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見過世子。”


    楊瑞垂目,恭敬行禮。


    謝琅打量他片刻,問:“以前做遊俠的?”


    “是。”


    “殺過人麽?”


    楊瑞道:“小人無用。”


    謝琅笑了聲。


    “你這回話的規矩,可比本世子身邊的侍衛還熟練。怎麽,遊俠還學這些?”


    楊瑞恭順答道:“既換了身份,自然要用心學。小人粗鄙,怎敢與世子跟前的人比。”


    “口舌功夫不錯,該賞。”


    謝琅撂下一句,直接推門進了屋。


    第082章 刀出鞘(十)


    屋裏格外安靜仿佛沒有人似的,謝琅進去一瞧,才發現衛瑾瑜並不在臥房而在裏麵的小書閣裏,正展袖坐在書案後翻看東西。


    厚厚的卷冊鋪了滿案。


    人還沒有哄好,謝琅自然不敢有放肆舉動更不敢如以前一般想摟就摟想抱就抱,站在原地靜靜看了一會兒,方走過去問:“怎麽突然想起來招新護衛了?”


    衛瑾瑜自然早聽到了外麵的動靜,沒有抬頭,淡淡道:“明棠太忙故而新添了一個。”


    謝琅抱起臂在屏風上靠了:“貼身護衛不比其他須得穩妥可靠才行家底來曆這些可都查過了?我瞧著你這護衛,可有點不一般。”


    “這就不勞世子費心了。”


    衛瑾瑜終於抬起頭眉眼冷淡語調比眉眼更冷淡:“這幾日我要翻閱典籍,恐要很晚才能睡為免擾你休息夜裏便宿在此處了。你自休息不必管我。”


    這疏冷態度比之上一次見麵有過之而無不及。


    謝琅早在走過來的時候就發現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張軟榻。


    要說滋味,自然不是滋味。


    說是十幾個醬油瓶子齊齊打翻也不為過。


    可既已下定決心彌補以前的過錯這點挫折又算得了什麽。謝琅道:“夜裏看書傷眼,別總看那麽晚,這裏的榻太小,睡著不舒服,我直接去外頭的書閣裏睡,你照舊睡床便是。”


    說完,他當真讓孟祥收拾東西,幹脆利落地往府中用來會客的大書房裏走了。


    衛瑾瑜也沒說什麽,由他去了。


    大書房已經很久沒用過,角落裏的蜘蛛都快能結網蕩秋千了,李崖勤勤懇懇幫謝琅鋪著被褥,瞧著自家世子獨站在書房門口的高大背影,莫名覺得有些淒涼蕭索,忍不住道:“三公子脾氣瞧著挺好,世子您幹嘛不說兩句好聽話哄一哄。”


    大半夜千裏迢迢從京南趕回來,進了屋裏不到一刻,怕屁股都沒坐熱,就被趕到書房裏睡,他家世子也太慘了點。


    謝琅背手而立,道:“你懂什麽,本世子這叫‘以退為進’,眼下他正在氣頭上,我若一味相逼,反而適得其反。”


    “倒是他新收的那個護衛,我覺得有些可疑,你這兩日替我好好盯著一些。”


    李崖應是。


    孟祥這時過來,立在階下稟道:“世子,雍臨回來了,眼下就在府門口跪著呢。”


    孟祥雖不知雍臨犯了什麽錯,竟引得謝琅如此大怒,直接給調走不用了,但到底是侯府老人,委婉道:“屬下瞧他追悔莫及的模樣,多半是知道錯了,世子何不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李崖聽到這話,也在後麵小聲道:“是啊,世子,雍大哥對世子的忠心,末將們都是知道的,您就原諒雍大哥這一回吧。”


    謝琅麵上毫無波動。


    冷著一雙眸道:“他愛跪便跪去,不必理會。”


    “隻一點,你告訴他,敢違背我的規矩,以後在我這裏,便徹底沒有這麽個人了。”


    孟祥一聽這話,便知此事再無轉圜餘地,謝琅雖年少張揚,看著混不吝,但在領兵打仗這種事上從不含糊,麾下營盤也是出了名的令行禁止,軍紀森嚴。孟祥不敢再勸,隻能聽命去傳話。李崖也不敢再多嘴。


    不多時,孟祥回來稟:“世子,雍臨已經離開了。”


    謝琅沒說話。


    孟祥道:“雍臨到底跟著世子的時間最久,世子如此處置,是不是太嚴厲了些?”


    “嚴厲?”謝琅冷笑:“是我以前太仁慈了,才教他連自己主子是誰都認不清。”


    過了會兒,問:“府裏有燕窩麽?”


