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財,快去,先派人到一品香設法將那個人截住,我隨後就到。(..info)”一出正屋,趙書仁立即馬不停蹄的下達命令。


    這個時辰正是飯點,有人在一品香鬧事,牽扯出相府的大少爺曾買凶殺人。


    且不管這事是真是假,趙書仁都必須以最快速度將那個鬧事的人悄悄拿下,先將這鬧心的事情壓下去再說。


    旺財應聲飛快轉身去安排了。趙書仁望了望天,默默歎了口氣。希望今天在一品香吃飯的人不太多,希望那些雅間裏沒有他的同僚死敵……,否則相府的聲譽……。


    可是世事豈能事事如意,趙書仁越是希望它不存在的東西,偏偏事實越是相反。


    一品香可是京城為數不多的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好酒樓之一,這會的一品香當然人滿為患了。而且好巧不巧的,有人鬧事時,正有趙書仁的幾位同僚在雅間吃飯,其中還有一位是負責監察百官品行的禦史。


    一品香到底發生什麽事令趙書仁如此著急呢?


    這事得從半個時辰前說起,華燈初上時分,一品香的大門迎來一撥又一撥的客人。有一位膚色偏黑長相憨厚的外地人剛好來到附近,剛好聽說一品香的飯菜出了名的好吃,於是他低著頭隨著人潮就進來了。


    他孤身一人進入一品香之後,獨自尋了張角落的桌子;安安靜靜坐下,然後點菜,安安靜靜吃他的飯。


    問題出在就出在他結帳的時候,左摸右摸上摸下摸,全身上下能摸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在夥計伸長脖子等待中,他愣是半天也沒摸出一角銀子來。


    “我的銀子……不見了?”這個外地人長得有些黑,但長相看著憨厚;夥計暗下給他取了個名字叫憨黑。憨黑將空空手掌攤在空中,滿臉呆蠢的憨樣,詫異的咕噥,“剛才明明還在!”他記得剛才進店還摸了塊銀子給店夥計帶路兼給他找桌子呢。


    可惜眼前這個等著他拿銀子結帳的夥計不是之前得到他打賞的夥計,這會夥計伸長脖子望穿秋水的等,結果隻等來一句銀子不見了!


    夥計的怒火蹭一下就躥上頭頂,立即就露出狗眼看人低的本性,陰陽怪氣道:“我看不是銀子不見,是你根本沒帶銀子吧。”


    “看你生得一副憨厚老實樣,誰知道是個吃白食的;真是人不可貎相,海水不可鬥量。不過你也不打聽打聽,一品香是什麽地方,你居然敢到這來吃白食。”真是不知死字怎麽寫的。


    憨黑麵對夥計輕蔑的指責,憤怒地挺著胸膛,騰地朝夥計站的地方踏了一步,怒道:“我不是。我的銀子……剛剛還在,一定是剛才有人趁我不注意的時候,順走我的錢袋。”


    夥計被他大聲一吼,氣勢一弱頓時怔了怔。雖然明知憨黑說的可能是事實,不是事實的人沒膽這麽理直氣壯吼人。但這會憨黑沒銀子付帳也是事實,他可不會因為憨黑銀子可能被偷就不用付帳。


    “我管你有沒有被偷,你現在隻需將飯錢結了就行;至於抓小偷的事,你自己到官府報案。”那是官差的事,跟他一個店夥計沒關係。


    憨黑被夥計一吼,頓時呐呐住口,一張臉漲得通紅。這是個實誠的孩子,知道自己沒錢付帳理虧呢。


    憨黑果然弱了聲,為難地訕訕道:“可是……我沒有銀子,怎麽結帳?”


    夥計一聽,怒火又蹭蹭直冒了;他收回剛才稱讚憨黑的話,沒有銀子不會想其他辦法籌銀抵帳嗎?真是死腦筋的笨蛋!


