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人士兵上前一探,道:“將軍,都凍死了。”


    這個答案,其實已經不用說。


    一名狄人將領與霍烈道:“大將軍,剩下的事,就交給末將們來辦吧,上麵情況還不知如何慘烈,將軍在城外等便是,免得汙了將軍雙目。”


    霍烈卻道:“本將軍要親自去給謝氏的世子收屍。”


    “是。”


    將領知他脾性,不敢再阻攔,到了通向烽火台的長階前,先一步下馬,在前麵帶路。


    一路走,兩側皆可見凍死凍僵的士兵,越往上走,越是多,地上散落著炊具和被風吹破的營帳碎片,以及未點燃的火堆,等走到烽火台最高處時,狄人將領忽然停住腳步,指著前方道:“大將軍快看!”


    霍烈雙目銳利望去,隻見城牆最高處的城垛下,屈膝靠坐著一個人,那人鎧甲上落滿雪花,生著一張俊麵犀利猶如寒劍的臉,雙目緊閉著,手已經成青白之色,卻仍緊緊握著一根早已倒在地上的旗杆。


    霍烈雙目驟然一縮,一瞬之間,幾乎忘了呼吸。


    “哈哈。”


    “哈哈哈。”


    下一刻,霍烈大笑起來。


    “謝琅,沒想到,你堂堂一個謝氏世子,竟然真的凍死在了烽火台上。”


    “這都是你咎由自取!”


    霍烈伸手,親衛立刻將刀呈上。


    霍烈拔刀出鞘,一步步往高處走去,最終停在謝琅麵前。


    “大淵皇帝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還守著這旗作甚呢。”


    霍烈一腳踢開了旗杆。


    “今日,我便將你的頭顱割下,送給大淵的皇帝。”


    霍烈大笑著,倏地揚起刀。


    幾乎同時,一道道尖銳刺耳的哨聲,自四麵八方響起,仿佛一道道被割裂的巨弦,直驚得空中盤旋的禿鷲都迅速散開。


    霍烈刀鋒還未落下,便覺一股巨力,海潮一般朝他撲麵湧來。


    “大將軍,有詐!”


    站在後麵的狄人將領忽然尖銳著聲大呼,如看鬼魅一般,看著那些已經凍死凍僵的士兵從雪地裏翻滾而起,露出藏在雪裏的刀,砍向毫無防備的狄人士兵。


    留在城外的其他狄人將領察覺不對,立刻領兵往烽火台上衝去。誰料衝到一半,一堵巨石忽從城門樓上墜下,,一名狄人大將夾在中間來不及躲閃直接連人帶馬被壓成肉泥。


    看著這慘烈畫麵,後麵的士兵竟一時不敢前進。


    “繼續衝!”


    “誰敢後退一步,格殺勿論!”


    狄人將領用西狄語大喝。


    烽火台上,那股力道太強勁,顯然蓄勢已久,霍烈借勢後退一步,眼神陰冷狡黠盯著緩緩站起來的謝琅。


    霍烈投以欣賞的目光。


    “不愧是謝氏的世子,好縝密的布局,竟然將我都騙了過去。”


    “隻是,你以為將我引來此地,就能反敗為勝,改變自己的結局麽?”


    謝琅抬腳剔起埋在雪裏的刀,握於手中,屈指敲了敲刀刃,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昔日你做了我的手下敗將,怎麽,今日便不想做敗將了麽?”


    霍烈輕輕皺眉。


    直覺自己仍忽略了什麽重要信息。


    風聲自耳畔呼嘯而過,因是站在十丈高的城牆上,風聲變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那夾雜在風裏、在平地上不一定能聽見的其他動靜,也清晰傳入耳中。


    是馬蹄聲。


    浩浩蕩蕩的馬蹄聲。


    霍烈想到什麽,瞳孔一縮,麵色猛變。


    “大將軍!”


    一名狄人士兵跌跌撞撞奔上來,上氣不接下氣稟道:“不好了,有敵軍繞過落雁關,往陽城方向去了。”


    陽城,西京十三城之一,也是落雁關之後,西京的第二個門戶。


    烽火台上廝殺正是激烈,李崖、趙元手握彎刀,已殺得滿臉是血。


    霍烈第一個念頭是,怎麽可能?!


    他將落雁關守得鐵桶一般,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被他阻隔在落雁關外的大淵軍隊,怎麽可能悄無聲息繞過落雁關,進入陽城地界。


    看著謝琅嘴角那抹笑,霍烈忽然明白。


    “陽城。”


    “你最開始的目標,便是陽城!”