    孟祥一愣,不知話題怎麽就轉到了吃食上,便老實說沒有。


    謝琅從腰間解下一袋銀子丟了過去。“讓人采買些去,挑好的貴的,我瞧著他唇色蒼白,你待會兒燉碗燕窩給他送去。”


    “等有空了,你再找公主府那個管事打聽一下,以前在公主府,他都常吃什麽補物,喜歡吃哪些,一並記下來。銀子的事不用發愁。”


    孟祥接過應是,發現自家世子自從進了京南大營後,手頭的確闊綽很多,當即點頭:“世子放心,離宵禁還有一陣子,屬下立刻著人去買。”


    雍臨失魂落魄回到行轅。


    崔灝正坐在屋裏泡腳,聽了雍臨遭遇,道:“你也不必如此萎靡不振,他把你打發到我身邊,哪裏是給你難堪,分明是給我難堪。”


    “讓他出了這口惡氣也好。”


    “也罷,你就先跟在我身邊吧。”


    雍臨更加萎靡了。


    他從十歲時起就跟著謝琅身邊,跟著謝琅出生入死,南征北戰,誰都知道,他雍臨是世子爺手下第一得力幹將,世子爺的親信與心腹,可如今,他竟成了一個笑話,連李崖他們都比不上了。


    他知道,自己犯了世子的大忌,萬不該在一個“忠”字上膈應世子,這兩日每每想起,便悔恨交加,恨不得一刀抹了脖子,也好過被人恥笑。


    軍中男兒都要麵子。


    被主子所棄,那是叛徒才有的下場。這兩日,他甚至覺得在李梧跟前都抬不起頭來。


    可這些話,當著崔灝的麵又無法說出來,雍臨隻能悶悶應了聲是,退下了。


    經過廊下時,恰好遇著蘇文卿過來。


    “蘇公子。”


    雍臨心神恍惚行了一禮,便退了下去。


    蘇文卿身上尚穿著官袍,進了屋,親自幫崔灝擦腳,道:“孩兒進來時遇著雍臨,他怎麽在義父這兒?”


    “犯了錯,被唯慎打發過來的。”


    蘇文卿也沒問什麽事,隻道:“世子雖禦下嚴厲,但也不是不講情義的人,這番處置,倒是不像世子作風。”


    崔灝冷笑。


    “如今他把那衛三當心肝寶貝一樣捧著,哪裏還記得什麽是非情義,誰敢與那衛三過不去,他便要與誰過不去,便是我這把老骨頭,他也是瞧不上眼的,何況一個雍臨。”


    “如今他翅膀硬了,我也管不了他了,我隻是替他父親和兄長寒心。”


    蘇文卿道:“義父言重了,興許此事另有隱情呢。”


    “能有什麽隱情,他讓雍臨把那些話一字不落的傳給我聽,就差一個巴掌甩到我這張老臉上,不就是明明白白告訴我,衛三是碰不得的人麽。他如今是真的出息了!為了一個衛三,竟也要六親不認,數典忘祖了!”


    說著不免怒火攻心,急咳起來。


    蘇文卿忙端了茶水過來,喂著崔灝飲下,替崔灝撫著背道:“義父先消消火,若是因此氣壞了身子,豈不又讓世子擔憂難過?”


    “他難過?”


    崔灝冷哼:“他如今哪裏還會為我難過。”


    語罷緩了神色,道:“倒是你,都這麽晚了,又特意跑一趟過來作甚。你如今已是三品侍郎,又住在陛下新賞的宅子裏,朝上朝下多少人盯著,以後若沒要緊事,都不要過來行轅這邊了。”


    說著又滿是心疼地望向蘇文卿仍纏著繃帶的手,道:“上回顧淩洲生辰宴,你那般費心準備了禮物,要不是裴道閎半道攪局,說不準心願就要達成了。不過來日方長,顧淩洲既允許你進了顧氏藏書閣,顯然是對你青眼有加,這回不成,等下回便是。”


    蘇文卿低聲道:“義父言重了,孩兒送顧閣老禮物,是孩兒自己的心意,天下英才濟濟,顧閣老未必看得上孩兒。”


    崔灝寬慰:“你也不必妄自菲薄。顧淩洲素來器重寒門弟子,若連你都看不上,他還能看得上誰,除非他是短時間內不打算再收親傳弟子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江左顧氏最重傳承,除了文庫,武庫裏那些兵書兵法也是集天下之大成,若能學得一二,可是勝讀十年書。可惜顧氏先祖有規定,這些兵書兵法隻能本族弟子學習,絕不能外傳,否則便是欺師滅祖。”


    蘇文卿笑著點頭。


    “孩兒知道。”


    “時辰不早,孩兒扶義父去裏麵休息吧。”


    東跨院,小書閣,一燈如豆,籠著少年郎清瘦身影。


    衛瑾瑜擱下手裏工具,望著孟祥送來的燕窩湯,問:“為何與我送此物?”


    孟祥笑著道:“是世子吩咐的,世子擔心三公子夜裏看書太辛苦,特意吩咐人去現買的。”


    衛瑾瑜看著那碗濃白湯羹,默了默,道:“今日是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告訴你們世子,不必再破費。我也不會再喝的。”


    說完,讓孟祥把湯放下,就繼續低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對方態度冷淡,出乎孟祥意料。


    孟祥不是很理解,就算鬧了再大的矛盾,一方已經主動示好,另一方怎麽也該消消氣才對,怎麽瞧著這三公子絲毫沒有消氣的意思。


    孟祥隻能把原話告知謝琅。


    本以為以謝琅的性子,定會讓他繼續送,不料謝琅卻道:“他既如此說,聽他的便是。”


    孟祥不掩驚訝。


    “那剩下的湯……”


    “端來,本世子喝。”


    “是。”


    孟祥頂著一腦門官司退下了。


    李崖見夜色郎朗,時辰已經挺晚,他們世子仍坐在階上,沒有睡覺的意思,也隻能跟著在後麵杵著。


    李崖這才發現,世子所在角度,恰好可以望見東跨院的燈火。


    隻要裏麵主人不睡,廊下的燈火會一直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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