    “怎麽結帳?”夥計真正火大了,如果不是看著憨黑長得比他高大,他就要衝上去扯憨黑的領子質問他。“看看你身上有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


    “值錢的東西?”憨黑一陣茫然,但隨即想起似乎他還真有值錢的東西可以用來抵飯錢。


    於是,又在身上摸索一陣,終於摸出一塊硬硬的涼涼的滑滑的——玉佩出來。


    “這個給你抵飯錢,夠了吧?”憨黑留了個心眼,拿著玉佩在夥計眼前晃了晃,在夥計點頭之前並沒有將玉佩交出去。萬一夥計拿了玉佩卻賴帳說不值錢他該怎麽辦?他全身上下已經再拿不出其他值錢的東西來了。


    夥計皺眉,伸手要搶他緊攥在手的玉佩,“你拿來給我看看到底值不值再說。”


    “怎麽不值。”憨黑露出一個果然如此,幸虧他早有防備的眼神看著夥計,憤怒的舉高玉佩在空中揚了揚,“這可是你們京城有名的貴公子給的信物,怎麽可能不值一頓飯錢。”


    “如果不是我身上的錢袋被人偷了,我才不會拿這塊玉佩來抵帳;要知道這可不僅僅是塊玉佩,它可是要回尾款的信物,拿著它可以拿回一大筆錢。”憨黑小聲不滿嘀咕,他說得快聲音又小,又不是純正的本地腔,是以夥計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不過,前頭那句夥計可是聽清了,“貴公子的信物?那家的貴公子?你不肯拿給我瞧瞧,那你說出他家的名號來總可以了吧?”


    夥計這話本是好意,隻要憨黑報出玉佩主人的名號,他自然就可以判斷出那塊玉佩值不值錢了。要知道,在京城有錢的貴公子多如牛毛,可真正富貴的沒幾個他不知道的。


    而那些所謂貴公子的底蘊他自然也是知道一二的,有些平日愛濫竽充數,有些是實打實的富貴,從不屑幹以次充好丟麵子之事。


    誰知憨黑對夥計的好意並不領情,反而緊張地將玉佩往懷裏一收,警剔地望了望四周,才看著夥計,故意壓低聲音道:“按照我們行規的規矩,不能泄露買家的身份。”言下之意,這玉佩的來曆他不能告訴夥計。


    夥計一聽,再三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了,指著憨黑立即不客氣地大大咧咧罵開了。


    “好你個黑大個,我好心好意幫你出主意,你卻推三阻四,我看你壓根就不想付飯錢,就是來這吃霸王餐的。”


    “我……我沒有。”憨黑憋紅了臉,不自覺提高了聲音反駁。


    說罷,為了證明他沒說假話,小心翼翼將玉佩遞到夥計眼前晃了晃,“諾,看清楚上麵的字了吧?現在知道我沒有騙你,這真是一個貴公子的玉佩。”


    這一晃,夥計還真看清了,看清之後他吃驚地叫了出來,“趙?默?”


    不錯,玉佩一麵的紋飾裏就鉗著一個趙字,而另一麵是個很清晰的默字。


    憨黑所在的位置雖然是大廳角落,但他人高馬大,那口外地腔調又明顯;在他與夥計僵持的時候,已經吸引了不少食客往這邊圍過來看熱鬧。


    靠得近的就算沒看清玉佩那兩個字,但夥計的驚叫聲他們絕對聽得清清楚楚。


    “趙、默?”有人詫異插口,“京城姓趙的人不少,但姓趙又取默字為名的貴公子倒真的不多呀。”


    “你認識這塊玉佩的主人?你快告訴他,這塊玉佩很值錢的,對不對?”憨黑一激動就要跨過來將那人抓住。完全忘了不能泄露買家身份的行規了,果然是個實誠的孩子。


    夥計斜眼盯他一會,露出懷疑的眼神,“你這玉佩是不是偷來的?丞相家的大少爺怎麽可能會將玉佩給你?”


