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祥心頭一緊,打量著他麵色,小心翼翼道:“三公子今日恰好休沐,正吩咐公主府的人收拾行囊,準備搬回公主府那邊呢……哎世子?”


    桑行沒說完,謝琅已翻身下馬大步往府中走去。


    進了東跨院,亦是一片忙亂,滿院下人進進出出,將大小箱籠從屋裏搬出。謝琅推門進屋,見衛瑾瑜一身雪色雁紋廣袖綢袍,正背對著房門立在書架前,將幾本書冊取下。陽光穿窗而入,如素雪籠在那道身影上。


    謝琅倏地頓住步。


    “怎麽這麽急?”


    謝琅深吸一口氣,問。


    他語氣頗為不善,胸口無聲起伏著,衛瑾瑜聞聲轉過頭,語調倒和平時一般無二:“聖上已經允準我們和離,我自然不應再住在此處。”


    時至今日,謝琅也知道,多說無益。


    他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打敗霍烈,打敗那八名狄人大將,甚至是打敗北梁騎兵,假以時日,他甚至有信心打敗李淳陽,可他卻無法阻止他離開的腳步。


    一時間,隻覺得心口仿佛被人生生挖掉一大口,血淋淋一個瘡口,往外流著血,比他胸口那道刀傷還令他感到痛。


    思緒起伏萬千,他走過去,問:“要收拾什麽,我幫你。”


    “隻剩一些書而已,不必了。”


    謝琅轉目看著書架上的書:“這些都是麽?”


    衛瑾瑜點頭。


    當日過來謝府時,是抱著謝琅成婚當夜便逃回北境的念頭的,故而他沒帶多少東西,後來謝琅沒有逃走,便又讓桑行運了一批書過來,以便閑暇時打發時間。


    謝琅直接從衛瑾瑜手裏接過書,道:“我來吧,你坐著指揮就行。”


    衛瑾瑜想拒絕,謝琅直接道:“你若不肯,今日就別想搬走了。”


    “我已經夠忍著了。”


    衛瑾瑜算了解他脾氣,也不想這種時候在與他起齟齬,便坐到一邊,看著他忙活。


    收拾完書,謝琅又叫來李崖和一眾親兵,幫著一道往馬車上搬運東西。李崖覷著他麵色,知自家世子心裏肯定是不好受的。準確說,跟著謝琅這麽久了,李崖還從未見過這般受打擊的世子。


    李崖是陪著謝琅在督查院外淋過雨,也眼睜睜看著謝琅坐在書閣外的石階上,望著東跨院的燈徹夜不眠的。今日這樣的場麵,他一點都不想看到,可連世子都解決不了的事,他也是束手無策,隻能聽命去幫著搬東西。


    “真的不再住一晚麽?”


    看著那些書箱,謝琅還是不死心地問了句。


    “不住了。”


    “傷藥我留在書案的抽屜裏了,你需要時自取便是。”


    交代完最後一句,衛瑾瑜便要起身往外走,謝琅忽道:“等等。”


    他走到案邊,端起那個養著蓮花的青花水盤,遞到衛瑾瑜麵前,道:“這是送給你的,一道帶走吧。”


    衛瑾瑜低頭看了眼。


    半月過去,蓮花依舊綻放著,裏麵兩尾錦鯉也在水中自如遊動。魚戲蓮葉間,很襯夏日的景象。點了下頭,接到了懷裏抱著。


    不多時,李崖過來稟報,說所有箱籠已經收拾完畢。


    謝琅說知道了。


    等衛瑾瑜出府登上馬車,謝琅也隨後出來,翻身上馬。


    桑行一愣,問:“世子這是?”


    “我送你們一程,出發吧。”


    桑行在心裏歎口氣,沒說什麽。


    謝琅一揮手,定淵侯府眾親兵便護著馬車一道出發。


    謝府到公主府要穿過好幾條街巷,到了地方,李崖照舊領著親兵們幫著往公主府裏搬卸東西,衛瑾瑜踩著腳踏下了馬車,徑直往公主府走去。


    謝琅高坐馬上,望著立在公主府大門下的那道素色清雅身影,仿佛又看到了數月前新婚之日,他由眾人簇擁著過來迎親,公主府大門從內打開,年輕公子身穿紅色嫁衣,袍袖迎風鼓蕩,出現在暮色裏的情形。


    “瑾瑜。”


    他忽然喚了聲。


    衛瑾瑜停步,沒有回頭。


    謝琅道:“我還欠你一頓飯,今夜二十四樓南廂,我等著你。”


    衛瑾瑜道:“不必了。”


    說完,便進了府。


    李崖等人手腳利落,很快將東西全部卸下。


    桑行過來向謝琅致謝,問:“世子可要進去喝盞茶?”


