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琅寒聲道。


    蘇文卿問:“世子這麽說,有何證據?”


    “你與韓蒔芳勾結,構陷我,構陷大哥,甚至構陷謝氏,還不算證據麽?”


    “上一世,謝氏被誣謀反,滿門覆滅,我一直以為,衛氏是始作俑者。然而細思之下,當時北境戰事正是激烈,衛氏有什麽理由要那麽迫不及待對謝氏趕盡殺絕?除非,衛氏,隻是明麵上的凶手,藏在暗處真正的推手,另有其人。那個人,不僅要重創謝氏,更要借重創謝氏重創衛氏,成為真正的贏家。”


    “上一世,謝氏通敵一事,由時任監軍的劉喜貴揭發,劉喜貴出自司禮監,是黃純義子,眾所周知。黃純與衛氏穿一條褲子,也是眾所周知,然而真正與黃純交好的,其實根本不是衛氏,而是韓蒔芳。”


    “上一世,你不顧二叔激烈反對,投入衛憫麾下,在謝氏滅門後不久,就忍辱負重,拿到衛憫構陷謝氏的證據,讓衛憫遭受重創。可衛憫何等人,別說不會輕易留著罪證,就算留著,又豈會輕易讓那些罪證流落到你的手裏。可笑我愚蠢糊塗,被仇恨衝昏頭腦,竟對你所言毫不懷疑。”


    “你口口聲聲說為我,為謝氏籌謀,無論我還是謝氏,不過是你與韓蒔芳手中的棋子而已。”


    “你們知道,世家不是那麽容易撼動,而韓蒔芳,也根本不滿足做一個處處受掣肘的次輔,他要做大權獨握的宰相。所以你們將謝氏逼上絕路,之後,韓蒔芳精心布局,讓你冒充我的救命恩人,利用我的複仇之心,幫你們弑君奪位。我心灰意冷,一心複仇,根本無心政務,是你們眼中完美的傀儡。”


    “這便是你口中的為我籌謀,為謝氏籌謀麽?”


    謝琅雙眸冰冷如寒霜,帶著濃重嫌惡。


    “你若真是針對我,針對謝氏也就罷了。我最無法原諒的,是你對二叔,對大哥所做的一切。”


    “你自幼出入謝府,跟在大哥身邊讀書做學問,大哥待你一片赤誠,你卻勾結外賊,害他中毒箭,險些殞命。二叔對你有養育之恩,待你勝過親子,可你竟利欲熏心,眼睜睜看著他受盡酷刑、慘死在昭獄之中,也無動於衷。你做的惡事,又何止這些,上一世,你的恩師顧淩洲突患眼疾不能視物,恐怕與你也脫不了幹係吧。你一麵享受著恩師的百般照拂,一麵又毫不猶豫向他下毒手,你實在享受那種照拂,所以這一世,仍不遺餘力地想拜入顧府為師。你的良心,難道都讓狗吃了麽?你做這一切,難道隻是因為你的生父是陸允安,而非二叔?”


    蘇文卿霍然抬起頭。


    謝琅冷冷一扯嘴角。


    “怎麽?害怕我提起這個名字?”


    “因為自己是罪臣之子而感到恥辱?”


    “可憐陸允安一生清正,竟有你這樣一個狼心狗肺的兒子。”


    “也是,在你心中,恐怕和京中那些世家大族一樣,覺得陸允安愚蠢,自負,根本一點都不值得同情,落得那樣身敗名裂的下場,都是活該,對麽?”


    蘇文卿哆嗦片刻,再度低低笑了起來,道:“沒錯,我看不起他,惡心他,所以,世子最好不要在我麵前提這個名字。”


    “而且,世子方才說的那些,就算我承認了,又如何?世子當真以為,我們不出手,謝氏隻憑著一腔愚忠,就能屹立不倒麽?我好歹給了世子做傀儡的機會,世家,可是要趕盡殺絕的——”


    蘇文卿聲音戛然而止。


    因看到了不知何時出現在牢門外,一身青袍、由李梧扶著的崔灝和楊清並兩個督查院禦史。


    崔灝目光沉痛,踉蹌走到牢裏,一步步走到蘇文卿跟前,問:“青羊穀之戰,行軍計劃圖,當真是你泄露?”