    “丞相?”憨黑聲音陡然拔高,嚇得夥計身子都晃了晃。“這麽說這塊玉佩確實很值錢了。”夥計翻白眼,這黑大個關注的重點也與常人不同。


    “那就用它給你抵我的飯錢,足夠了!”確定了玉佩的價值,憨黑嘿嘿笑了笑,將緊攥的玉佩往夥計手裏塞。完全將夥計說他偷玉佩的話給忽略了。


    “你站住。”夥計搶過玉佩,卻在憨黑轉身欲走的時候大聲喝住他,“你這小偷,跟我去官府。”他替趙家大少爺尋回被盜的玉佩,不知趙家大少會不會特別記住他?


    若能得趙家大少在官爺麵前提點一兩句,說不定他九根以後也可以橫著走了。


    夥計喝住憨黑的時候,就不自禁的做起了白日夢。


    “這塊玉佩不是偷的。”憨黑皺眉,停住腳步解釋,“我說了,這是信物。”


    “信物?丞相家的大少爺憑什麽把他的玉佩給你做信物?再說你是哪方神聖呀?”看熱鬧的食客中有人問出夥計的疑惑。


    “我是……咳,我是誰不重要。”憨黑環視周圍雙雙發亮盯著他的眼睛,總算及時將後半句吞了回去。


    “他剛才似乎說了什麽行規,不能泄露買家身份什麽的。”夥計搔著頭,一臉困惑的看著他;但隨即似是想到什麽,立時像是受到驚嚇般騰騰後退幾步,帶幾分小心翼翼問道:“你……你該不會是什麽殺手之類的吧?”


    聽說隻有殺手一類的,才會隻問價錢不問目標,還約法三章不得透露買家身份。


    “去,他?就他這老實樣能做殺手?夥計你別逗了,這年頭不流行冷笑話。”旁邊立時有個食客冷笑著一臉輕蔑的指了指長相憨厚的外地人。


    “我這樣子怎麽了?我怎麽就不能做殺手了?”夥計聽聞他義憤填膺的拍胸膛,立時一頭黑線,露出不敢恭維的眼神看著憨黑直搖頭。好吧,憨黑關注的重點永遠跟別人不一樣。這也許就是老實人的本質,他不該對憨黑要求太高。


    憨黑眼神一冷,瞪向那個輕視他的食客時,雙目明顯流露出駭人的冰冷殺氣,加上他身形高大皮膚又黑,這一瞪直接嚇得那食客雙腿發軟。


    “不……你、你是殺手。”食客抱頭蹲了下去,不是他想丟人,實在是他雙腿不爭氣啊,都軟得站不起來了都!


    “哼,有句話叫做人不可貎相,知道不?”憨黑很威武的拍了拍胸口,斜睨一眼那嚇得腿軟的食客。那姿態……咳咳,確實像個狂妄囂張不將人命放眼裏的殺手。


    “這位大哥真是殺手?那大哥一定知道黃金眼了?”食客中有膽大的小心翼翼又問了一個問題。


    “黃金眼?我當然知道了,我就是……咳,不是,你問這個問題幹什麽?難道你想找殺手幫你殺人?”憨黑雖然老實,但並不笨,感覺到食客似乎在套話,立即轉了話題。


    其實他更想做的是離開一品香,可惜他走不出去,因為這大廳的食客酒足飯飽之後,都好奇地朝他圍了過來。


    那食客被他識破,也不覺得尷尬,反而又接著問:“按你這麽說,那丞相家的大少爺是不是曾經找過黃金眼的殺手殺人?”


    這個話題太敏感,後果也太嚴重。看熱鬧的食客不自覺的悄悄噤聲,一個個睜大眼睛看著憨黑,豎起耳朵來聽,就想知道憨黑會怎麽回答。


    憨黑瞪了他一眼,微惱道:“剛才不是說了不能泄露買家身份,還問。”這不是明擺為難他嘛!


