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性涼□□慣了用最壞的可能去看待一切事情,對世上一切感情都沒有太多期待,包括親情。


    殿中靜默,衛瑾瑜平靜站著,與謝瑛對視。


    謝瑛於一霎之間,窺見了少年眸中隱藏的某種平靜而瘋狂的力量,也窺見了某種對抗與敵意。


    謝瑛幾乎立刻明白了這敵意的來源。


    鄭重道:“無論有何內情,都請你如實告知於我,可好?”


    **


    謝瑛從千秋殿出來已是半個時辰之後,麵色肉眼可見的凝重。


    左右內侍看到卻沒有什麽意外。


    酒器失竊,裴氏大公子裴北辰直接命玄虎衛封鎖整座大殿,尋找偷竊者,不少官員都被鎖在殿中,當成疑犯接受審查。


    謝家大公子謝瑛也被拘在殿中。


    不少內侍都親眼瞧見,謝瑛身邊的那名副將夏青,被玄虎衛當眾盤問搜身,長達一刻之久,顯然是被當成了重點嫌犯。


    夏青不堪受辱,甚至與玄虎衛當場起了衝突。


    明眼人都明白,今日被搜身的雖是夏青,真正受辱的卻是謝家長子謝瑛。


    謝家大公子的臉色如何能好。


    然而即使臉色不好,謝瑛錦袍玉帶,翩翩公子,風采過人,也令許多宮人芳心暗動,凡是經過的宮女,都偷偷抬眼,眼波流動,想目睹一下謝家大公子的容儀。


    謝瑛是乘坐兵部安排的馬車前來赴宴,出入皆有兵部衛士隨行,名為保護,實為監視。夏青已從謝瑛不同尋常的神色間,猜出謝琅之事恐怕另有內情,所以一出宮門,他就趁著未登車之際低聲詢問:“大公子——”


    “去開車門,直接回行轅。”


    “從此刻起,不要再打聽任何事。”


    謝瑛沉著吩咐,語氣罕見嚴肅。


    夏青一愣,也不敢再問,正色應是,大步走到馬車邊,推開車門,讓到一側,請謝瑛登車。


    剛回到行轅,驛吏便來報:“兵部蘇尚書過來拜訪大公子。”


    謝瑛含笑道:“快請。”


    蘇文卿自然是為今日宮中發生的事而來。


    “都怪文卿先走一步,讓大哥遭受這等無妄之災。”


    謝瑛道無妨。


    “聽聞丟失的是一件禦用酒器,定南侯盡職盡責辦案,符合規章,倒也無可厚非。這種事,便是你在,也不好直接當麵袒護我的。畢竟我們謝氏如今的名聲實在不好。”


    “再說,你應該也知曉,這定南侯與我之間,是有些私怨在的。”


    蘇文卿點頭。


    “當年青羊穀之戰,裴氏兵馬明明就駐紮在附近,裴氏卻拒不發兵,才導致大哥身陷重圍,孤身奮戰,以致失了一臂……”


    謝瑛神色倒很淡然,道:“都是些陳年舊事了,不提也罷。”


    “恰好你過來了,文卿,倒是有樁事,要拜托你。”


    蘇文卿了然。


    “大哥是指北境軍下一批軍糧的事。”


    謝瑛點頭。


    “唯慎做下這等糊塗事,謝家百口莫辯,我雖進京獻俘,向陛下表明謝氏忠心,卻未必能消解朝廷對謝氏的懷疑。然糧草之事,關乎前線大軍口糧,刻不容緩,我此次進京也主要為了此事,還望你能從中轉圜一二。”


    蘇文卿說一定,又閑話幾句,留下一些日常用品,便起身告辭。


    等人走遠了,夏青皺眉道:“大公子,末將瞧著這蘇公子倒更像是來打探消息。他貴為兵部尚書,深受陛下與韓蒔芳信任,又能自由進出行轅,若真有心幫忙,怎麽會連幫忙給二爺傳個消息都做不到。”


    “文卿,是有些古怪。”


    “那大公子您怎麽還把軍糧之事托付於他?”


    謝瑛:“隻有這樣,他才能相信謝家在上京別無倚仗,我們才能順利離開上京。”


    行轅外,楊瑞恭立在馬車邊等著,推開車門,請蘇文卿上車。


    試探問:“大人當真要幫謝家籌備糧草?”


    蘇文卿淡淡撫平袖口,道:“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謝瑛既求到了我麵前,順水推舟的人情,為何不做。”


    楊瑞目光一閃:“大人今日過來,不是為了查證謝大公子被困在千秋殿之事麽?如今可是查明了?”