    蘇文卿仰著臉,目光冷漠,沒有說話。


    崔灝揚臂一巴掌便抽了過去。


    悲怒交加、顫抖著指著蘇文卿:“你,你——!”


    “你怎能如此!”


    “你對得起你父親,對得起你這身血脈麽!”


    崔灝重傷未愈,說到激憤處,哇得吐出一口烏血,便倒在了地上。


    李梧嚇了一跳,情知不能讓崔灝繼續留在此處,忙和李崖一道,將人扶了出去。


    楊清則站再牢外,問那兩名禦史:“可都記下了?”


    二人忙答已經記下。


    隻是心中仍止不住驚駭。


    一麵驚駭於謝琅口中那所謂前世之事,一麵驚駭於這位蘇尚書,竟是罪臣陸允安之子,且忘恩負義如此,做了這麽多惡事!


    謝琅最後看了眼蘇文卿,道:“我謝唯慎這一輩子都睚眥必報,但我不會親自動手殺你,因為,我怕髒了手。”


    ——


    武英殿,談話還在繼續。


    韓蒔芳:“我與黃純,素無交集。”


    衛瑾瑜一笑。


    “表麵看是如此,然而很多交易,不必放在明麵上。黃純能掌司禮監那麽多年,與衛憫鬥法絲毫不落下風,先生恐怕居功良多。”


    “那回皇帝駕臨國子監巡視,先生讓我將匕首放在經筵堂裏,利用刺殺一事構陷黃純,表麵是打壓衛氏,剪除黃純這個羽翼,而實際上,又何嚐不是一箭雙雕,幫先生除掉黃純這個隱患。畢竟黃純一死,這天下間,便再無人知道當年事。黃純,也再不能拿此事威脅先生。”


    韓蒔芳飲了第二口茶。


    “說得很好。”


    “但你也說了,我進退兩難,別無選擇。人嘛,總是趨利避害的。你不也如此麽,瑾瑜,你是我親手教出來的神兵利器,你應該最理解我。”


    衛瑾瑜:“表麵看是如此。”


    “然而先生當真毫無選擇麽?”


    “先生內心最敬佩仰慕之人,便是陸允安,如果當日去西京之後,先生告知陸允安真相,之後一切慘劇,未必不可消弭。”


    “先生沒有告訴陸允安,並非因為先生不再敬重仰慕他,而是因為先生看到了機會,看到了擺脫鳳閣行走這個身份,擺脫韓氏庶子出身的禁錮,一個絕佳的往上爬的機會。先生知道,一旦陸允安出事,我父親必然會遭受牽連,鳳閣之中,至少能空出兩個職位,供先生選擇。”


    “而陸案之後,先生也果然在黃純的舉薦下坐上了次輔之位,與衛憫平起平坐,成了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名副其實的柄國重臣。”


    “先生得知陸允安唯一血脈被崔灝所救,於是不遠千裏,趕赴寧州,收蘇文卿為親傳弟子。先生崇敬陸允安,所以愛屋及烏,靜心栽培這位陸氏後人,助他在寒門學子中聲名遠播,讓他享受到當年陸允安曾經享受的一切讚譽。先生恨極了我父親,恨極了世家大族裏的嫡庶之別,先生覺得,我父親擁有的一切成就與光環,都是因衛氏三郎這個身份,所以要讓我失去一切,讓我受盡踐踏淩辱,讓我嚐一嚐,失去家族庇佑,究竟是怎樣的滋味。”


    “我以前總渴望有朝一日能得先生青眼,拜入韓氏門下,我總在反思,自己究竟哪裏做的不好,才讓先生看不上,後來,我終於明白,並未我哪裏做的不好,而是我做的再好,都永遠不可能成為韓氏子弟。因為在先生眼裏,我根本不配。”


    少年說這話時,聲音已十分平靜,甚至帶了一分自嘲。


    仿佛淡漠敘述旁人事。


    韓蒔芳沉默坐著,沒說什麽。


    片刻後,道:“我好歹也曾是你的先生,你打算殺我,還是剮我?”