    他嘴裏在說不能泄露,可他拿著不知何時又從夥計手裏搶回來的玉佩,一個勁的舉高空中在眾人眼前晃呀晃。


    食客中聰明大膽的一些見狀,眼裏露出了然的神色,很默契的發出長長“哦”一聲。


    而那些神色茫然的食客,立即圍著那些發出哦聲的食客們,七嘴八舌的詢問起來。


    “這位兄弟,你的飯錢我替你結了,你現在不想再待在這了吧?”就在眾人的注意力都轉移的時候,有位長相普通的男子悄悄靠近憨黑身邊,輕聲說了這句,然後抬頭往門外望了望。


    誰也沒注意憨黑悄無聲息的消失在一品香,更無人注意到他手裏還招搖拿著那塊令眾人好奇的玉佩。


    不過,憨黑的消失,並不影響食客們繼續八掛的熱情。


    已經有聰明又聯想力豐富的食客在自動腦補,又在眾人麵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這自然引來眾人新一輪熱情的追問了。


    “咳……我猜,剛才那位十有八九就是來自黃金眼的殺手;大家可還記得數月前京城發生的一夜官員殘殺案?”


    提前那件駭人聽聞的凶殺案,眾食客不自覺的縮了縮身子,然後又統一的點了點頭。因為那件事讓他們做了好幾個月惡夢,他們怎麽忘得了。


    “我猜,能夠在一夜之間殘殺幾位大官的,非黃金眼的殺手莫屬;大家剛才也看見了,那位兄弟手裏拿著的信物就是趙相家大少爺的玉佩。我想呀,那些殺害官員的殺手極有可能就是趙大少爺雇來的;大家可記得在那個時候,趙大少爺莫名其妙被人揍了一頓,差點丟掉小命的事?”


    眾食客聽得入謎,完全當在聽說書,根本想不起他們在這胡亂猜測當朝丞相的事,一個不好,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在那個自詡聰明又聯想力極豐富的食客推理下,眾人都統一的點了點頭,他們對那件事也有耳聞,如今聽人再提起來,忽然就覺得記憶猶新了。


    那食客抬眼掃了掃眾人,又慢悠悠道:“據說事後趙大少爺連提都沒有再提那件事,為什麽他不提呢?吃了那麽大的虧,肯定要提還要將人捉到才是啊!”


    “對啊?為什麽呢?”眾食客一點都沒意識到被人牽著鼻子走,傻傻的從善如流接口提問。


    “我猜,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趙大少爺知道那些人是誰,並且覺得心虛。”心虛,被人打了也就是白挨了。


    於是,又有人問:“他為什麽會心虛?”


    “自然是做了對不起別人的事了。剛才那位兄弟不是說拿信物來收尾款的嗎?”


    眾食客眼裏閃過一陣迷糊,有嗎?大家你眼望我眼,望見的都是不確定的茫然。


    那黑大個,也許應該大概這麽說過嗎?


    “大家想呀,他拿著趙家大少爺的玉佩作信物,還是前來收尾款的;這背後的事情當然不言而喻了。”


    不言而喻?不言而喻什麽了?


    眾食客又茫然了,他們覺得自己的腦子完全跟不上聰明人的節奏。


    “咳,就是趙家大少爺拿錢收買殺手殺害那些與趙相意見不合的官員,殺手們辦完事後,大概是趙大少爺嫌價錢不公道拒絕付尾款,所以才發生被人狠揍事件;事隔多月,那位操著外地口音的仁兄又再次上京討債,一定是因為那些辦事的殺手們都有去無回了。”


    那食客總結性的說完,還不忘做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得不說,那位食客很有說書天分,硬是將三分真七分假的事說得有鼻子有眼;那些食客們自顧熱烈的議論起來,根本沒人留意剛才那位高談闊論的仁兄一不留神就開溜了。


