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我管不著,但他裴北辰不行!”


    “你還越說越來勁了是不是,我聽說京察時,你故意當街堵著滇南兵馬,強迫裴北辰給你讓道,這混賬事是你幹出來的吧?謝唯慎,你當自己是誰,天王老子麽?”


    跟在後麵的兩名副將聽出謝蘭峰是動了怒,都示意謝琅別再開口。


    謝蘭峰已道:“等回去後,你給我到院子裏跪兩個時辰,好好想想自己錯在哪裏。”


    崔灝道:“大哥——”


    “不必給他求情。”


    謝蘭峰淡淡道:“我看他是在上京野慣了,連自己姓什麽都快忘了。”


    說話間已到了文極門,文極門旁便是鳳閣辦公衙署,此刻,衙署前停著一頂暖轎,暖轎旁邊站著一個人,一身四品緋色官袍,懷中抱著幾冊文書,正低聲同司吏吩咐什麽。


    謝琅視線倏地一頓。


    “下官見過王爺。”


    衛瑾瑜垂袖作禮。


    少年郎清清雅雅,猶若清風皎月,奪人眼目。


    謝蘭峰停下,目光若有所思在衛瑾瑜身上打量了片刻,點頭道:“起來吧。”


    衛瑾瑜應是。


    出了宮門,親兵第一時間牽了馬過來,謝蘭峰忽回頭看著謝琅道:“你不是已經和人家和離了麽?剛剛一直盯著人家看作甚?”


    “……”


    謝琅麵不改色道:“我沒有。”


    他爹腦門後是長著眼睛麽?


    謝蘭峰嚴厲打量他幾眼,道:“最好是這樣。”


    “我不管你們之間有何恩怨,我們謝氏男兒沒有挾私報複的規矩,既已和離,便是兩清,別把你那些臭毛病和整治人的手段往人家身上用,否則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崔灝再也忍不住開口:“大哥,你也太小瞧那衛三了,他的手段和本事,大哥是久不在上京,沒見識過,唯慎如何欺負得了他。如今衛氏敗落,多少官員都受了牽連,他一個衛氏嫡孫卻能獨善其身,安安穩穩待在督查院任職,任誰看了不說一句厲害。”


    “一事歸一事,你們不用替他辯解。”


    謝蘭峰視線仍落在謝琅身上。


    “他什麽狗脾氣,我還不清楚麽,再大的手段,也比不上他的混賬。否則好端端的,人家為什麽會主動和他和離。”


    “他如今這一身臭毛病,全是你們慣出來的。”


    散朝後,刑部尚書龔珍匆匆來到了衛氏烏衣台。


    “首輔請辭後,那些個見風使舵的小人,全部轉投到了裴氏門下,如今下官在朝中也是舉步維艱,怕是幫不了首輔什麽。因為謀逆之罪板上釘釘,姚廣義的案子眼下由錦衣衛全權審理,刑部是絲毫插不進手,裴氏和韓蒔芳沆瀣一氣,打定主意要把禍水往首輔身上引,幸而姚廣義骨頭夠硬,扛住了刑,沒有攀咬首輔半字。”


    “還有,皇帝給裴北辰封了侯,西南兵權算是徹底落入了裴氏之手,以後裴氏隻怕會更加變本加厲打壓首輔與衛氏。”


    衛憫身穿道袍,獨自坐在棋盤後,聞言,將手中黑子落於一處,道:“裴氏以為討了皇帝歡心,就能越過衛氏,成為新的世家統領,殊不知,諸世家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皇帝今日能對衛氏下手,明日就會朝裴氏開刀,焉知老夫今日,不是他裴氏未來,老夫好歹還能善終,他裴氏下場,未必比老夫好。”


    “這段時間,你不必再來衛府了。”


    龔珍神色一變:“首輔難道真的要任由裴氏淩駕於衛氏之上?”


    衛憫還是那副八風不動的端然姿態:“老夫從不看一時榮辱得失,來日方長,偶爾退一退,又有何妨。”


    龔珍遲疑道:“其他事倒好說,隻是那姚良玉……”


    衛憫再度落下一顆白子。


    道:“放心,裴氏不會讓姚良玉出事,更不會讓他吐出不該吐的東西。”


    龔珍點頭。


    “臣聽首輔安排。”


    又歎息道:“再過幾日便是首輔生辰,下官原本還打算備一份賀禮上門,給首輔賀壽呢。首輔既不許下官再上門,下官便在這裏提前祝首輔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了。”


    他直接跪了下去。


    衛憫扶他起來,道:“你跟了本輔這麽多年,你的忠心,本輔都記在心裏。難為你這等時候,還肯站在本輔這邊。”


    龔珍眼睛一紅:“首輔莫要如此說,下官能有今日,全賴首輔提攜,下官若有貳心,便真是豬狗不如了。”


    “本輔明白,你且回去吧。”


    “是,首輔也保重身體。”


    衛福親自送了龔珍出門。


    目下大爺衛嵩與二爺衛寅全部待職在家,衛寅道:“往日烏衣台何等熱鬧,如今竟是清冷寂靜,門可羅雀了,世態炎涼,不過如此,所幸雲縉和雲昊尚未受到波及,仍保留了官位。今年父親的壽辰,咱們可還要大辦?”


    “自然要辦。”


    衛嵩目中閃過一絲陰狠,捏緊酒盞道:“衛氏敗落如此,獨那個小畜生春風得意,還在早朝上受了嘉獎。父親壽宴,可不光是給父親賀壽,咱們衛氏,還要清理叛徒呢!”


