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淩洲:“他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問了麽?”


    顧忠搖頭。


    “這種私密事,老奴哪敢隨便問,方才隻是提了提換衣裳的事,瞧他臉色便不大好。”


    “不過老奴仔細檢查過那兩道傷,看著像刑鞭所致,不是普通鞭子,難怪把背上三層衣裳都浸透了。”


    “一個世家子弟,身上怎會帶這樣的傷,委實奇怪。也不知是誰,竟忍心下這樣的狠手。”


    顧淩洲默了默,道:“他既不願提,你在他麵前也不要提這件事了。”


    “是。”


    顧忠笑了笑,道:“天色不早,閣老也早些休息吧,這邊老奴會仔細守著。”


    顧淩洲道:“本輔去書閣看會兒書吧,等他燒退了,你跟本輔說一聲。”


    **


    這一夜,衛瑾瑜做了很多光怪陸離的夢。


    夢中,有已經很久沒入過夢的父親,母親,還有對他來說已經變得冰冷陌生的衛府庭院。他站在庭院正中,堆了很大一個雪人,想等父親母親回來,然而眼巴巴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四周空蕩蕩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白。


    “你在等我麽?”


    他聽到有人在背後問。


    回頭,就看到一個一身緋色蟒服的少年郎朝他走了過來。


    對方身量比他高很多。


    他搖頭:“我不是等你。”


    對方卻道:“你就是在等我。”


    然後抱臂,看著那雪人道:“好醜。”


    他好生氣。


    竟然有人敢說他堆的雪人醜。


    便咬牙,冷著臉道:“有本事你堆一個。”


    對方無恥道:“我不會。”


    “你不會,憑什麽說我堆的雪人醜?”


    “因為我是來看你的呀,你比雪人好看多了。”


    衛瑾瑜便在這無厘頭的對話中驚醒。


    醒來後,望著陌生的帳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額頭,想,他一定是燒糊塗了,竟然會在夢裏夢到謝琅。


    謝琅憑什麽說他堆的雪人醜。


    衛瑾瑜還在糊裏糊塗糾結夢裏的劇情,旁邊有人笑著道:“禦史醒了。”


    衛瑾瑜偏頭,才發現床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顧忠,另一個竟是顧淩洲。


    忙要撐著起身行禮,顧淩洲道:“不必多禮了,本輔是聽顧忠說你燒退了,過來看一眼,沒事就好。”


    “給閣老添麻煩了。”


    衛瑾瑜由衷道。


    他不習慣麻煩旁人,何況是顧淩洲這樣的人。


    顧淩洲沒多問什麽,隻道:“下回再有身體不適,直接告假便可,不必強撐著上值。”


    衛瑾瑜應是。


    等顧淩洲離開,顧忠方端了一碗湯藥進來,道:“藥已煎好,禦史快趁熱喝吧。”


    衛瑾瑜點頭,再度向對方道謝。


    喝完藥,顧忠便端著藥碗離開了,衛瑾瑜一時也無睡意,打量一圈,發現自己所在的房間十分簡樸雅致,雖是臥房,靠窗的位置卻擺著一張大書案。


    衛瑾瑜恢複了一些力氣,趿著鞋子下床,起身走到書案邊,才發現案上擺著一卷未完成的書冊,筆跡蒼勁有力,不必猜,已能看出是出自何人之手。


    這份書冊應當是斷斷續續寫了很長時間,還未完成,眼下停在了案例一節。


    雖是私人之物,衛瑾瑜不知不覺看得出了神。


    在督查院待了這麽久,閱過那麽多有關律令的典籍,他十分明白這卷書冊的獨特價值。


    案例一節旁邊標注了查閱卷宗庫,然因執筆者政務繁忙,擱置了下去。雪光將窗欞映得透亮,左右了無睡意,衛瑾瑜便在案後坐了下去,取了筆墨與空白宣紙,提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少年寫得投入而專注。


    顧忠原本要進來查看衛瑾瑜情況,見狀,又默默退了出去。


    臨近天亮,顧忠將臥房書案上的一疊宣紙捧到顧淩洲麵前。


    顧淩洲一一閱過,露出明顯意外色:“這都是他昨夜寫的?”