    這個時候,更沒有人想得起來,趙子默被人狠揍的事件根本發生在官員被殘殺之前。


    他們都覺得剛才那個人推測得很有道理,有道理的事情當然就是事實是真相了。


    大廳下麵的食客們熱烈討論,終於引起了在二樓雅間吃飯的那些官員們注意,於是,他們也將這個最轟動一品香的說書推理故事聽了去。


    待趙書仁趕到一品香的時候,憨黑早就不知所蹤了;就連那位推理水平二流編故事水平一流的聰明食客也不知溜到哪了。


    在場的除了滿臉興奮拿他們丞相府當談資的食客們,再找不到一個造遙的相關人士。


    趙書仁認為這事絕對是造遙,但因這事關相府聲譽,還是在大庭廣眾下被人這般“無意”披露,他才如此著急重視。


    食客們之所以關注這事,完全是因為相府貴族階層什麽的,距離他們太遙遠了,他們完全將這件事當故事聽了。


    而這個故事,從最初的推測經過眾口相傳之後,已經徹頭徹尾的變成了事實。


    而這個絕對能夠震驚朝野的事實,就像一陣大風般,很快刮遍了京城大小角落。


    也就一夜的時間,上至皇帝,下至種田耕地的農民。都知道了趙相對那些與他政見不同的官員們懷恨在心,於是殘忍的買凶殺人。卻因為善後工作做得不好,終於從殺手嘴裏將這事爆了出來。


    是夜,彈劾趙書仁的奏折就像雪花一樣,飛入皇宮飛到皇帝禦書房的書案上。


    早朝時,最先上折子彈劾趙書仁的當然是昨天在一品香吃飯的禦史了;有人開了頭,其他官員也紛紛出列彈劾趙書仁;總之彈劾的內容無非都是趙相居心叵測縱子買凶殺人等等,實質證據沒有,旁證的內容大多都是昨天在一品香傳揚開去的事。


    皇帝高坐龍椅之上,居高臨下麵無表情看著大殿下這批官員說來說去,說了半天,大殿終於靜下來了。


    皇帝深深望了趙書仁一眼,就在眾人以為他會就這事責問趙書仁的時候,他冷冷一笑,威嚴深重的掃了眾人一眼,“說完了嗎?眾位愛卿可還有要事上奏?”


    說完了,無事了,那就快滾蛋。


    一早上嘰嘰歪歪就知道人雲亦雲,他們說的不嫌累,可他聽得累;他們好幾十張嘴,他隻有兩個耳朵!


    眾人拿不準皇帝是什麽態度,不見表示對趙書仁不滿,也不見表示對這事全然不在意。


    聖心難測,這個時候自然不會有人站出來做出頭鳥的。


    無事上奏?那便退朝了,可退朝的時候,皇帝掃過群臣,忽然又道:“趙丞相,留下。”


    已經一腳踏出大殿門口的趙書仁,隻能苦笑一聲,慢慢回轉身,隨皇帝進入禦書房。


    他就知道這事不會善了,如果剛才皇帝在大殿上怒斥他一頓,那證明皇帝不將外麵的遙言放在心上;可皇帝沒有……這才是讓人頭痛的事,不能讓皇帝一笑置之的事都不會是小事。


    趙書仁深吸口氣,腳步不敢稍慢。開玩笑,敢讓皇帝等他,他不是活到頭了!


    至於趙書仁進入禦書房之後,君臣二人說了什麽;外人無法知曉,隻是從第二天開始,趙相就開始稱病不朝了。


    不用上朝,也不意味著趙書仁就能閑著。因為這個遙言帶來的影響極為惡劣,皇帝雖然對他已經起了疑心。當然,趙書仁心裏明白,皇帝的疑心並不是認為他真會做出縱子買凶殺人的事。一朝丞相會做出那麽愚蠢粗魯的事,他早就不用在丞相之位上混了。


    可不管疑心什麽,讓皇帝懷疑的都不會是好事,趙書仁稱病期間,被皇帝勒令務必要揪出那天在一品香拿趙大少爺玉佩抵飯錢的人。


    隻有抓到那個人,才能澄清事實。


    可那個人除了長得高大些皮膚比別人黑些,便什麽特色也沒有,一個無根無基的外地人,想要在短時間內找到人,無異於大海撈針。但這針趙書仁卻不得不撈,就算不為帝令單單為了相府的名聲,他也不能不做這事。