    “不用了,你們好生照顧他,若有需要,可隨時來謝府找我。”


    說完,他便調轉馬頭,領著一眾親兵離開了。


    入夜後,謝琅準時坐進了二十四樓南廂最貴的那間包廂裏,並點了最貴的一桌席麵。


    堂倌侍立在外,滿是不解。


    這位世子哪回來二十四樓不是煊赫熱烈,呼朋喚友,今日獨自包了這麽大一個包廂,點了滿桌的菜,也不吃,倒像在等人。


    可菜已經上了將近一個時辰,連湯都要涼了,什麽樣的人,有這麽大的麵子,敢讓這位世子等這麽長的時間。


    正思量揣測,謝琅忽吩咐:“把菜熱一下去。”


    堂倌應是,忙喚人去辦。


    然而一直到菜熱了三遍,亥時已過,樓裏用膳的客人陸陸續續都散了,依舊沒有第二個客人過來。


    謝琅麵前已經擺了三個空酒壇。


    李崖從外頭走進來,眼睛一酸,道:“世子,三公子不會過來了,您……回去吧。”


    謝琅沒看他,直接吩咐堂倌:“再拿兩壺酒來。”


    兩壺酒喝完,老板親自過來,戰戰兢兢詢問:“世子,樓裏要打烊了,世子可要在此過夜?”


    “不過了,結賬吧。”


    謝琅站了起來。


    等出了酒樓,謝琅再也忍不住,紅了眼。


    李崖忍淚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世子也應……想開一些,總要往前走的。侯爺、夫人還有大公子,都還在北境等著世子呢。”


    謝琅抬頭望天。


    半晌,道:“我隻是有些後悔,那日在二十四樓,為什麽要去包廂裏找二叔,而沒有好好陪他吃完那頓飯。”


    “如果我陪他吃完了那頓飯,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李崖在一旁握拳,泣不成聲。


    謝琅道:“回去吧。”


    主仆二人翻身上馬,策馬消失在長街之上。


    等二人身影徹底隱在夜色裏,一道素色身影,廣袖當風,方自暗處慢慢步出。


    明棠站在後麵,問:“公子既過來了,為何不上去?”


    衛瑾瑜默了好一會兒,道:“既要斷,自然要斷得徹底。”


    **


    夏去冬來,轉眼到了臘月。


    臨近年關,上京城已經連下了幾日的雪,對普通百姓來說,可以關門閉戶采買年貨好好過個年了,對於大淵朝的官員們來說,今年卻是個煎熬難過的年。


    因三年一度的京察又開始了,若是考核不合格,降職被驅逐出京還算輕的,被查到嚴重錯處,甚至要革職流放,辛苦經營多年的仕途也算到頭了。


    天氣冷,茶樓和酒樓永遠是最受歡迎的地方,一邊烤著爐子一邊烹酒烹茶,便是冬日裏最愜意的時光了。連朱雀大道上都出現了許多臨時改裝的茶館子。


    魏驚春和孟堯一道在一家名為福祿的茶館裏坐定。


    點好茶,魏驚春擰眉道:“聽聞這兩日,已經有數十名官員因為考核不合格被罷黜,另有許多人留職待查,今年的京察,可真是教人惶惶不安。”


    堂倌上了茶過來。


    一壺擺在案上,另一壺擱在爐上現煮。


    孟堯給兩人各倒了一盞茶,搖頭道:“說是京察,也不過是世家彰顯權勢排除異己的手段罷了。那數十人裏,定然是沒有衛氏、裴氏、姚氏的人。”


    魏驚春點頭。


    “聽說倒是有幾名韓氏子弟被革了職,真是奇怪,韓閣老好歹位居次輔,韓氏在上京也算有頭有臉的世家,也不知吏部這回怎麽就把矛頭對準了韓氏。不過那位韓閣老倒是極明事理的,聽說本族子弟行為不端,在任上多有懶惰怠政情況時,非但沒有替那幾個弟子說情,還命吏部嚴懲,不必顧及他的臉麵,以儆效尤。”


    正說著話,外頭忽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雷鳴之聲,整座茶館都震動了一下。


    不少茶客都嚇得站起,魏驚春與孟堯也驚得放下了手中茶碗。


    兩人到底淡定許多,隔窗往外一看,才發現方才的聲音並非真的是打雷聲,而是有兩列鐵騎分別從東西兩個城門入了城,在朱雀大道上相逢了。


    雙方顯然是僵滯上了,就堵在道兒上,誰也不肯相讓。


    魏驚春道:“聽聞今年邊將和武官也要納入到京察考核裏,吏部已經下令,讓各方邊將武官在十五之前自行擇選日子,入京述職,想必這就是進京述職的武官。”


    “左邊的是滇南行軍大都督的標誌,看為首之人的衣飾,應該是裴氏大公子裴北辰,右邊的……京南大營,是謝世子。”


    魏驚春很快將雙方人馬都辨認了出來。


    “邊將武官脾氣大,素來難管,京察由兵部會同吏部、督查院一道主持,想來這二位,都是要去兵部述職的。”


    孟堯點頭。


    “這二位,倒都是很久沒回上京了。”


    “隻是一般武將相遇,都會禮讓一番,也不知這位謝世子和這位裴大都督之間有何過節,竟當街杠上了。”


    第093章 驚風雨(五)


    圍觀百姓同樣看著當街對峙的兩撥人馬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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