    蘇文卿道:“是我疑心太過了。”


    “其他人也就罷了,今日負責捉賊的卻是裴北辰。謝瑛若真有異常舉動,不可能逃過裴北辰的眼睛。”


    “那倒是。”


    楊瑞眼底露出一抹狡黠笑。


    “當年裴北辰與謝瑛被稱作大淵雙璧,但兩軍匯演,校場比武,身為裴氏大公子,裴北辰卻因一招之差,當眾輸給了謝瑛。有傳言稱,裴北辰便是那時記恨上了謝瑛,所以青羊穀之戰,故意不發兵救援,以致謝瑛痛失一臂,天下間,再無人可與其爭風頭。”


    “這些年,謝瑛一直沒離開過北郡,裴北辰恐怕早就想瞧瞧謝瑛的落魄模樣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報複,豈會錯過。”


    說完又道:“屬下問過驛館的守衛和驛吏了,自昨日入京,謝瑛一直待在驛館中閉門不出,拜帖也全部推掉,並未與外界有任何聯係。倒是那個夏青,私下裏找驛吏旁敲側擊打探過謝琅的事,打探之後,麵上不顯,背地裏卻發了好大一通火氣,痛罵謝琅任性衝動,陷謝氏與北境軍於水深火熱之境。”


    “人之常情。”蘇文卿一副了然於胸的神色:“謝琅闖出這麽大的禍事,他們若完全不打聽,反而異常。”


    “還是大人料事如神。”楊瑞適時恭維:“夏青在北境時便與謝琅不合,大人特意讓人不經意散播流言,落入夏青耳中,以夏青性子,定然對謝琅怨氣衝天。眼下看來,謝家對謝琅謀反一事,可謂深信不疑了。”


    蘇文卿目光深深,沒有說話。


    “大公子。”


    行轅裏,夏青從外進來,恭行一禮,低聲向謝瑛稟:“蘇公子離開後,行轅外的錦衣衛明顯少了很多,連守衛都撤了一半,看來,經過獻俘一事,陛下對謝家的懷疑已經消釋很多。”


    謝瑛凝神不語。


    半晌,道:“一切如舊,切勿有任何逾矩之舉。”


    “是。”


    夏青心中隱約有些猜測:“那日在千秋殿偏殿,大公子與衛氏那位三公子談了許久,他當真了解世子爺的情況?當著可信麽?”


    “那個孩子啊。”


    謝瑛想了想,道:“是個很特別的人。”


    “起初,我有些不理解那對金環為何會出現在他的身上,畢竟,從性情行止來看,他與唯慎完全不像一類人。”


    “但見麵之後,我已經完全能理解此事。”


    “可惜見麵匆忙,我未來得及給他準備禮物。”


    夏青聽得雲裏霧裏。


    但這不影響夏青很驚詫。


    大公子看著性情溫和,實則行事極有準則。


    才隻見了一回麵,大公子竟然已經想著給對方準備見麵禮?


    這日夜裏,突然下起雨。


    夏青於半夜時分被一陣急促拍門聲吵醒,打開門,見是王府親兵常春。


    “何事?”


    被擾了覺,夏青不免不悅。


    常春滿臉惶急:“夏將軍,後門外倒了個人,渾身是血,說是奉世子之命從西京過來的,要見大公子當麵替咱們世子陳冤!”


    夏青眉頭一跳。


    “人在何處?”


    “就在後門外頭,畢竟事涉世子,兄弟們不敢擅自把人弄進來。也算他運氣好,今夜雨大,行轅的守衛早早休息去了,否則他現在早被當做逆賊拿住了。”


    此事的確不好辦。


    夏青讓常春把人好看,立刻去見謝瑛。


    謝瑛聽聞消息,沉吟須臾,竟吩咐:“直接將人送到兵部去。”


    夏青大驚。


    “萬一他真是世子派來的呢?他身負重傷,仍不顧性命要見大公子,怕是有十萬火急之事,而且他還說要替世子陳冤,這其中,會不會真有隱情?”


    雖然夏青對謝琅不滿,但這也並不代表他真的想對謝琅趕盡殺絕。


    謝瑛搖頭:“西京如今是逆賊盤踞之地,私見逆賊,是殺頭重罪。按我說的辦,不必多言。”


    夏青隻能應是,領命去辦。


    這場雨一直持續到天明。


    天亮時,蘇文卿再度造訪。


    “已經查明真相,是京營一名兵卒偽造而成,目的怕是為了故意栽贓大哥通敵,幸而大哥洞察秋毫,沒有上這賊人的當。”


    京營歸衛氏統管。


    此事幕後主使為誰,似乎不言而喻。


    謝瑛眉宇間隱有倦色,道:“非我洞察秋毫,而是謝氏家風嚴正,旁的事,皆可原諒,唯獨謀逆一事,沒有任何回旋餘地,否則,家父也不會詔令天下,與謝琅斷絕關係。昨夜別說那人是假冒身份,就算真是從西京而來,我也會做同樣選擇。”


    蘇文卿一笑。


    “大哥深明大義,文卿佩服。”


    “還要告訴大哥一個好消息,戶部軍糧,最遲五日便可調撥完畢。隻是裴北辰西征在即,戶部拿不出太多糧食,目前隻籌集了一月口糧。”


    謝瑛頷首,目光溫潤,道:“一月口糧,已經能解燃眉之急,我知道,這都有賴你在其中籌謀,多謝你了。”


    蘇文卿道:“大哥於文卿有教導之恩,這都是文卿應該做的。”


    五日後,謝瑛正式押解軍糧折返北境。


    雖然糧草數目並不樂觀,但所有隨行親兵都明白,以謝氏如今的敏感身份,能讓戶部順利調撥出這點軍糧,已是謝瑛辛苦周旋結果。


    有謝琅這個板上釘釘的亂臣賊子在,自然也無官員敢過來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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