    “憨黑是那麽容易找的嗎?”暈黃燈光下,麵容清雅的少女勾唇淡淡一笑,唇畔弧度譏諷。


    君不見,因為這事,相府名聲刷一下直線下降;君不見,最在乎相府名聲的老太爺一夜之間被氣病;君不見,趙子默最近都夾著尾巴做人,連大氣都不敢呼了。


    “你就不在乎相府的名聲?”低沉動聽的聲音透著淡淡溫醇的味道,風過,便有熟悉的青荇氣息拂來。


    趙曉潼挑眉看了看,那一抹似遠竹玉樹的墨青身影已然瀟灑在對麵坐下。


    少女嗤笑一聲,“名聲?我在乎它有用嗎?它好,我的名聲也是這麽爛,它不好,我的名聲依然這麽爛。”也就是說,相府的名聲,對她個人來說實在一點影響也沒有。


    沒有影響的事,她在乎幹嘛?


    司馬晨歪著腦袋看她,目光在跳躍燈火下散發著莫名醉人的溫柔;趙曉潼抬頭,看到的便是某個身高不一般長相不一般的男子一臉……眼神詭異的看著她,微眯的眼眸在燈火折射下流轉著萬般醉人風情。


    少女略略別過頭,暗自詫異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問:“你來幹什麽?”


    逃避他目光洗禮的趙曉潼,真是太不可愛了。


    司馬晨暗自鬱悶的在心中歎了句,然後坐直身子,正經道:“既然你不在乎,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麽?”趙曉潼滿目狐疑,她怎麽覺得這個男人看起來像隻狐狸?


    司馬晨含笑看她,目光又開始不著痕跡的放電,“那件事是你安排的?”語氣詢問,但態度卻是肯定的。


    那件事,司馬晨與趙曉潼心裏都清楚指的是什麽。


    趙曉潼沒有否認,大大方方的點頭,嘴上卻裝糊塗,“安排?我安排的事可多了。”


    所以,她不知道他指的她安排了哪件。也可以理解為她對他口中那件事毫不知情。


    司馬晨也不拆穿她,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就好,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聽說趙相這幾天都在找那個……嗯,造遙者。”司馬晨說完,若有所思的看著她。


    如果趙書仁知道真正的造遙者是他一向嫌惡的女兒,不知臉上的表情會有多精彩?可惜,再精彩他也看不著。因為趙書仁永遠也不可能知道這事背後的推手。


    趙曉潼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說重點。”


    “你說,如果由闖禍那個人給他出一個好主意,既不用再滿京城的找人,又能澄清遙言的事,他會不會接受?”


    最主要,皇帝給趙書仁的時間不多了。


    “好主意?你確定?”她看是餿主意?趙曉潼含笑看他,迷蒙眼神卻有看穿人心的魔力。


    司馬晨嚴肅點頭,“絕對——好主意。”坑人的好主意也是好主意。


    “那你請自便,我沒意見。”隻要趙子默那麽蠢,隻要她那個名義老爹病急亂投醫,非要上司馬晨這個惡當,她也沒辦法。畢竟人蠢,是無藥可治的。


    至於相府的名聲會再臭一些?反正已經臭了,再臭一些又有什麽關係。就好比一個藍子裏有一隻臭雞蛋,別人也不會認為其他的雞蛋就是香的。


    相府的名聲越跌到穀底,這更有利於她日後要做的事。


    司馬晨笑笑,眸裏光芒閃動,“那我真自便了。”


    趙曉潼佯裝不懂他的一語雙關,沒好氣地盯著他容光瀲灩的臉龐,手指往身後晃了晃。司馬晨順勢望去,她手指所對位置正正是窗戶所在。


    他微惱地瞪她一眼,搖了搖頭,認命從窗戶掠了出去。也罷,這丫頭要是哪天突然熱情的留下他,他反倒心裏發毛。


    老太爺被氣病,整天都昏沉沉沒精氣神理事;趙書仁遍尋造遙者不著,著急上火;而趙子默贖罪心切。於是,和相府幕僚們商量出一個大家都認可的辦法之後,他迫不及待的給趙書仁獻上了。