    衛瑾瑜:“我不會殺你,也不會剮你,我會將你的罪行公諸天下,讓律法公平公正地處置你。”


    “今日,便是你我最後一次見麵。”


    伴著這句話,少年落下手中最後一顆白子。


    很快有衛士進來,帶韓蒔芳離開。


    韓蒔芳起身之際,望著垂袖安靜坐在棋盤對麵的少年,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坐在韓府書房窗邊棋盤後,雀躍握起一顆棋子、雙眸粲然晶亮望著他的小小少年。


    “先生,上回的棋譜我練了許久,我下給先生看,可好?”


    隔著漫漫時光,少年聲音猶在耳畔。


    一時又是另一道老仆聲音:“公子給閣老準備了生辰禮物,聽聞閣老外出公辦,硬等著,非要親手交給閣老……閣老風寒,公子待在床邊,守了閣老一夜,無論如何也不肯離開。”


    韓蒔芳眼角一涼,抬手,用指腹一抹,才發現是一滴清淚,怔愣之後,大笑一聲,跟著衛士走出了殿門,走進闃然黑夜之中。


    ——


    謝琅回到武英殿時,就看到衛瑾瑜獨自一人站在丹墀之下。


    “在等我?”


    謝琅立刻快步走了過去。


    衛瑾瑜點頭。


    接著伸出手,慢慢環住眼前人的腰,嗅著那熟悉的蓬勃氣息,道:“突然覺得有些冷,好想暖一暖。”


    “陛下有命,我自然是樂於效勞的。”


    謝琅知道衛瑾瑜見韓蒔芳的事,猜到那場談話,應當消耗了眼前人不少心神,甚至勾起了很多不愉快的回憶。


    謝琅忽低聲道:“瑾瑜,等這一切結束,跟我回北境看看吧。”


    衛瑾瑜果然抬頭,眼睛發亮,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北境很好麽?”


    “好,特別好,等你去了,一定會喜歡的。那裏有大淵最熱烈的陽光,能驅散一切陰暗記憶。我們先回北境,然後再去金陵,去西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天下間,沒有任何東西能再束縛你,包括過去。”


    衛瑾瑜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便覺十分美好。


    兩人一道回了寢殿,交換了今日各自所獲,衛瑾瑜躺在謝琅懷裏,望著帳頂道:“我總覺得,陸允安一案,仍有透著蹊蹺之處,隻是一時又想不出,究竟哪裏不對。”


    謝琅一針見血道:“韓蒔芳與蘇文卿的態度不對,尤其是蘇文卿。”


    衛瑾瑜若有所思。


    謝琅已道:“今日甘寧來信,說在西京找到一個人,曾經曆過當年那場兵變,也許,我們能從他口中得到一些新消息。”


    三日後,衛瑾瑜與謝琅便見到了甘寧快馬送到上京的人。


    與此同時,一隊人馬經過三日三夜的奔馳,也來到了駐紮在青州城外的,一座布防十分嚴密的軍營前。


    “何人大膽,敢擅闖平南王軍營?”


    守門士兵執兵器高聲嗬斥。


    來人揭開麵上鬥篷,露出一張長著刀疤的硬朗臉,道:“我乃錦衣衛指揮使章之豹,前來投奔裴都督,還望通稟。”


    第182章 看侯王(十)


    守兵仔細打量了一番來人麵目不敢大意,揮手示意一人進去通稟。


    中軍大帳一片清寂,帳內甚至點著安神的清香。


    裴北辰正坐在案後擦拭隨身佩戴的那柄長劍。即使外麵已經亂成一團即使上京已然翻天覆地,此間依舊軍紀嚴明,身為裴氏大公子他依舊維持著屬於自己的風度與鎮定自若。


    章之豹獨自一人被帶入帳中。


    連日奔逃他自然已不複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的風光。他行一禮望著案後人道:“裴氏滿門下獄,大都督還能穩坐此處,當真令章某佩服。”


    裴北辰動作徐徐。


    章之豹與這位裴氏大公子打交道不多,不清楚對方脾性,但他聽過這位裴大都督酷烈薄情之名。


    “裴氏的事還輪不著外人操心。”


    “我更不喜別人繞圈子有話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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