    第101章 金錯刀(二)


    從宮裏出來衛瑾瑜照常到督查院當值。


    剛到政事堂門口,就聽裏麵傳來鏗鏘語調:“閣老,衛氏之罪天下皆知,如今朝中各部都在情理衛氏黨羽,咱們督查院如何還能讓一個衛氏嫡孫繼續當禦史這委實有損督查院清譽。”


    “沒錯他堂堂一個衛氏嫡孫當初放著六部職位不要,考取督查院,顯然就居心不良。閣老明鑒,千萬不能讓這一顆老鼠屎壞了咱們督查院這一鍋好湯,敗壞了閣老一世清名啊。”


    另一道聲音響起。


    “督查院培養一個禦史不易也素來不參與黨派之爭年底事務繁忙革了一個優秀禦史短時間內,從哪裏再調配人手?”


    “楊禦史此言差矣人手不夠可以往其他各部借調嘛,再不濟院中禦史也可以適當晚下值一些難不成咱們督查院離了一個禦史還能不運轉了?”


    幾個禦史正好從廊下經過其中就有和衛瑾瑜不對付的兩個老禦史。


    看著站在政事堂門口的少年郎,一人冷笑:“這臉皮還真不是一般地厚要是換成我,明知自己不招待見,不等著被人趕,便主動離開了,哪兒還能死乞白賴地賴在這兒不走。”


    另一人幸災樂禍附和:“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今衛氏一倒,我看他還如何恃寵而驕,為所欲為。”


    衛瑾瑜轉過頭。


    少年目光清清冷冷望來,並無多餘神色,兩名老禦史莫名感到一股凜然寒意,氣勢不足地閉了嘴。


    “你、你待如何?”


    衛瑾瑜嘴角噙起一絲笑。


    “我在想,前陣子二位大人待我這個衛姓之人可謂親熱無比,又是端茶又是奉水,恨不得跪在地上給我擦靴,是不是算我的‘同黨’。”


    “你休得血口噴人!”


    另二人知他故意奚落,臉色陣青陣白。


    怒道:“要不是衛氏張狂,一手遮天,吾等哪裏用伏低做小、看你一個毛頭小子的臉色行事,你目無尊上還有理了?!”


    恰好司吏過來送茶水。


    衛瑾瑜偏頭問:“這是什麽茶?”


    司吏答:“閣老愛喝的雪烹白梅,剛晾涼。”


    衛瑾瑜拿起一隻茶盞,倒了一盞茶出來。


    在司吏震驚目光中,照著那名還在唾沫橫飛的老禦史的臉潑了下去。


    那老禦史猝不及防被潑了一臉的茶葉末,怒極攻心,手指顫顫指著衛瑾瑜:“你敢潑老夫!”


    衛瑾瑜眸光冷漠:“我是四品,你是七品,潑你,理所當然。”


    那老禦史氣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衛瑾瑜已抬步進了政事堂。


    楊清和一群禦史恰好從裏麵出來,眾禦史瞧見衛瑾瑜,有的心虛有的幸災樂禍,神色不一,衛瑾瑜視若無睹,隻朝楊清輕施一禮,直接進了值房裏。


    顧淩洲獨坐在案後。


    衛瑾瑜展袍跪落行禮。


    顧淩洲打量少年片刻,道:“剛才不是挺囂張麽?現在又是做什麽?”


    衛瑾瑜抬眸,目光很平靜,道:“我沒有犯任何錯,年底考核也是全優,按照督查院規章,閣老不能革我的職,否則,閣老便是徇私枉法。”


    空氣靜了靜。


    顧淩洲問:“還有呢?”


    衛瑾瑜道:“我入督查院,是堂堂正正考進來的,不是靠衛氏關係,也不是靠任何人提攜,我問心無愧。”


    “我說過,會做閣老手中最鋒利的刀刃,證明我自己的價值。如今我這把刀,應當還沒到要封鞘之時吧。”


    說這話時,少年郎微微抬起臉,目光雪亮,眸中是少有的倔強。


    顧淩洲無端想到叢林裏奔突的孤狼。


    衛瑾瑜接著道:“不過,為了避嫌,也為了不損閣老名聲,下官願意請辭司書一職,請閣老另選賢能擔任。”


    “閣老若無其他吩咐,下官告退。”


    說完,衛瑾瑜再行一禮,起身出去了。


    **


    雍王蕭楚桓焦灼地坐在包廂裏,手裏雖握著酒盞,卻根本品嚐不出是什麽滋味。


    不多時,包廂門打開,一道緋色身影從外走了進來。


    雍王如獲救星,立刻擱下酒盞站起。


    左右識趣退下。衛瑾瑜在案後坐了,自己給自己斟了一盞酒,道:“白日人多眼雜,下回殿下最好還是選其他時間。”


    “本王自然曉得。”


    “本王也是實在沒辦法了。”雍王目中露出憤恨之色:“今日早朝上的情形,你也瞧見了,衛氏一出事,蕭楚玨那個混賬便迫不及待地在父皇麵前立功爭寵。”


    “他早不請命,晚不請命,偏偏等謝唯慎主動請命之後才開口,擺明了就是要跟在謝唯慎後麵撿現成的便宜。這回若真讓他得逞,本王的太子位,恐怕真要拱手送人了!”


    雍王的焦灼是實打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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