    要找一個不熟悉的人很難,但要找一個形似的人假扮一個不熟悉的人卻容易。


    趙書仁思前想後,也覺得趙子默的辦法可行之後,立即就找了個形似的憨黑假扮上了。橫豎真正見過憨黑的也就那天在一品香吃飯的食客,而且因為憨黑相貌太過普通,大多數人都隻記得他長得高大有些黑,至於五官什麽的,誰也說不出個準形來。


    趙書仁放心了,讓假憨黑挑了個人多熱鬧容易傳遞消息的地方,公開上演為相府澄清遙言的戲碼。


    “他讓人怎麽澄清來著?”趙曉潼瞪大眼睛盯著手裏的消息。


    “假憨黑承認自己因家貧無錢醫治患病的老母,伸出第三隻手的時候被趙子默抓了現行教訓一頓;所以懷恨在心瞅機會摸走大少爺的貼身玉佩,乘機誣蔑大少爺?”


    趙曉潼點頭,嘴角譏諷冷笑明顯。老套的戲碼,不過容易令人相信。可是,趙書仁是不是還忘了一件事,憨黑那一口明顯的外地口音可不是那麽容易模仿的。


    低頭往下看,“大少爺了解實情後,非但沒有抓他去見官,反而以德報怨出錢讓他醫治患病的老母。他對之前造遙抹黑相府的事感到良心不安,特此站出來澄清事實,還相府一個公道……”


    “嘖嘖,俗套的故事,多少對挽回相府的名聲有點好處。不過……”趙曉潼壞心的笑了笑。假如趙書仁知道日後這件事反倒會令相府名聲更臭,不知他會不會後悔得撞牆?


    假憨黑站出來澄清之後,丞相縱子買凶殺人的事終於沒傳得之前那麽熱烈了。趙書仁暗下鬆了口氣,對那個原本恨不得打殺了的兒子,也終於肯開口說兩句話了。


    一切都朝好的方麵發展,直到兩天後。


    那個讓趙書仁掘地三尺幾乎將京城翻個底朝天也遍尋不著的真憨黑,又現身了。他現身本沒什麽稀奇的,稀奇的是這位據稱來自黃金眼的殺手仁兄。一現身居然也找了個人多熱鬧的地方站在高處振臂一呼,然後義正嚴詞的斥責了趙家大少爺一番。


    斥趙子默不厚道,明明說好憑信物拿尾款;為了省銀子居然找人假冒他造遙,他今天就要將事情真相暴露在陽光之下。


    這個真相當然絕對不會是趙書仁編出來那個以德報怨的版本。真憨黑說的是:趙子默雇凶殺人確有其事,不過他要殺的人並不是之前人們傳的那些官員;而是一直與二小姐不對盤的四小姐。


    至於為什麽兩人身為姐妹卻如同仇敵呢?據憨黑的描述,趙紫君遭趙曉潼多番欺負,而與趙紫君感情極好的大少爺趙子默在數次勸阻無奈之下,為了維護趙紫君,才動了雇凶殺人的念頭。


    但最後他得知,趙曉潼被救,他的兄弟們倒被人殺光。按照當初的約定,任務失敗,他也可以憑信物拿到尾款,給那些兄弟的家屬們發安家費。


    好吧,憨黑當時身後還放了一排裝骨灰的壇子,以增加他說話的可信度。至於壇子裏麵裝的是什麽灰,可沒人上前驗證過。


    總之,說到後麵就是趙子默不肯認帳付尾款,而他沒有幫兄弟們拿到安身費,才破壞行規將事情抖露出來。為了這事,他以後再也不能在殺手界混了,這一說法當然又為這事增添了幾分可信度。


    經他調查得知,那位四小姐才是被欺負的人。據說當初八皇子衝喜,定的新娘原本是二小姐,可因為二小姐不願意,最後硬生生將四小姐押上了花轎。


    咳咳……趙曉潼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嗆著了。這個扯得真有點遠了,她當初根本還沒靠近花轎好不好。


