示,郗超的未來很懸,真的很懸。


    杜牧襄助桓溫,這種雪中送炭、親手將一個人從微末送到崛起、未來還會一起走上巔峰的交情,是真正契若金石的患難之交,後來者無論如何都難以企及。


    且桓溫並非那種過河拆橋之人,反而至情至性,重情重義。


    在他眼中,杜牧身後沒有家族勢力的掣肘,又對自己朗心一片,完全是隻屬於他一個人的孤臣和摯友,甚至是未來定鼎江山的開國宰相。


    杜牧對這個發展也很滿意。


    他在原位麵空有一身才華卻無用武之地,在副本中,將自己認可且欣賞的人送到最高處,也算是得償平生所願了。


    於是,除了郗超以外,大家都很高興的結局達成了。


    所以此刻李白不是很能理解,郗超既然對桓溫有意相投,怎麽還如此淡定地坐在這裏。


    這要是換作他,早就來一套“仰天大笑出門去”的瀟灑流程了。


    郗嘉賓是真的半點都不擔心啊。


    不過畢竟杜牧才是他的隊友,李白感歎了一聲,很快就將這事放在了一邊,轉而研究起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荀羨來。


    他的心情很複雜。


    經過這一通折騰,荀羨的女裝是徹底廢除了,露出了少年郎的本來麵目。


    怎麽讓他有點擔心……該不會過幾天江左又傳出什麽奇奇怪怪的緋聞吧。


    荀羨:?


    他從昏昏沉沉中睜開眼,一抬眸,就看見李白神色奇異地望著他,仿佛在看一位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死士,不禁背脊陡然一涼。


    “這是怎麽——”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繩索。


    李白告訴他:“我們不知被什麽人擄來了,據我估算行程,現在大約已經到江北了。”


    他對當世格局的細節不算特別熟悉,所以示意荀羨好好想一想,到底是江北的哪一方勢力有動機去做這件事。


    荀羨啊了一聲,對啊,綁架他們三個到底圖啥?


    圖財肯定不可能,李白又不是世家子弟,圖色……算了算了,下一跳。


    圖影響力的話,這個倒是很有可能。


    李白很出名,他也很出名,郗超是名滿江左的“盛德絕倫郗嘉賓”,名氣大大的有。


    荀羨頓時感覺一場陰謀的驚天巨網在向他展開,是誰在暗戳戳圖謀搞事!


    郗超坐在李白對麵的地上,眉眼低斂,也正在沉思如今的格局。


    桓溫是他一開始選定的效忠對象,隻是不知為何,自己莫名晚到了一步,桓溫已經有了一位謀主。


    郗超這個人素來心高氣傲,自不願屈居次位,於是暗中籌謀,決定搞一番事送給桓溫作投名狀,屆時再加入對方陣營。


    自從太尉郗鑒去世之後,高平郗氏的門閥便大不如前。


    這等世態炎涼之變遷,從琅琊王氏的態度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從前郗鑒在時,重兵扼守江州,琅琊王氏為了爭取同盟,就精心挑選族中子弟與郗鑒聯姻。


    眾多青年才俊各施手段,如同選秀一般,爭相展示風采,想要入郗鑒之眼。


    唯有王羲之毫不在意,自顧自地坐在廂房裏,衣衫半褪地看書。郗鑒看了之後覺得他心無外物,心性超然,就把女兒郗璿嫁給了他,成全一段“東床選婿”的佳話。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曆史副本從崖山海戰開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幹卿底事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幹卿底事並收藏曆史副本從崖山海戰開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