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虎山山主許大風已被淩鼎救走,小天王施財天已被一劍斬殺。


    又一樁頂天立地的俠義之事完成,心境仍是風輕雲淡的魏頡麵無表情,獨身佩劍,立在原地。


    隻是靜靜地佇立著,什麽都不做。


    也都沒有運起道門青雲真氣來療愈前胸處的新鮮劍傷,因為他覺得時間還早,慢慢療傷即可,總能恢複,超量修複體魄。


    區區一劍的“蠅頭”小事,何須過分在意?這等毛毛細雨般的“小”傷,和林武神拳碎青龍體魄,王陽煦大日侵擾心神的痛苦相比,根本無足輕重,不必太過在意。


    痛嗎?肯定是痛的,但不會有什麽大的影響,無關痛癢。


    況且對於如今心境媲美塵仙的紅綢年輕人而言,這世上恐怕已幾乎不會再有什麽大的事情,能讓他的心“鏡”產生絲毫裂縫了。


    當然,像親人離世、摯友喪命之類的事兒,還是有一定可能性讓魏頡大感崩潰的,畢竟隻是有了陸地塵仙的心神境界而已,本質是還有具備七情六欲的“人”,怎可能冷血無情到那種地步?


    就像盈盈島島主沈腰,喜歡了狼煞大將軍魏魁那麽多年,就連神明仙子般的人物都有可能被所謂的“情感”支配,魏頡又不是真正的神仙,當然也沒理由免俗。


    那天在燕鳴關,抬頭看到了綠衣小丫頭卜倩的城頭字刻,然後因為某些晦澀原因辭別了紅裙少女許靈霜,魏頡孤身一人,策馬來到了這座號稱“百蠻之地”的北國天燭,發誓要在此地好好闖上一番,無有作為,絕不回國!


    在這天高皇帝遠的荒僻地界,言語不通,水土不服,沒有親人故人,隻有一個孤獨了差不多二十年的異鄉遊子,一個寂寞了隻愛喝點酒來消愁的落魄劍客。


    從出塞入疆的那日開始,魏頡倒也不是一直都一個人,他陸陸續續結識了一些新的朋友。


    比如脾氣古怪的江南四藝,比如懷著身孕的沈笛,比如淮南道遊俠兒蒼參,比如天下著名刺客樓燕兒,比如離家逃命的小姑娘許吹,比如巴蜀第一天才淩鼎……


    這些人的出現,確確實實幫助魏頡派遣了些許的愁悶和無聊。


    若是沒有他們這些人,紅綢劍客作客他鄉的日子會沒趣到極點,很多事情都沒辦法做成功,甚至連做都有可能不做。


    沒遇到江南四藝,就不會去殺折腰山老十三晏材。


    沒遇到沈笛,就不會去要了林清義子林明的性命。


    沒遇到蒼參和樓燕兒,之後的幾場襲殺暗殺刺殺,就都沒人陪了。


    沒遇到許吹和淩鼎,魏頡多半就不會在何瑤城裏仗義出手劫法場,許大風應該會死,施財天絕大概率就死不了了。


    如果當真沒有發生那些或大或小的事情,不管命運是否會因此而有巨大的翻天變化,至少魏頡絕對不能夠像現在這樣,於激烈戰事過後的閑暇時光裏,腦中回憶起某些過去曾經發生了的精彩片段,點點滴滴。


    他日江湖相逢,也沒什麽可能與朋友互相道一聲“好久不見”,或是笑著問上一句:“最近過得如何?”


    這些人的存在,真正有利無弊,出現了,一定勝過沒出現,就好像是老天爺的饋贈禮物一般,值得好好珍惜,好好回味。


    此時魏頡胸口處的劍傷還在涓涓淌血,鮮血浸透紅綢衣襟,但年輕人渾然不為所動,就好像自己壓根就沒有受那險些就能要了他性命的一擊。


    無所謂,中不中劍都無所謂的,反正許伯父已經救下來,施財天也已經性命歸天,此間事了,其餘小事無需介懷。


    換成尋常武者,這會兒功夫要麽要盡力調整內力,運勁修複傷口,要麽就是提著施家大少爺的項上頭顱四處傳揚,想讓何瑤城的男女老少都知道,自己親手宰掉了那個千金之軀的小天王施財天,幹成這等名揚四方的英雄之事,若不宣揚宣揚,豈不是太可惜了?


    不可惜,一點都不可惜。


    在絕頂山山頂的庭院之中,魏頡就曾親口與巴蜀淩鼎講過,自己對什麽名利之類的事物絲毫不感興趣,視名視利如糞土,形同不值一錢的垃圾狗-屎!


    他現在心中第一想做之事,絕非運功療傷,更不是提著少年首級到處閑逛。


    胸口處頂著個大窟窿的年輕人這會兒心裏最渴望之物,是一壺酒。


    天氣寒冷,並無春意融融之態。


    天地肅殺,追凶殺寇,風雷陣裏我自無畏,斃人性命於一劍之下。


    做出這等豪俠風流的事來,換作是誰都會誌得意滿,爽快絕倫,魏頡到底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必然也是希望有個人能聽聽自己訴說戰況激烈與戰績之豐,吹吹小牛,發發酒瘋。


    既已殺人都市中,又怎能不笑盡一杯酒?


    可惜沒有,很可惜,並無人可與魏頡一同飲酒。


    酒伴全無,人間寂寥,大英雄總歸孤獨。


    又淪落至連喝酒都沒人陪地步的魏頡在原地孤寂站立了許久,仰天長歎,複又疏朗大笑,衝著天際蒼穹叫道:“悶殺我也!我魏頡沒死在劍下,反倒要因沒酒水飲用,而活活悶死憋死渴死,真是笑話啊,天大的笑話!老天爺,你有本事嗎?你既然那麽有本事,怎的不下一場‘酒雨’,老子口渴得緊,要痛快吃酒,你依是不依?!”


    遠遠出乎魏姓年輕人意料的是,話音剛畢,猝然間,有一個酒壇從不遠處以弧線朝自己拋了過來。


    速度雖然極快,但眼神和身體同樣敏捷的魏頡還是及時把酒壇牢牢抓住了。


    就在紅綢劍修手裏抱著酒水壇子,滿頭霧水之際,從酒壇飛出的方向,迎麵緩步走來了三名體格相貌迥異的奇異男子。


    居中的一人身穿鮮黃綢衣,容貌異常俊朗,蓄著標誌性的精致絡腮胡須。


    腰配無鞘長刀,刀口可隱約看見焰光。


    那名居中的佩刀男子嗬嗬笑道:“叫魏頡?嗯,終於算是尋到你了啊,不容易啊不容易。這酒,就當給你送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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