    好吧,聽著憨黑激昂陳詞的百姓們可不知道這等細節,不過在憨黑的引導下,他們很多人都憶起了趙曉潼嫁八皇子衝喜這事就是了。


    “為什麽二小姐不願意嫁呀?”八皇子可是皇親國戚,就算衝喜,嫁進去也一輩子榮華富貴不愁。百姓中有人不解,疑惑又羨慕的問了出來。


    憨黑想了想,隨即很盡職的答:“這是因為二小姐與大少爺那個呀……四小姐就是因為無意撞破他們之間的不倫之事,才引來殺身之禍。”


    憨黑本就長得一副憨厚老實樣,他一本正經說出這番話,百姓竟也沒幾個懷疑的。他們隻為自己聽到這等貴族醜聞而興奮,誰還有空去管這事是真是假呢。


    這可是明明白白解釋了趙子默雇殺手狙殺趙曉潼的真正原因,至於你們信不信?憨黑表示他不知道,反正這事他是信了。


    將這個爆炸性消息丟出來之後,憨黑看著下麵熱烈議論的百姓們,知道沒自己什麽事,一個閃身就消失在百姓眼前。


    至於那些裝著骨灰的壇子,後來有好心的百姓悄悄拿去埋了,管他生前是殺手還是什麽手,人死燈滅,沒什麽好計較的。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什麽丞相、公子、小姐的,特權階層一族離他們太遙遠了,這些香豔刺激的醜聞才是最真實的,和他們最接近的。


    因為這出醜聞,京城的百姓們又多了筆津津樂道的談資。趙子默、趙紫君與趙曉潼三人的大名也同時在京城中大噪。當然,趙子默與趙紫君是作為不倫戀的代表人物,作為醜聞的中心人物在百姓中耳熟能詳;而趙曉潼,則成了弱勢的令人同情的受害者名滿京城。


    這則醜聞一出,之前的遙言都似一陣風般,刮過就散了;再無人記得也無人提起,可是趙書仁卻忘不了。


    現在,相府的名譽聲望全都因為最近這幾出事而直墜穀底,臭得連渣也不剩了;他氣得跳腳,恨不得將憨黑拖出來扒皮拆骨;同時也恨令相府被抹黑的趙子默,還有趙紫君、趙曉潼……總之,這個家,沒有一個令他看著不生氣的。


    “這樣就氣得上躥下跳?”趙曉潼懶洋洋坐在樹下,拿著自製炭筆在白紙上塗塗畫畫。


    卻一心二用的聽著杜若稟報事情,沒抬頭,隻給了個嗤之以鼻的輕蔑表情。


    她看趙書仁這個丞相是越活越回去了,連冷靜自製都做不好,不知皇帝怎麽敢放心將國家大事交給他處理。


    一天後,似乎是特意為了氣死趙書仁一般。外麵居然莫名有趙紫君與趙子默這對狗男女……呃,這對兄妹互訴衷腸的情書在流傳。


    一位寒門夫子無意得到了其中一張手稿,當街念了起來:“華山畿,君既為儂死,獨生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


    夫子念完,老臉立時熱得發燙;手一甩,將手稿像髒物一般甩進旁邊的垃圾筐裏。猛搖頭,嘴裏直歎息:“傷風敗俗、傷風敗俗……!”


    傷風敗俗?趙曉潼在小樓一角看著下麵的動靜,閑閑舉杯輕飲,更傷風敗俗的事還在後頭呢。


    趙子默當初可是絕對想要她死的,她隻讓那對狗男女名聲蒙汙,那對得起她當初渾身累累傷痕。


    “曉潼,我看到一隻狐狸在我對麵冷笑。”梁澤雙目放亮的盯著少女,也端起杯子,往她的方向遞了遞。


    梁澤根本不知道他笑得跟朵花的俊臉,看起來實在跟他高貴氣質不怎麽搭。


    他雙目發亮的盯著少女,眼神充滿惡趣味的期待;他真的很想知道,相府接下來還要上演什麽好戲。


    ------題外話------


    文中的情詩引自華山畿《南朝樂府民歌》


    好吧,君子報仇,未必要等十年,隻要時機對,潼潼就努力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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