    霍烈捏拳,咬牙切齒道。


    一般情況下,大淵軍隊自然不可能偷偷繞關而行。


    可昨夜暴雪,鋪天蓋地的落雪既是烽火台上五千士兵的催命符,也是絕佳遮掩物,大雪遮蓋了一切,連馬蹄印記都不會留下,再加上因為謝琅的誘導,他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烽火台上,而忽略了其他。


    霍烈腦筋迅速轉著,麵上仍維持沉穩。


    目光凶狠盯著謝琅,道:“今日我帶了數萬兵馬給你收屍,你隻有寥寥幾千人,擺我一道又如何,謝琅,你當真以為,你還有命走出落雁關麽?”


    **


    話雖如此說,陽城事關緊要,霍烈到底不敢大意。


    之前為了奪回烽火台,他將十三城兵馬悉數調集到落雁關附近,陽城眼下並無精兵強將守衛。霍烈迅速命令留在烽火台外的大軍馳援。


    這時霍烈不會想到,這股西狄援軍還沒出落雁關,便遭到了另一股軍隊伏擊,雖然傷亡不算慘重,行軍速度卻被大大拖延。再加上雪天路滑,積雪太深,通往陽城的路也十分難行。


    落雁關內,謝琅帶著李崖、趙元和麾下數千兵馬與霍烈所帶數萬大軍周旋。


    一而再再而三的遭戲耍,霍烈鐵了心要將謝琅扼殺在落雁關內。


    兩撥軍隊沿著落雁關漫長的關線奔馳,狄人大軍數量上占據絕對優勢,直接兵分三股,呈合圍之勢,將謝琅和其麾下兵馬一步步縮小的既定的包圍圈內。


    “世子,再往前便是斷崖了,崖深數十丈,隻有一條索橋通行,可霍烈早已讓人將索橋斬斷,咱們若過去隻有死路一條!”


    李崖在馬上氣喘籲籲道。


    後方,狄人將領與霍烈道:“大將軍放心,謝琅想要逃出追捕,隻有落雁峽穀一條路可走,沒有索橋,他就算跑到峽穀邊上,也隻有死路一條。”


    同一時間,謝琅勒馬停下。


    跟在兩側的李崖、趙元和後麵兵馬一起停下。


    狄人軍隊馬蹄聲猶若奔雷,在後方震蕩,謝琅瞳孔閃著幽冷光芒,吩咐李崖:“你和趙元帶著其他人往西走,西麵隻有八千狄人大軍,設法撕開一條口子,走冰河,去關外和楊禮文匯合,從正麵再攻落雁關。”


    李崖立刻明白謝琅用意。


    眼下西狄大軍一半隨霍烈追殺謝琅,一半回援陽城,落雁關守衛正是空虛。再沒有比此刻更適宜搶奪落雁關的時機。


    但李崖搖頭,急道:“不行,我們都走了,世子怎麽辦,且不說落雁峽穀根本無路通行,世子單槍匹馬,怎能敵過霍烈和其手下大軍。屬下不走!”


    “屬下也不走!”


    “末將等亦與世子同生死!”


    剩下人亦高聲道。


    “這是軍令,再敢拖延,軍法處置,霍烈那邊,我自有法子。”


    謝琅冷喝。


    李崖趙元俱是一震,狄人馬蹄聲越老越近,二人知曉謝琅脾性,不敢再公然違抗,隻能含淚咬牙,帶著剩下兵馬調轉方向,迎著風雪往西奔馳而去。


    狄人探子很快將情況告知霍烈。


    狄人將領大吃一驚:“大將軍,這謝琅是瘋了麽!他怎麽敢!”


    霍烈吩咐,加快行軍,務必包圍住謝琅。


    長風呼嘯,風雪撲麵,到了斷崖前,霍烈果見謝琅單槍匹馬,獨自立在崖邊。


    狄人大軍從各個方向合攏而來。


    霍烈高踞馬上,目光傲慢而冰冷望著謝琅:“隻要你跪下向我求饒,我可以考慮饒你一命。”


    謝琅唇角再度露出霍烈讀不懂的笑。


    霍烈心中那名為警惕的弦再度繃緊,但霍烈明白,如此情形下,謝琅根本無路可退。


    “霍烈,你難道沒聽過一句話麽?”


    謝琅問。


    霍烈:“什麽話?”


    謝琅:“北郡謝氏子,寧死不降。”


    伴著這句話,謝琅身體猛地往後一倒,竟是直直朝那無底深崖墜了下去。


    便是多疑沉練霍烈,亦神色一變。


    狄人士兵立刻奔上前查看情況,入目處,隻有無盡的寒冰與白雪。


    “大將軍,此人可真是個瘋子!”


    狄人將領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霍烈握緊韁繩,盯著前方斷崖許久,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盯緊這裏。”


    眾人齊聲應是。


    **


    青州府衙署。


    夏柏陽正坐在書案後辦公,順便等西京消息,府吏匆匆進來稟:“夏大人,上京有邸報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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