    “是,那孩子一直寫到後半夜才去睡。”


    宣紙上所寫的內容,都是一樁樁與書卷內容相關的陳年案例,細致程度,精準到涉案人的年齡、性別、所屬州縣、所犯之事及引用的律令,最終判定結果等基本信息。除了本朝案例,甚至還有前朝的。所有案例,都有標注具體卷宗與出處。


    若無龐大閱卷量做支撐,根本不可能信筆寫得這般清楚。


    顧忠一個外行人都感歎:“這得讀多少案卷,才能從腹中掏出這麽多東西,實在教人難以想象。閣老這卷書冊,可以提前完成了。”


    顧淩洲望著窗外,沒有說話。


    次日一早,衛瑾瑜燒退去,身上輕快許多,起身,將床鋪認真整理好,恢複原狀,又穿上自己的官袍,確定沒有任何不妥帖之處,便出了房門。


    顧忠正指揮著顧府仆從在庭院中掃雪。


    見衛瑾瑜出來,顧忠笑著問:“禦史怎麽這般早就起來了?”


    衛瑾瑜道:“多謝阿翁昨夜照料,我已經好多了,不知閣老現下在何處,我想當麵向閣老致謝。”


    “另外,我想借府中火爐一用,不知可否。”


    “自然可以。”


    顧忠道:“這個時辰,閣老應當在書閣看書,待會兒我引你過去。”


    “有勞阿翁。”


    轉過一條回廊,就是書閣。


    顧淩洲果然正於長案後持卷而坐。


    衛瑾瑜進去,展袍跪落,端端正正行了大禮,道:“下官多謝閣老昨日搭救之恩。”


    聽到聲音,顧淩洲擱下書,道:“你還病著,不必多禮。”


    “給閣老添如此麻煩,這一禮,下官必須要行。”


    堅持行完禮,衛瑾瑜才自旁邊托盤裏端起一盞茶,雙手呈上,道:“這是下官用今早梅花蕊上新雪煎的雪茶,請閣老品嚐。”


    顧忠將茶接過,放到顧淩洲書案上。


    顧淩洲盯著那盞茶,默了良久,道:“你的心意,本輔明白了,不過病中,還是不要做這些事了。”


    “下官謹記。”


    這時,門房立在閣外稟:“閣老,蘇大人來了,說是帶了新整理的前朝律典,想請閣老斧正。”


    這個時辰,顧忠微有意外,道:“這位蘇大人倒是勤奮,這麽大的雪,還過來向閣老討教學問。”


    衛瑾瑜道:“閣老有客,下官便不叨擾了,下官告辭。”


    說完,又行了一禮,便起身出了書閣。


    顧忠出來相送,衛瑾瑜道:“那件衣袍,等回去漿洗幹淨,下官再來歸還。”


    顧忠道:“不急,那是閣老年輕時的一件舊袍子,閣老已經許多年不穿了,這回也是應急才翻了出來。”


    “既是閣老舊物,下官更不可怠慢。”


    衛瑾瑜沒再讓顧忠繼續送,自己出了顧府大門。


    蘇文卿正從馬車裏出來,由顧府仆從引著進去。


    兩人視線一錯而過,誰也沒有說話。


    第108章 金錯刀(九)


    蘇文卿由顧府仆從引著進了書房拜會顧淩洲一直待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才出來。


    顧忠照舊站在廊下,見人出來,頷首為禮。


    顧忠是顧淩洲身邊老仆除了顧淩洲本人,無人敢隨意支使。蘇文卿謙虛還禮,道:“文卿一早叨擾閣老實在失禮讓顧老見笑了。”


    顧忠一笑。


    “朝中如蘇大人這般勤奮的年輕官員不多後生們肯上進,閣老是樂見其成的。隻是眼下時辰不早,蘇大人若還要趕著去當值,時間怕有些緊了。”


    蘇文卿道:“無妨,下官是騎馬過來趕得及。”


    顧忠點頭。


    這樣的天氣特意騎馬過來自然是為了趕時間。


    便道:“雪大路滑騎馬不容易,蘇大人可要注意安全。”


    “勞顧老關懷。”


    蘇文卿正要隨仆從離開顧淩洲一身紫袍從書閣裏走了出去。


    “閣老。”


    眾人忙行禮。


    顧淩洲看著恭敬垂袖的蘇文卿,道:“本輔恰好要進宮一趟既然順路你就坐本輔的馬車一道去吧。”


    蘇文卿垂目道:“怎好驚擾閣老寶駕。”


    “隻是稍你一段路而已不必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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